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陛下無子,社稷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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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陛下無子,社稷不安

  「父親,我回來了。」

  定國公徐希皋轉過身來,神色平靜道:「說說罷,都聊了些什麼?」

  徐允禎上前一步:

  「我等開了牌局,和其他勛貴子弟並無不同,都是先聊了陛下『人地之爭』一事。」

  隨後他將各人的發言,簡要地複述了一遍。

  徐希皋靜靜地聽著,直到徐允禎說完,他才緩緩搖了搖頭:

  「也無甚出彩言論。」

  「無非是征伐、增產、開拓雲貴河南等事,都是近幾日京中老生常談了。」

  「他們之中就沒有一個說要親自動動手的嗎?」

  徐允禎搖搖頭,說道:

  「至少牌局之中,無人如此說,都只是泛泛而談罷了。」

  徐希皋眉頭微皺:「後面又聊了什麼?」

  徐允禎又將後面恭順候嘗試賄賂中官、襄城伯想要謀求京城戎政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這一次,徐希皋陷入了沉吟。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宮內的線索,陛下登基確實斷了不少。」

  「但陛下只下令處死了泄露宮禁之人,卻並未深究……看來陛下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想關起門來整頓內廷。」

  「恭順候這個時候還貼上去,有點不明智了。終究是蒙古遺風,做事太不講究章法。」

  徐希皋的評價一針見血,他抬起眼,繼續考較兒子。

  「你對他們三人,怎麼看?個人才具脾性如何?」

  徐允禎打起精神,將自己心中的判斷說了出來。

  「武清侯之子李國瑞,過於計較牌局上的些許銀錢,貪財小氣,格局太小,當為下等。」

  「恭順侯之子吳惟英,性情剛烈,但似乎略顯急躁,可為中等。」

  「襄城伯之子李國楨,能言善辯,精於計算,口才了得,當為上等。」

  這是他每日打牌歸來的例行考較了。

  然而,徐希皋卻再次搖了搖頭。

  「看人,不能只看一時一事。要看他的家風,看他的處境,要結合時事,綜合起來看。」

  「你今日之見,比往日已深刻許多,但還是浮於表面。」

  他走到書案前坐下,示意兒子也坐。

  「武清侯府中嫡庶不分,那李國瑞與他庶兄李國本素有齟齬。」

  「等武清侯一走,為了爵位和家產,這一系必定要出亂子。」

  「外戚終究是外戚,家風不嚴,故有此禍。」

  徐允禎微微頷首,拱手道:「孩兒曉得了,我定國公府必定尊嫡抑庶,絕不容此等亂家之風。」

  徐希皋滿意地點點頭,又繼續說道:

  「至於恭順候家,那才是真正的將門風骨。」

  他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

  「其先祖吳克忠、吳克勤,於土木堡隨駕殿後,力戰而亡。其後吳瑾、吳琮,又於曹石之變時,為護衛長安門,雙雙殉國。大明勛貴之忠烈,成祖以後,無出其右。」

  他看著徐允禎,話鋒一轉。

  「一時急躁,算得了什麼?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真到了國家衰亡之時,真靠得住的,還得是這等看似急躁的剛烈之人。」

  「你評他為中等,是站在平日裡看。但若站在今時今日的國朝大節上看,他當為上等。」

  徐允禎臉上微微發燙,父親的這番話,讓他看到了自己眼界的局限。

  他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問道:「父親,那您覺得,陛下所言的『人地之爭』,這時代之問,當真無解嗎?」

  徐希皋沉默了。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

  「解,終究是有解的。」他緩緩說道,「征伐、開拓、增產,乃至陛下作勢欲起的新政……若真能澄清寰宇,續上我大明百年的國祚,並非難事。」

  徐允禎忍不住追問道,「但百年之後呢?那推演百年以後可是有三萬萬人口,縱使吞併四邊,又如何容得下如此之多生民?」


  徐希皋搖了搖頭,收回目光,「別去想那麼遠了。百年之後,我固然不在了,你也肯定不在了。把眼前事做好,才是正理。」

  他話鋒一轉,又回到了剛才的話題。

  「你方才評李國楨為上等,其實也偏了。」

  「此子口舌便給,才幹都浮於表面,看似精明,卻不喜問下事,不願做實功。長此以往,不過是下一個紙上談兵的趙括罷了,成就終究有限。」

  這話看似說李國楨,卻其實在點徐允禎本人了。

  徐允禎微微拱手,道:「父親教訓的是,孩兒……受教了。」

  「你願意改,就好。」徐希皋嘆了口氣,「你要記住,這位新君的眼光,比我們想的都要細。尋常的誇誇其談,入不了他的法眼。」

  見兒子面露疑惑,他解釋道:「你們只看到這人地之問,只看到這三次日講,卻沒注意到,這經世公文是從何時開始推的,又是如何一步步引導諸位大臣去思考這些問題的。」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道,「是八月三十日!是陛下登基後的第六天!」

  「所謂的人地之問,不過是最終結果而已,這經世公文才是陛下真正要抓住的東西。」

  「這事可不只是你看到的這麼簡單。」

  徐希皋又從書案上拿起一份裝訂好的厚厚冊子,遞了過去。

  「這是所有經世公文歷次遞上去後,陛下批改打回的所有版本,你要一個個從頭讀過。」

  「不僅僅要看最終公文,還要去看過程中陛下到底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又最終要抓住什麼!」

  「明白嗎?!」

  徐允禎恭敬地接過,沉聲道:「孩兒今晚就讀。」

  「不僅要讀,還要寫。」徐希皋的語氣不容置疑,「你自己選個方向,也動筆寫一篇策論,寫好了,交給我看一看。」

  「啊?」徐允禎一愣,「父親,我們不是說,先不著急嗎?」

  「不著急,不代表不練手。」徐希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若真的時機來了,你文章寫不來,事情辦不妥,扶都扶不上去,那才是最大的笑話!」

  「孩兒……明白了!」徐允禎重重點頭。

  徐希皋這才滿意,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繼續考較:

  「襄城伯一事,你怎麼看?」

  徐允禎定了定神,將自己的分析娓娓道來。

  「京營整頓,勢在必行。保定侯梁世勛怕是坐不穩這個位置了。」

  「如今京中勛貴,有資格接手的,無非是掌著紅盔將軍的靈璧侯湯國祚,和掌著大漢將軍的襄城伯李守錡。」

  「靈璧侯雖說更合適一些,畢竟紅盔將軍本就是京營序列。但他給魏忠賢建過生祠,這是洗不掉的污點,陛下恐怕不會選他。」

  「所以,孩兒覺得,我們順水推舟,扶襄城伯一把,是合適的。」

  「嗯,這番見解不錯。」徐希皋難得地點了點頭,「襄城伯的事,我會尋個機會,向宮裡遞句話。不過,此事成與不成,還要看陛下的心思,說不好。」

  徐允禎見今日考較終於得了一些認可,膽子也大了起來,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父親,陛下如今對我們這些勛貴,究竟是何看法?為何我們遞上去的條陳,都如石沉大海一般?」

  這才是所有勛貴最關心的問題。

  勇衛營的整頓里,沒有勛貴的位置。

  英國公張惟賢建議考選勛貴子弟,陛下口頭答應了,卻又遲遲沒有下文,反而在文官、廠衛那邊搞得風風火火。

  京營整頓的條陳遞上去,留中不發。

  賭博、盜賊兩封奏疏,留中不發。

  連幾家積極一些的勛貴遞上去的整頓京畿衛所,整頓邊餉名額的奏疏,也是留中不發。

  皇帝的態度,像一團迷霧,讓所有的勛貴都看不真切。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無從下手啊。」

  徐希皋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所以,襄城伯雖然急了些,但讓他去探探路,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那英國公家的張之極呢?他比誰都急,現在都混成什麼經世五子了!」徐允禎忍不住道。


  徐希皋看著兒子急切的樣子,忽然一笑:「怎麼?你也耐不住了?也想去答一答那天下之問?」

  徐允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這等青史留名之機,孩兒確實……心癢難耐。」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徐希皋搖了搖頭,「我說了,看人要看家風。」

  「你以為張之極那跳脫的性子,是跟了誰?英國公年輕的時候,比他還要急躁。他們家一貫的家風就是如此,如出鞘之劍,鋒芒畢露。」

  「我們定國公府,要走的,是另一條路。」

  「我們,還得再等等。」

  徐允禎嘆了口氣,有些不甘心地問:「那我們定國公府究竟在要等什麼?」

  徐希皋沉默了許久,目光深沉如海。

  「眼下先等兩件事。」

  「第一,是看陛下如何處置豐城侯李承祚。此人在魏逆當權時,極力攀附,甚至上疏請賜魏忠賢九錫。陛下如何處置他,是可以看出一些東西的。」

  「第二,就是看陛下什麼時候,會真正開始考選勛貴子弟。哪怕不給兵權,京營、親軍、京畿衛所,總能讓我們動一動,用一用吧?總不能讓大漢將軍的盔甲,都放到生了鏽。」

  徐允禎聽完,更是泄氣:「那孩兒如今能做什麼?總不能每日出去跟他們打馬吊吧?那群人里,可用之才寥寥無幾,打不出什麼花樣來。」

  「從明日起,不用去打馬吊了。」徐希皋淡淡道。

  「我已為你請了個散騎舍人的位置,明日開始,你就進宮去當值吧。」

  「記住,多看,多聽,少說。不要爭著出頭,也別做最差的那個。把分內事做好,靜靜地等著便是。」

  徐允禎還是不甘心:「那孩兒要在宮中,等到什麼時候,才可以出頭?」

  徐希皋再次沉默。

  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更長。

  閣樓內的光線漸漸暗淡下來,將他臉上的皺紋映照得更加深刻。

  「先等十月一日的大朝會罷,這是陛下登基以來第二次大朝會。」

  「這位新君做事只看實利,恐怕不是為了禮儀才開這場朝會的,否則也不會九月一場都沒開了。遞上去的關於朝會的奏疏也全都留中不發。

  「恐怕到時候,又會有些不一樣的東西要出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一個極為沉重的詞語。

  「另外……」

  「最好等陛下他……有了子嗣再說。」

  徐允禎悚然而驚,猛地抬起頭來。

  徐希皋的聲音變得無比乾澀和沉重。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大明十年之間,連喪三帝。光宗皇帝一脈,身子骨又向來不佳。」

  「若再有……不忍言之事,這帝位,就只能從神宗其他藩王世系中去選了。」

  他閉上眼睛,臉上皺紋迭起。

  「到那時,人地之爭,帝位之爭,東林閹黨之爭,數火併發……這王朝傾覆,說不得便在眼前了!」

  「父親……何至於此!」徐允禎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也不希望如此。」徐希皋睜開眼,眼中滿是疲憊,「但北京城裡,英國公既取急,我便只能取緩。」

  「若真有這萬一之事,英國公下去了,至少還有我定國公府扶著。」

  「一急一緩,如此方是制衡之道」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當然……」

  「若真到了那不可挽回之時,我定國公府,自當與國同休,與這江山社稷共存亡。」

  「允禎,為父已經老了,倘若真有那一天,這定國公府恐怕還是要你來扛起。」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

  「別的不管,你只記住一件事就好……」

  「你是中山王徐達之後!是成祖世系親立的定國公一脈!」

  「生死關頭,切莫辱沒了祖宗威名!」

  「父親!」徐允禎大驚失色,還想再說些什麼。

  「下去吧!」

  徐希皋卻猛地一揮手,厲聲斥道。

  「好好收拾一下,明日去宮裡當值,莫要丟了我的臉,莫要丟了定國公府的臉!」

  徐允禎心中縱有千言萬語,也只能咽下,他深深一拜,躬身退了出去。

  閣樓之中,再次只剩下徐希皋一人。

  他緩緩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棵在風中屹立了百年的老松,沉默不語。

  許久,他才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年少時被一拳打中的地方,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

  「張惟賢啊……沒想到,你之教子,居然勝我一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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