第216章 朱由檢的治國之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16章 朱由檢的治國之道

  陝西之事交代下去後,朱由檢便不再去想這事了。

  那是陝西小組人員確定以後,才需要面談詳聊的事情。

  在討論出初步方略後,他又會逐步擴大範圍,徵調、引入更大規模的人員進入這個事項當中進行討論。

  這正是他目前賴以推動整個帝國前進的工作模式。

  集權攬事→初步篩選人手→初步定案。

  再度集權攬事→再度擴大人手→最終定案。

  京師新政、理藩院、秘書處中各個小組,都是這種模式下的產物。

  朱由檢會先將明朝體制下,散落各處的事務,通過或正式或非正式的組織架構調整或人事任命,歸攏到一處。

  然後集思廣益,在他定下的大方向下,讓秘書處或少量大臣形成初步的執行方案。

  拿著初步方案,再度引入更多的人員進行討論,然後改善方案,並確定最終執行人員。

  後續再通過紅綠賞罰,進度跟蹤等來跟進整個事項的發展。

  而他的精力,則會從這個方向抽離出來,轉向另一個方向。

  在整個過程中,有的事項是由他發起,有的事項是由下面的大臣發起,但基本上都遵循這樣一個流程。

  實際上,這並不是正常的「皇帝」模式。

  而有些像「攝政大臣」或者說「宰相」模式。

  但好處在於,他確實有宰相的能力,而頭上又沒有一個盯著他脖子看的狗皇帝。

  不過,這種模式是不能長久持續,也不應該長久持續的。

  朱由檢已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並開始將大量的思考、決策工作一點點下放出去。

  對他來說,拋開開局階段所難免的具體事務推動而言,最重要的永遠只有三件事情:

  把握住核心戰略方向,推廣先進的方法、理論,建立起合理的人才篩選與獎懲機制。

  只要這三點穩定不動,慢慢地,自然能夠將天下的人才與資源,都匯聚到新政這輛轟鳴的戰車之上,再將這腐朽的天下,重型一遍。

  至於前期如此具體地介入具體事務之中————

  那誰叫明朝人的工作習慣、工作方法,都全然叫他難以適應呢?

  君臣君臣,自然是要臣來就君,而不是君去就臣了。

  朱由檢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這才翻開了最上面的一封奏疏。

  《北直隸第一屆吏員考試錄取結果》。

  只掃了一眼提要,他的眉頭便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二百五十一人。

  居然有二百五十一人,都寫了號舍巡丁舞弊的「時弊策論」。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中還要多上一些。

  ——

  名單上,詳盡地列出了這二百五十一名考生的各科成績。

  普遍來看,經義與算術的分數都還不錯,大多在二十分以上。

  而律法、時政、公務這三科,分數便難看了許多,不少都只是將將十分出頭。

  至於那張邏輯卷,結果更是兩極分化。

  多數要麼是三十分滿分,要麼,就是零分。

  朱由檢的目光在名單上緩緩移動,最終,在一個名字上停了下來。

  他提起硃筆,在那名字下,輕輕畫了一道橫線。

  「就取到這裡吧。」

  「前一百名,足矣。三十名填到順天府中,其餘的為北直隸新政做預備」

  他將奏疏遞給一旁侍立的高時明。

  「高伴伴,現在就送去禮部,讓他們在午時之前謄抄出來,張榜公布。」

  高時明躬身接過,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皇帝硃筆劃線之處。

  第一百名,錢長樂,總分一百一十三分。

  經義二十四,算術三十分,律法十二分——

  他沒再多看,立刻轉身,招來一名小太監,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小太監便捧著奏疏快步退了出去。

  直到高時明重新回到身邊,朱由檢才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隨意。


  「朕看倪元璐在奏疏最後說,所有試卷的評分匯總,以及那些時弊的梳理,後天便可呈上?」

  「他這是又打算熬上兩個通宵了?」

  朱由檢的語氣沉了下來。

  「告訴他,所請不允。」

  「讓他五日後再呈報便是。」

  「還有,你現在就派個小太監過去秘書處那邊,把他趕回家睡覺去,明天再來上值!」

  高時明聞言,臉上露出了笑意:「陛下說的是,倪秘書的眼圈,確實是一日比一日深了。奴婢這就去吩咐。」

  朱由檢點了點頭,又道:「還有,催一催吏部,儘快將官員的休假章程給朕擬出來。除了旬休之外,所有參與新政的官員,朕統一再額外批給他們兩天假期。你來安排,讓他們儘快分批輪休。」

  高時明臉上的笑容更甚,躬身道:「陛下仁心,實乃臣工之福。」

  朱由檢聞言,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

  仁慈嗎?

  這其中,固然有一些後世牛馬對當世牛馬的————些許憐憫?

  但更多還是從理性角度考慮的。

  畢竟不休息好,怎麼能高效做事?

  自登基以來,朱由檢所行的每一件事,都力求萬全,力求可控,恨不得用雷

  霆萬鈞之力,將所有問題在出現之前就徹底轟碎。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持續不斷的勝利,才是這個時代最好的凝聚人心手段!

  地方豪強、門閥胥吏,會對新政陽奉陰違,甚至暗中反抗?

  這種事,為何要等到發生了,才手忙腳亂地去應對?

  他又不是在演電視劇,何必搞什麼微服私訪,帝王鎧甲合體?

  古人云,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與其雷霆萬鈞以平亂,不如化亂於無形。

  所以朱由檢才將諸多最極端的手段、下場一一列出,印在試卷上,向整個北直隸進行「政治吹風」。

  不要問這有沒有用。

  十成有三成用呢?有兩成呢?哪怕有一成呢?

  等翰林院那邊,把張居正改革中遇到的抵抗、問題,整理清楚了。

  他還要進行一場更強烈的「吹風」活動,來震懾整個北直隸的城狐社鼠們。

  朱由檢會貼心地幫這些「城狐社鼠」,把他們五十年前各位前輩的手段,分門別類,條條整理,印刷成小冊子下發。

  並貼心在每一種手段後面,附上溫暖關懷:

  ——月朋友,你這樣做,是夠不到斬首判罰的,建議你聚眾超過300人,或者找幾個朋友一起湊個單~

  這還不算完,隨著新政的推廣,朱由檢還準備了大量其他手段來確保整個新政的成功率,只是還在籌備當中罷了。

  畢竟這場北直隸新政,與青城之戰不同,是一場不允許失敗的戰爭!

  新政一旦受挫,眼下被他強行鼓動起來的人心士氣,會受挫。

  那些被他聚攏過來的新政官僚,也會信念動搖。

  這烈火烹油、繁花似錦的大好局面,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甚至如同陝西那般,變成多米諾骨牌的第一道骨牌。

  到時候史書之上,說不定還要寫上一句,明之亡,實亡於新政也。

  那他朱由檢就真的是百口莫辯了。

  所以,輿論、人心、賞罰、隊伍建設————但凡能用上的手段,他一樣都不會落下。

  只求一個萬無一失。

  然而,朱由檢終究不是神。

  總有些事情,會脫離他的掌控。

  這場休假之事引起的「集體上疏」正是如此。

  表面上看,滿朝文武都是為了君上的龍體著想,言辭懇切,情真意切。

  可在那背後,又是否潛藏著幾分「合眾挾上」的念頭呢?

  他第一次否決,是真心覺得自己並不累。

  皇帝的996,和社畜的996,能是一回事嗎?

  他的辦公室就在臥室隔壁,他也不需要查閱無數的資料數據去寫一篇可能被輕易打回的報告。


  他的工作輸出,更多是決策的質量,而非決策的數量。

  可他沒想到,一疏不成,二疏再上,三疏又起。

  一場小小的風波,竟演變成席捲朝堂的大事件。

  這是他完全始料未及的。

  也讓他從之前眾正盈朝的快樂之中略微警醒過來。

  雖然他最終借力打力,輕易將風波按下,甚至反過來又利用此事收割了一波人心,堪稱一舉三得。

  但————

  萬一呢?

  萬一下一次,這種他無法完全預料的「合意」,出現在推廣新學、清理藩王、甚至是遠征日本這些大事上呢?

  他畢竟不是一個真正的明朝人,他永遠無法百分之百地去擬合明代士大夫的思維迴路。

  這才是他真正警惕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這場轟轟烈烈的北直隸吏員大選!

  起初,這不過是順天府推官王肇對在清理了衙門舊吏之後,一次例行的補充考選。

  這種考試,在大明朝早已是標準流程,毫無新意。

  即便他朱由檢大筆一揮,讓《大明時報》刊登此事,廣而告之,最初也不過吸引了數百人報名而已。

  別說朱由檢,恐怕推動此事的王肇對自己也並未放在心上。

  可那場「休假風波」,讓朱由檢敏銳地意識到文臣聯合的潛在風險。

  他必須要慢慢在自己的身邊,開拓和扶持更多樣化的群體,以攤薄這股過於龐大的影響力。

  而吏員,這個上接文臣、下觸萬民的關鍵群體,便是他選擇的重要目標!

  所以,他才臨時插手,親自在大明時報上連載了數期文章,闡述吏員的重要性,硬生生將這場原本不起眼的考試,鼓動到了如今萬眾矚目的地步。

  這就是《順天府吏員考試》為什麼突然變成《北直隸吏員考試》的原因了。

  至於號舍舞弊之事,更是他精心設計的一場「一魚三吃」。

  其一,他藉此再一次試探了朝中諸臣的站位。

  畢竟這等申韓之術的手法,實在是有違儒家的審美。

  在這件事的討論、爭議之中。

  誰在秉公直言,誰又能放下道理,一味屈從,便能看得明明白白。

  對他朱由檢來說,秉公的未必是壞人,屈從的也未必是好人。

  但重要的是,他們是兩班人,而且是略微均等的兩班人,這就夠了!

  其二,則是輿論上的考量了。

  什麼樣的故事最容易傳遍大江南北?

  誇張的、爆炸的、顛覆常理的、一句話就能說清的!

  朱由檢對這套理論再熟悉不過了,在如今世界,不可能有人比他,更善於操弄輿論!

  講「皇帝看重吏員」,講「吏員是新的登天之階」,講「吏員是新政成功的關鍵」。

  縱使講上一百遍,一萬遍都是沒有用的。

  這等信息量巨高的內容,只會隨著傳播距離的擴大,越傳越弱。

  京城之中還好,傳到大名府恐怕都無人問津了。

  但一個「一題定生死,帝王親拔擢」的故事,卻足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兩京十三省!

  千般說理,終究不如一句「同挽天傾」,不如一個「砍頭侍郎」的名場面來得深入人心。

  而最後一個目的,則更為隱秘,也更難對人言說。

  考上了吏員,就算他朱由檢的人了嗎?

  難說。

  主考官是翰林院的編修,他們考選後也是分到順天府乃至北直隸去做事。

  從不入流的吏員,再到他這個皇帝,中間更是不知道隔了多少品級。

  要如何讓他們感知到,是皇帝親手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要如何讓他們心中,埋下一顆「天子門生」的種子?

  正是要靠這種充滿戲劇性的,「帝君親拔」的傳說!

  與這三樁天大的好處比起來。

  所謂公平性的缺失、所謂吏員質量的下降,所謂陛下形象受損的這些缺點,根本不值一提!

  這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最終不過是取捨權衡罷了。

  他朱由檢,自是覺得這場買賣做得!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