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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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天色將明未明,塞外的晨風帶著透骨的寒意,吹拂著陣陣薄霧浮動。

  霧中,先是一騎輪廓模糊的黑影出現。

  那是一名牽著馬的騎士。

  他身上只著了一件暗紅色的軍襖,正沉穩地走在山道之中。

  他身旁的戰馬背上,一側馱著他的盔甲與長弓,另一側則掛著一桿冰冷的長槍。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沉默地牽著馬,順著山道繼續往前,又再度進入薄霧之中。

  緊接著,第二騎、第三騎————

  一騎接一騎的明軍騎兵,以同樣的裝束,用同樣的方式,不斷地從山道的拐角後出現。

  這支隊列在狹窄的山道中蜿蜒,像一條暗紅色的長龍,盤踞在山間,首尾不見。

  怎麼打?

  這個問題,對於大軍主帥馬世龍來說,從來都不是問題。

  他跨坐於馬上,視線掃過眼前這片隱約可見的隊列。

  六千精騎之中,三千家丁里有至少一千五百名家丁,是他從各鎮指名道姓連人帶將一起抽調來的。

  家丁個個都是用雪花花的銀子餵飽了的精壯漢子,將官更是能打敢殺的猛將。

  三十餘騎,就敢繞路千里,破襲敵後,說的就是這等精銳。

  另外三千遼東精銳,雖家丁比例不高,卻也是他與孫承宗憑著往日威望,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帳內攢著三個賊頭以上的,便不下百人!

  這已是在保證各邊鎮不出大亂的情形下,他們二人能擠出來的最精銳的一支野戰騎兵了。

  而在拿到節制大同軍鎮的權限後,他更是在數日之內,將這支力量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大同總兵渠家楨親領三千車營,駐紮在玉林隘,讓他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將全部六千騎兵投入進攻。

  他又調集了三千匹次一等的馱馬,專門用來馱運盔甲、糧草,以求最大限度地節約主力戰馬的體力,確保它們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爆發出最致命的衝鋒。

  最後則是那由皇帝親自追發的賞格。

  五萬兩賞銀!五十道加紅!不看首級、不看俘獲,不設文官監管,一切全憑他馬世龍一人而決!

  兵強、馬壯、賞銀足。

  他馬世龍何時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所以,從始至終,馬世龍最擔心的,最無法決定的問題,永遠只有一個。

  那就是林丹汗在探查到明軍旗幟的那一刻,會毫不猶豫地,立刻拔營東走。

  若真是那樣,那他這個堅持西線擊潰戰略,否定東線殲滅戰略的主將,將成為此戰最大的罪人!

  這種情況下,勞師無功,又惹禍虎酋,是最差的情況。

  一哪怕他其實是完全貫徹了皇帝的戰略意圖。

  但恐怕在那如山海一般襲來的彈章面前,這位新君恐怕也沒有那份魄力和意願來保住他。

  他,馬世龍,畢竟只是一個曾經的敗軍之將而已————

  正當此時。

  一名傳令兵在特意留下的通道之上,逆流而來:「都督,前方騎隊已出山道,我軍探馬撞見了土默特部的游騎。」

  「他們回報說,順義王已使探馬盡全力遮蔽南向戰場,只請將軍速速出陣!」

  馬世龍緩緩點頭,將心中所有的遐思全部按下,目光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他抬起手,下達了命令:「傳令!各部出山道後,即刻著甲列陣,向北前移三里警戒列陣!」

  傳令兵領命而去。

  馬世龍看著他的身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漠南的風啊,還是這麼的清冷。

  「來吧,虎墩兔憨,讓本都督看看,你的選擇究竟是什麼!」

  「明軍要來了。」

  大纛之下,不知道是誰低聲說了一句,原本有些嘈雜的人聲頓時為之一靜。

  林丹汗立於緩坡之上,對這句話毫無反應,仿佛沒有聽見一般。

  阿哈固山的額真阿古拉,上前一步,沉聲接道:「就算不是明軍要來,也可能是鄂爾多斯部的援兵來了。」


  「否則順義王沒有必要在南邊投入那麼多的阿勒斤赤,這已經多得不正常了。」

  他看向林丹汗,請示道:「大汗,我們怎麼做?要不要————先退一退,觀望一下?」

  「退?」

  一聲冷笑響起,貴英恰排眾而出,臉上滿是輕蔑。

  「看看蒙古右翼這群廢物的實力,就知道大同邊軍的實力了。」

  他環視眾人,聲調高昂:「一群羔羊一樣的軍隊,如果他們真敢上來,正好給了我們抄掠大同的理由!」

  「大明能給那些羔羊百萬歲賞,憑什麼不能給我們!」

  「百萬歲賞!能換多少盔甲和箭矢!那些綢緞和布匹,恐怕一萬輛馬車都裝不完!」

  「為何要退?從來沒有野狼面對羔羊還要退卻的道理!」

  貴英恰猛地轉向林丹汗,單膝跪地,大聲請令:「大汗!只要與我一千擺牙喇,我必能將這支援兵盡數踏平!」

  帳內再無人言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丹汗身上,這位剛剛帶領他們獲得一場輝煌勝利的草原雄主。

  片刻後,林丹汗終於動了。

  因為此時,清晨的薄霧已漸漸散去,南邊的地平線上,一片火紅色的浪潮正在緩緩鋪開,橫向展開了隊列,看過去約莫五六千騎的樣子。

  無需爭議了,是明軍,而非鄂爾多斯部。

  那麼是退?還是戰?

  無數的利得失,在他心中急速盤旋。

  最終,這些思緒都化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

  遼東的騎兵他也交過手,不過爾爾。

  這大同的邊軍,又能算得了什麼?也配讓他「黃金家族」的血脈退讓?

  「派一名使者,去告訴明軍,這是草原內部之事,讓他們速速退卻,否則,別怪我察哈爾的鐵蹄無情!」

  他頓了頓,猛地轉身,聲音傳遍全軍:「傳令各部,立刻備戰!倘若明軍執迷不悟,便叫他們知道,誰才是這片草原的雄鷹!」

  「遵命!」

  山呼海嘯般的應諾聲中,夾雜著蒙古人特有的、如同狼嚎般的呼哨,熱血與戰意瞬間在整個大營中沸騰起來!

  巴特爾高舉著代表使者的旗幟,縱馬飛馳,寒風吹拂在他的臉上,讓他胸中豪情萬丈。

  他的主人貴英恰已經承諾了,只要他能在後續戰事後再拿到兩個首級,就會直接將他提拔為百戶!

  大汗西征,一路兼併部落,征服人口,才有這種一路升天的機會!

  大汗的心腹,就是貴英恰老爺,而老爺的心腹,便是他巴特爾!

  畢竟只有他擁有幫助主人卸下甲冑的權利,可見其中信重!

  到時候鐵木爾就能擁有一隻自己的馬駒和弓箭,然後長大後再做老爺的巴圖魯————

  巴特爾一路奔馳,暢想著美好的未來。

  最終在距離明軍陣前一箭之地緩緩停下。

  巴特爾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將大汗的警告與蔑視一同宣告出來。

  然而就在他開口一剎那,對面那道靜止的紅色陣線,瞬間轟然開動!

  沒有警告,沒有對答,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巴特爾臉上的傲慢瞬間凝固,隨即化為巨大的驚恐。

  他想也不想,猛地撥轉馬頭,拼命用馬鞭磕打著馬腹,就要狂奔而回。

  太遲了。

  不過瞬息之間,奔馳的明軍隊列之中,數十名騎士幾乎同時開弓,箭矢如蝗蟲般騰空而起,又瞬間落下。

  巴特爾只覺得後背劇痛,數支羽箭已經深深扎入他的身體。

  他伏在馬背上,拼命地想要逃離。

  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悲鳴,被刺激得一陣猛衝,但過了片刻,便又驟然慢了下來。

  絕望之中,他撇眼看去,只看到一名明軍騎士已經追到了他的側面。

  那人臉上帶著一種嗜血的興奮,腰刀一閃。

  生命的最後一刻,巴特爾喃喃自語:「鐵木爾————阿布————」

  但他似乎沒有將這句話完整出口。


  那名明軍騎士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彎腰一撈,便接住了尚在半空的頭顱。

  他正要將之系在馬鞍側面,一道凌厲的鞭影便從側後方呼嘯而來,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田樂,你欲死乎!」

  明軍騎士田樂回頭一看,只見本陣騎將曹文詔正怒目而視,手中長槍已微微舉起,瞄準了他的脖頸。

  田樂一個哆嗦,這才從多年的肌肉反應中回過神來,回想起出陣前下發的軍令。

  臨陣割首者,斬!

  臨陣猶疑者,斬!

  臨敵迴旋者,斬!

  單走不歸者,斬!

  十幾條斬令,條條都透著血腥氣,但全軍上下,沒有任何人有半句怨言。

  因為擺在眼前的,是赤裸裸的五萬兩賞銀!

  所有將官拔寨之前,一起在營地中歃血為誓。

  此戰賞銀將官分毫不取,所有賞銀均以臨陣勇武頒賞!

  首級?不要!

  奪旗?不要!

  唯有破陣!唯有破陣!

  衝破一陣,騎隊得賞兩千兩!衝破兩陣,騎隊得賞四千兩!

  若能衝到林丹汗大纛之下,更是有五千兩之賞!

  恁娘的,怎麼忘了這遭!

  田樂暗道一聲苦也!趕緊將那顆礙眼的頭顱隨手一丟,伏下身子,拼命揮動馬鞭。

  他胯下的戰馬嘶鳴一聲,終於略微在橫列之中向前搶出一個馬身,這才讓他稍稍感覺那噬人的目光離開了後背。

  他鬆了口氣,這才將眼睛望向前方。

  對方的察哈爾騎兵也分出一部,往此處衝來。

  按照戰前所說,這要麼是外藩部落,要麼是本部固山,反正不會是中軍的擺牙喇。

  因為他們身上沒有明甲或棉甲。

  但就是擺牙喇那又如何!

  虎酋的擺牙喇和奴酋的擺牙喇能是一回事嗎?

  在遼東斬過四顆虜頭,一顆韃頭的田樂獰笑一聲,愈發提起了馬速。

  近了,越來越近了!

  對面的察哈爾臉上恐慌的神情甚至都看得見了。

  「跑起來!!!」

  伴隨著一聲爆裂的大喊,曹文詔從第二列之中,擠到了第一列之前,帶著十餘名悍不畏死的親兵,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凸字形箭頭。

  「不要射箭!不要射箭!」

  「沖!沖!沖!」

  六十步!

  對面射出一篷箭雨,將前列的諸個騎士紮成了刺蝟。

  有幾名明軍騎士倒了血霉,或是被射中馬頭,或是被射中脖頸,一個咕隆就被淹沒在騎隊之中。

  但無人去管他們。

  騎隊只是略微繞開這些倒霉蛋,仍是持續加速!

  四十步!

  對面幾乎所有人都調轉了馬頭,開始向後方和兩側四散奔逃!

  「媽的!什麼狗屎!怎麼能這麼早就跑!」

  曹文詔的眼睛瞬間紅了,他感覺自己蓄滿力氣的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

  跑得太早,就難以驅動潰兵捲入下一陣,就難以造成擴大的潰敗效應。

  媽的,他沒想到自己能他媽的遇到這種狗屎情況。

  「往右,往右!!!」

  曹文詔高聲大喝,隨行騎兵旗手用力扛著將旗,跟隨而去。

  整個親兵分隊的馬頭一轉,便朝著右側那隊尚未完全散開的敵騎轟然砸去!

  數百人的騎兵陣列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狠狠地撞進了這波已經失速的騎兵隊尾!

  刀砍,槍挑!

  他們甚至懶得去仔細砍殺,只是用巨大的動能驅趕著這些潰兵,如同趕羊一般,又狠狠撞向了下一層尚未反應過來的隊列。

  今日——沒有預備隊!沒有迴旋!

  一陣向前,便是陣陣向前!

  一陣兩千兩,二陣四千兩,三陣六千兩!


  陣陣向錢!!!

  戰場之上,哀嚎遍野。

  明軍騎兵的臉上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對賞銀的渴望和對軍令的絕對服從。

  他們沉默地揮刀,沉默地衝鋒,沉默的舉槍,將擋在面前的一切撕得粉碎。

  當曹文詔的騎隊連續衝破兩道陣列後,馬速終於無可避免地降了下來,與第三道陣列的敵人糾纏在了一起。

  曹文詔一槍將一名蒙古將官挑於馬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狠狠地望向對面已經開始重整的敵人,心中卻在滴血。

  媽的!一陣一紅,現在只有兩紅啊!只有兩紅啊!

  老子拼了老命,舍下了無數臉面,求爺爺告奶奶才換來的此戰先鋒,怎麼能只得兩紅!

  「殺——!」

  他怒吼一聲,竟單人獨騎,再次催馬沖入敵陣!

  這一次,他不再追求鑿穿,而是化身為一頭真正的瘋虎,陷入了最原始的殺戮狂熱之中。

  長槍在他手中,時而如棍,勢大力沉地將一名敵人連人帶馬砸得筋骨斷折;

  時而如鞭,橫掃一大片,將兩三名敵人掃下馬背;更多的時候,則是簡單到極致的刺、挑、戳!

  他放棄了所有不必要的格擋與閃避,仗著兩層厚甲在身,直接任由敵人的兵器砍在身上,發出叮叮噹噹的亂響。

  他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將槍尖送進每一個敢於擋在他面前的敵人的身體裡!

  騎隊被他的勇武所激,更是澎湃向前,竟然硬生生將面前這只不知是哪個部落的生力軍打得幾近崩潰。

  「大同曹文詔在此,誰敢與我一戰!」

  他咆哮著,長槍揮舞如龍,殺得興起,竟直接將手中的長槍當做標槍,奮力擲出,將十餘步外一名試圖放冷箭的蒙古弓手死死釘在地上!

  幾名親兵硬擠而上,有些失了戰馬的乾脆步戰隨行。

  一行十幾人,居然就這樣硬生生在敵陣之中中殺出了一道血色的通道。

  當他終于勒馬回望,身後已是一片狼藉,再無一人敢於上前。

  擋在他面前的這支蒙古軍陣,終於被這頭人形凶獸徹底撕碎了膽氣!

  「是阿修羅!是阿修羅!」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這聲尖叫如同瘟疫般迅速傳染開來。

  眼前的明將已經不是人了,他是一個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為殺戮而生的魔神!

  面對這樣的敵人,任何抵抗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崩潰開始了。

  最靠近曹文詔的蒙古騎兵怪叫著調轉馬頭,不顧一切地向後方逃竄,他們甚至不惜衝撞踐踏自己的同伴,只為了能離那個魔神更遠一些。

  一個人的崩潰,帶動了一排人的崩潰,一排人的崩潰,則引發了整支軍陣的雪崩!

  曹文詔仰天大笑,心中升起無限豪情。

  他正欲催馬追殺,將這股潰勢徹底擴大,看看能不能再卷上一陣。

  但他的胯下的戰馬卻突然發出一聲哀鳴,它跟著主人承受了太多的衝擊與創傷,此刻終於支撐不住,前蹄一軟,差點便跪倒在地。

  「草!」

  曹文詔罵了一聲,無奈地從馬背上跳下,對著身邊的親兵大吼:「吹號!吹號!右邊緩坡集合!」

  悠長而略帶悲涼的天鵝號響起。

  這支已經鏖戰不過盞茶時間的騎隊,這才終於遵循著號角的指引,撥轉馬頭,向著右翼的緩坡緩緩退去。

  眾人在緩坡上重新聚齊,清點人數,出陣時有三百零四人,此刻只剩下了二百四十七個。

  倒不是說真的陣亡了這許多,更多的人應該是在方才的混戰中被打散了。

  有一些甚至丟了馬,現下正陸陸續續歸隊來。

  具體傷亡得戰後才能知曉了。

  但無論如何,眾人這才有空喘息,得已看向整個戰場。

  只看了一眼,所有人頓時都呆住了。

  只見一支支與他們一般無二的明軍騎隊,正以三百人為一組,前赴後繼,自南向北,輪番轟擊在察哈爾部的陣地上。

  整個數里長的察哈爾部陣線,已經處處崩亂,幾乎是在方才第一輪衝鋒之中,其左翼和中軍前鋒便已徹底潰散。


  事前眾人一起商議的打法,可遠不止這波精騎濫轟。

  ——

  下一波的進攻,應該馬上就要開始了。

  曹文詔極目遠望,果然,只等了片刻。

  那留駐在原地,作為預備隊的最後三千明軍,此刻已經拉開了數里長的恐怖橫列,如同暗血色的海嘯,自南向北,轟然啟動!

  「呸!」

  曹文詔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中充滿了嫉妒和羨慕。

  媽的,盞茶時間不到,就將六千精騎全部砸了進去!

  太爽了!真他媽的太爽了!

  不用擔心側翼,不用擔心後路,不用擔心隊友先跑,不用操心賞銀不給,甚至無需做什麼狗屁迴旋、拉扯,就是他媽的一股腦地全部轟進去!

  草!草!草!

  他老曹從山西到遼東,打了半輩子仗,就沒打過這麼爽的!

  但是!

  哎喲,說起來就讓人氣得肝疼!

  他奶奶的,為何不是我老曹來親自打這場仗!

  不過是短短片刻,那道更為磅礴的明軍鐵騎洪流,便從他們眼前轟然而過!

  曹文詔麾下的騎士們眼都熱了,紛紛涌了過來。

  「將軍!跟著沖啊!今日才拿了六千兩!說不定還能再沖一陣!」一名壯漢吼道。

  「沖你媽的蛋!」曹文詔又呸了一聲,「你的馬還衝得動嗎?」

  那大漢急道:「怎麼沖不動!」

  「沖得動也沒屁用了,這哪裡還有我們一口吃的?」

  眾人扭頭看去,果然見林丹汗的大陣,在那最後的、排山倒海般的衝擊之下,如同被熱刀切開的牛油,迅速融化、崩潰。

  「上馬吧」曹文詔指了指前方,「過陣子要吹號了,這群右翼的蒙古人也不是完全信得過,我們得防著點。要是打垮了野狼,最後卻被老鷹給啄了眼就搞笑了。」

  然而,眾人幾乎沒人在聽見曹文詔在說些什麼。

  騎隊數百人的目光追隨著林丹汗的大纛而動。

  那杆代表著察哈爾之主的大纛,一開始還向東移動。

  但沒過一會兒,明軍的洪流便已衝到,那大纛只是掙扎著象徵性地晃動了幾下,便轟然倒下。

  「額的娘啊!」那名方才吵著要繼續沖的大漢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五千兩!五千兩啊!」

  他身邊的同袍們,也頓時響起了一片捶胸頓足的哀嚎之聲。

  「不知是哪個天殺的,拿了那五千兩!」

  「你說,那虎酋的頭,有沒有人拿了?」

  旁邊一人笑道:「拿了也沒用!虎酋的頭又沒有賞銀,廢那事幹嘛?真要砍下來,說不定回頭還要挨馬都督的掛落!」

  眾人正議論間,一聲悠長的號響傳來。

  曹文詔站起身,翻身上了一匹備用的馱馬,喝道:「走了!這下真沒我們的事了,全軍向西列陣!」

  「幫都督壓一壓陣腳,也省得那些西虜過來偷割咱們的首級!」

  一名親兵好奇道:「將軍,不是說不以首級記功嗎?」

  另一名年長的親兵拍了下他的後腦勺,笑罵道:「你懂個屁!你把首級送上去,陛下才有面子!陛下有了面子,朝堂上那些文官才不敢瞎叨叨!這叫為君分憂!」

  林丹汗伏在馬背上,數百名最忠心的擺牙喇騎士緊緊護著他,拼命向東奔逃。

  太快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從他派出使者,到整個大陣轟然崩塌,到底用了多久?

  半個時辰?還是一刻鐘?!

  他的頭腦一片混亂,對這場戰役的過程完全無法理解!

  整個戰場方圓縱深不過十餘里。

  當明軍第一個小陣發起衝鋒時,他便已知此戰在所難免。

  他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先派外藩部隊去消耗,而是直接派出了本部的固山精銳去對沖。

  結果呢?他媽的,頂在最前面的,全是披著雙甲、騎著高頭大馬的具裝騎兵一怎麼他媽的是女真那邊的打法?

  大同邊軍哪裡來這麼多好馬和雙甲?

  只一個照面,他的前鋒便潰敗了,又被驅趕著衝垮了在原地準備接應的第二陣馬隊。

  當他意識到不對,立刻派出擺牙喇時,前後不過只過去了片刻而已!

  然而他媽的!他媽的!

  對面那個不知姓名的明將,竟然絲毫道理不講,直接將三千人的預備隊,全部壓了上來!

  外藩先跑,本部隨之披靡,連他最精銳的擺牙喇,衝到一半看到那遮天蔽日的紅色浪潮,也紛紛調轉馬頭,加入了逃跑的行列。

  數萬人的軍隊,被死死擠壓在陰山以南不到千米寬的谷口開闊地之間,明軍蜂擁而至,肆意砍殺都是小事,那自相踩踏造成的傷亡,才真正讓他心寒。

  林丹汗的心在滴血。

  此戰之後,他的實力恐怕要倒退回數年之前。

  別說統一蒙古,那些剛剛歸附的外藩部落,恐怕也要各懷鬼胎了!

  然而,這還不是最讓他痛苦的。

  「虎酋兔憨,哪裡走!」

  一聲如同炸雷般的咆哮從身後傳來,吼得林丹汗忍不住抖了一抖。

  溝槽的,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明軍小將,領著百餘騎兵,已經瘋狗一樣追了他一路了!

  「快!去一隊人,擋住他!」林丹汗頭也不回地揮動馬鞭,身邊的擺牙喇聽令分出幾十騎,怒吼著調轉馬頭,朝著那支追兵反衝過去。

  「衝散他們!不要管他們!就往林丹汗那裡沖!」

  大同威遠堡守備姜名武雙眼通紅,拼命鞭打著胯下的戰馬,手中一桿長槍使得如同蛟龍出海,只幾個回合,便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名擺牙喇騎士刺於馬下。

  他正欲再追,背後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軍號聲。

  那是召集各隊回歸本陣的信號,也意味著,此戰的追殺,到此結束。

  姜名武的動作一滯,臉上充滿了憤憤不平。

  他縱馬向前,似乎還想繼續追逐。

  一名年老的親兵死死按住了他的韁繩,對他用力地搖了搖頭。

  兩人在馬上僵持了片刻,姜名武終於泄了氣,憤恨地掉轉馬頭:「走!回陣!」

  天啟二年的武進士,姜名武又怎會不懂馬世龍在戰前反覆傳達的陛下詔令?

  戰略目標永遠高於戰術目標。

  留著虎墩兔憨一條性命,讓他繼續成為蒙古右翼諸部的威脅,遠比殺了他,更能達成朝廷掌控草原、隔絕後金的深遠目的。

  然而————

  那又如何呢!那又如何呢!

  先父為他取字「我揚」,不正是期望他能有朝一日,揚名於天下嗎?

  若是方才自己的馬再快一點,若是自己發現林丹汗逃跑方向再早一點————

  若是自己「不得已」地俘虜或斬殺了虎墩兔憨,誰又能真的說得了什麼呢?

  一戰而擒殺「虜中名王」,這可是能上史書青冊的潑天大功!

  唉————

  姜名武在馬上又是長長一嘆,心中充滿了懊悔與不甘。

  此時,不過卯時。

  紫禁城中的永昌皇帝,剛剛洗漱完畢,準備前往他忠誠的勇衛營校場。

  地方的文官們仍在房中高臥,京中的百官卻已開始點卯。

  江南水鄉邊,早餐攤鋪熱氣騰騰,畫舫中昏睡著宿醉的士子和歌姬。

  萬里沃野之上,農夫或面對著幹涸的田地嘆氣,或照料著剛剛萌芽的麥苗,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晨起的陽光從蒙古高原上升起,自東向西,照耀在這個年輕小將懊悔的背影上。

  年輕的姜名武永遠都不會知道,在無數條的歷史長河分支之中,這將是他最好的一次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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