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人心·天下生民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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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人心·天下生民考

  武英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驚疑,或幸災樂禍,都聚焦在了那個剛剛直言頂撞天子的來宗道身上。

  朱由檢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莫名其妙。

  你們也將朕想得太氣量狹小了吧。

  他看著神情忐忑的來宗道,緩了緩口氣。

  「來卿,起身接令。」

  來宗道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子,躬身道:「—在。」

  聲音嘶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朕要交給禮部三件事去辦,都是有關匡正人心的大事。」

  此言一出,氛圍頓變。

  不是懲罰?而是——委以重任?

  所以這「接令」,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來宗道鬆了口氣,他抬起頭來,準備聆聽聖諭。

  只聽朱由檢繼續說道:

  「第件事,乃是地之爭引出的動盪。」

  「當今之世,誠乃華夏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朕將其揭示出來,固然能振奮天下有識之士,同謀出路。」

  他話鋒一轉,「然,日講之時,前內閣學士韓燋所言,並非無的放矢。」

  「無知愚民,野心之徒,乃至那些潛藏在暗處的邪教妖人,最喜斷章取義,拿了朕的只言語便去蠱惑人,張冠李戴,動搖國本。「

  「此事,不能不管。」

  「但此事,卻也好管。」朱由檢微微一笑,「無非是廓清認知,安定人心罷了。這等教化之事,正合你禮部來做。「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左側後排。

  「倪元璐,你上前來。」

  公卿後方,一直坐在小板凳上旁聽的小秘書倪元璐,連忙起身。

  「臣在。」倪元璐壓下心中的激動與緊張,快步走到大殿中央。

  「將你前三日整理的東西,說給諸位愛卿聽聽。」朱由檢吩咐道。

  倪元璐環視一圈,看著滿座的閣老尚書,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他躬身領命,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朗聲念道:」臣奉旨,考據歷代史書,乃有此一文呈上。「

  「其名曰:《京師歷代考據》。」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

  「京師之地,西周時為薊國國都,後燕國破薊,遷都於此,乃稱燕都。」

  「秦時為薊縣,屬陽郡。漢時為陽國府,屬幽州。」

  起初,殿中諸臣並未在意。

  這些歷史,他們倒背如流,一個小編修又能講出什麼花來?

  「漢末,公孫瓚據此,與劉虞、袁紹連年交戰。」

  「兩晉以降,五胡亂華,此地更是數易其主,王浚、石勒、安祿山、劉仁恭、石敬瑭——輪番登台。」

  倪元璐的聲音逐漸低沉。

  「青史有載,無非勝者王侯敗者寇;青史未載,卻是這京畿之地,生民幾度絕,白骨幾度春。」

  這句未經雕琢的詩句,頓時讓殿內幾位心思敏銳的官員微微蹙起了眉頭。

  「爾後,遼國建為南京,金滅遼,改稱中都,方有帝京之名。」

  「然,金泰和八年,蒙元南下,圍城一年。」

  「城破之,縱兵屠城月,所死何百萬!」

  「其後又縱火焚城,宮室民居,盡為焦土!金之宗室、公卿、士大夫,被屠戮殆盡,生民十不存一!」

  讀到這裡,倪元璐的聲音微微顫抖。

  「史書所載,帝王將相,勝者書之;史書未載,城破之日,萬民為芻狗,血流漂杵!

  我等今日所立之地,腳下皆是累累白骨!」

  「其後,忽必烈即位,於中都廢墟之上,營建大都。再往後我太祖,興兵北上,克服大都,這才有了我大明如今之帝京!「

  「諸位大人!」倪元璐猛地抬起頭,聲音嘶啞,「可曾想過,蒙元為何要於廢墟之上重建大都?因為舊的一切,生民、建築、家族、財富——都已被抹得乾乾淨淨!」


  他說完,深深一揖,退到一旁,胸口仍在劇烈起伏,顯然心緒難平。

  整個武英殿,死一般的寂靜。

  倪元璐那壓抑著悲憤的聲音,仿佛還在殿中迴蕩。

  在座的閣臣尚書們,神情各異。

  有人面露不忍,顯然是想起了史書中那些冰冷的記載。

  有人則微微皺眉,覺得倪元璐一個小編修,在御前如此宣洩情緒,有些失了體統。

  但總有一些人,還是略微陷入了深思。

  他們讀史,讀的是治亂興衰,是權謀得失。

  他們也知道屠城,知道白骨,但那些只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

  今日被倪元璐這般帶著情緒一讀,那文字背後的血腥味,仿佛一下子撲面而來,讓他們這些養尊處優的朝堂重臣,也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寒意。

  朱由檢擺了擺手,示意倪元璐退下。

  他等了片刻,讓這股沉重的情緒在殿內發酵,才用指節敲了敲御案。

  「咚,咚。」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將目光重新投向皇帝。

  「此乃倪編修,花費三日,從浩如煙海的史書故紙堆中,尋章摘句所得。」

  「其最難之處,在於京師並無縣誌、府志可查。」

  朱由檢長嘆一聲,目光掃過眾人。

  「至於為何無有——諸卿,想來也都知道了。「

  是啊,都被殺乾淨了,燒乾淨了,哪裡還有什麼文獻傳承下來?

  「是故,要解人地之爭』可能引發的人心之危,朕的想法,便是以史為鑑,以史為藥!」

  朱由檢沉聲下令:

  「朕要天下所有州縣之中,各地教諭、生員,都從本地縣誌、府志、史書之中,去查探歷朝歷代,王朝更替之際,本地的情況。」

  「縉紳何如?生民何如?—一摘錄明白,在當地宣講說明,爾後將定稿送入京師!」

  「禮部,更是要以此為基礎,編撰一本《天下興衰生民考》!以作亡國之警,傳之後世!」

  此言一出,殿中眾臣,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他們想過皇帝會安撫、會壓制,卻萬萬沒想到,他非但不壓,反而要將這「人地之爭」的殘酷,用最血淋淋的方式,揭示給天下之人看!

  從此,所有起兵作亂之人,都要答一答,是不是準備付一付這鄉梓盡焚的結局。

  以史為刀,刻骨為鑑,強行驅動天下士人之心嗎?

  其結果究竟如何?真不會催動更大的動亂嗎?

  天下之勢,從此鼎沸矣!

  來宗道更是激動,然而卻不是為這所謂人地之爭。

  他臉頰漲得通紅,已分不清是此前被訓斥的羞愧,還是野心所帶來的激動。

  《天下興衰生民考》!

  此書若成,必將是驚天動地,足以與《資治通鑑》相媲美的傳世巨著!

  而他,來宗道,將作為此書的主持編撰者,也必將青史留名!

  前一刻,他還在為可能到來的罷官免職而惶恐;這一刻,一個足以光耀門楣、名垂千古的機會,就這麼砸在了他的頭上!

  什麼帝王刻薄,什麼當眾羞辱,在「青史留名」這四個字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

  他再也顧不得許多,身體前傾,差點帶倒了桌案,聲音洪亮而堅定:

  「回稟陛下!禮部——做得!」

  「好!」朱由檢撫掌而笑,「那便接令!」

  高時明會意,立刻上前拿過一份緞書,快步遞到來宗道面前。

  來宗道雙手接過,只見綢緞周邊繡了龍紋,中間用硃筆畫了一個圈,圈中是一個「令」字。

  這是聖旨嗎?似平不是?這究竟又是什麼?

  朱由檢開口道:

  「按經世公文的規範,寫好章程,先交秘書處評審,過了,再交內閣委員會。定稿之後,承天門外貼榜十日,昭告天下,然後正式推行。」

  「臣——遵——接令!」來宗道將摺子高高舉過頭頂,出列叩首接令。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鬆了一口氣。


  這份令下,說白了根本不是給這滿朝朱紫勛貴看的。

  天傾之時,公卿之中或能有三五之輩趁亂跳船,或許多數也願意在事態不明朗之前挽一挽天傾。

  但他朱由檢又哪還有利益可給他們呢?!

  更大範圍的中下官吏、地主、百姓,才是他下一個階段要爭取的對象。

  現下,只不過是埋個伏筆罷了。

  至於效果——

  這大明天下,或許能有歷史上從未遭過兵災的州縣?

  海南?雲南?

  但反正肯定不是北方,也肯定不是南直隸!

  朱由檢微微一笑,繼續開口「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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