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大明今日之問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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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大明今日之問題(一)

  倪元璐的臉漲得通紅,仿佛有一團火在胸中燃燒。

  「各位請看屏風!」

  他話音落下,小太監將屏風上的紙張再一撕,一個新的頁面出現了。

  那是一副古怪的圖畫,由許多長短不一的豎條排列而成。

  「成周時期,國祚八百載!」

  「西漢、東漢,各自兩百餘年。」

  「大唐盛世,綿延二百八十九年。」

  「兩宋相加,亦有三百一十九年。」

  倪元璐的語速越來越快,他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大殿中迴響。

  「而到我大明,自洪武開國至今,已二百五十九年矣!」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

  「那麼,諸位大人可曾想過,我大明的國祚,又會是幾何呢?」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混雜著驚恐、荒謬和難以置信的眼光看著他。

  天下無不滅之王朝,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

  ——或許秦始皇不懂,但後來的皇帝應該是都懂了的。

  可懂歸懂,誰敢在朝堂之上,當著皇帝的面,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你倪元璐是不是瘋了?你看看你背後御座上坐的是誰!

  倪元璐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目光,他沉浸在自己的節奏之中,繼續說道:

  「要答此問,或可以史為鑑。」

  「西周、兩宋亡於外敵;東周、大唐亡於封王、藩鎮;西漢亡於權臣;東漢、暴秦之亡,始於黔首。」

  「那麼,若我大明將亡,又會是何種原因呢?」

  殿中大臣各個惶然,許多人已經不敢再聽、再看,紛紛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與這場滔天禍事隔絕開來。

  就在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圍中,一道呵斥聲突然炸響!

  「大膽!」

  眾人猛地抬頭看去,只見韓爌已然離坐而起!

  他鬚髮皆張,氣得渾身發抖,正怒不可遏地以手指著倪元璐。

  「陛下!臣請斬此獠,以正視聽!」

  「皇極殿乃何等莊嚴之所,安能容此等亡國妄言!此非人臣該言之事!」

  韓爌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變調,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向御座。

  風暴的中心,已然匯聚。

  倪元璐也不慌,他只是轉過身,再次向著御座上的朱由檢拱手一拜,然後便垂手侍立,一言不發。

  無聲的動作,卻表明了最清晰的態度——我之所言,皆為君命。

  一時間,殿中氣氛凝固到了極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年輕的天子身上,等著他的裁決。

  一直穩坐釣魚台的黃立極心中暗嘆一聲。

  你這痴物,是住墓地住傻了嗎?今日局勢當真看不明白?

  今日之講,哪裡是這五人要講,分明是皇帝要講!

  果然,御座之上的朱由檢緩緩開口了:

  「韓卿,你難道認為,這世間當真有萬世不滅之王朝嗎?」

  平淡的問話,卻直擊要害。

  韓爌內心激烈地掙扎了片刻,終究還是說不出違心之言,只能躬身答道:「回陛下,世間……誠無不滅之王朝。」

  但他緊跟著又抬起頭,語氣急切地說道:

  「然而陛下!此等言語,或可私下闡發,或可與閣臣相商,卻萬萬不可在這大殿之中公開宣講啊!」

  「此等言論一旦傳出,天下人心動盪,便自此始矣!屆時奸邪之輩藉此生事,國本動搖,悔之晚矣!」

  朱由檢輕輕搖了搖頭。

  「韓卿的心是好的。」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

  「然,諱疾忌醫,終究是蔡桓公之流,註定要被淹沒在青史塵埃之中。」

  「朕雖讀書少,卻也知防患於未然之理。」

  韓爌急得額頭見汗。

  「陛下,臣並非說不提此事,而是不能在此提,不能在此時提,不能……!」

  他頓了頓,將那句「不能對天下人提,否則黔首無知,聽話只聽半句,各地從此就要多事了」的話咽了下去,但意思已經表露無遺。

  朱由檢點了點頭,似乎頗為認同。

  「韓卿此言,誠然有理。」

  就在韓爌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時,朱由檢卻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假設。

  「但是……韓卿,朕且問你,假設在東漢靈帝之時。」

  「滿朝君臣,乃至天下百姓,都提前看到了大漢之將亡。」

  「那麼,是天下諸侯會瞬間並起,不等董卓進京就將大漢撕得粉碎?還是天下臣民會居安思危,眾志成城,合力扭轉乾坤,再造漢室呢?」

  群臣被這別出心裁的設想驚得目瞪口呆。

  韓爌也徹底呆住了。

  這……這是什麼說法?

  知漢之將亡?這……這簡直聞所未聞!

  可這個說法……似乎又隱隱有些道理。

  但……但他一時之間,腦中亂成一團漿糊,根本理不清頭緒。

  不等韓爌想明白,朱由檢便接著說道。

  「韓卿坐下吧。若大明真的要亡,不管我們談與不談,它終究會亡。無非是早晚而已。」

  「人心動盪,或許亡得快些。但也可能因看清弊政而眾志成城,讓這大明,亡得慢些,甚至……不亡。」

  「我們還是先聽聽這篇雄文再做論斷。諸位愛卿,都給些耐心吧。」

  「此篇策論,確可稱古往今來經世第一雄文。」

  朱由檢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倪元璐身上,輕輕做了一個「你繼續」的手勢,便靠回龍椅,閉目養神。

  韓爌猶豫著坐下了。

  他雖然是前朝首輔,但畢竟剛剛起復,現在身上兩個官職也沒有。

  說句不好聽的,連稱臣都是僭越了……

  倪元璐此時才緩緩抬起頭,他望向御座的眼神之中,卻全是狂熱!

  是啊!若能提前看清大明之亡,那將如何?

  這正是這十日之間,陛下指著他們趟出來的道路!

  雖然他們五人,在查證資料的過程中,一次次被那驚悚之極的真相駭得夜不能寐,甚至一度覺得此題無解。

  但陛下是天生聖君,他既然敢將此題公之於眾,那便一定有解!

  倪元璐轉過身,重新面向群臣,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恐、或茫然、或不屑的臉,胸中的熱血在奔涌。

  所有人的目光,

  再次聚焦於他。

  所有人都收攝住了自己的心神,想聽聽他到底能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

  倪元璐的心越跳越快,卻越來越興奮。

  「以史為鑑,卻不能只看歷史!」

  他高聲說道。

  「我大明,會如周一般,毀於藩王嗎?」

  他看向眾人,許多大臣都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朱家藩王造反?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亡於外敵,如昔日之蒙古,或今日之女真嗎?」

  一些人沉默了,開始順著倪元璐的思路在思考。

  女真如今雖然只據有遼東一隅,但其軍力之精悍,朝野皆知。京師又在九邊左近,並非高枕無憂之地。

  若再有一次土木堡之變,京師猝然被圍……這個念頭雖然荒唐,但並非全無可能。

  可多數人想了想,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無他,女真體量太小了,人丁不過十餘萬。要說他們能奪了這諾大的天下,還不如信藩王造反來得實在。

  倪元璐見狀,繼續說道:「權臣、藩鎮,我大明內無此憂,外無此患,故此兩項可不提。」

  「那麼,會亡於黔首嗎?」

  多數人的思路,終於被他徹底帶進了這個節奏之中。


  他們忍不住去想,若是黔首生亂,會發於何地?

  是大河之側河南?白蓮聚集的山東?還是流民遍地的湖廣、鄖陽?又或是地貧民苦的陝西?

  但也有少數人,眼中卻閃過一絲失望。

  今日的論述,雖然新奇大膽,但似乎也不過如此。

  占了個「敢說」二字而已,如何能當得起陛下那句「古往今來經世第一雄文」的讚譽?

  這分明是為接下來的新政鋪路罷了,實在是……無趣。

  就在此時,倪元璐卻搖了搖頭。

  「聖君登基,欲起新政,革除時弊,愛惜子民。又豈會坐視黔首流離,坐看烽煙四起?」

  「故此,臣等認為,黔首之憂,亦非我大明亡國之根本原因。」

  他話鋒一轉,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那麼,我們遍查典籍,走訪各處,最後找到的那個最根本的答案,究竟是什麼呢?」

  倪元璐內心嘆了一口氣,眼神中有些戀戀不捨,但還是朝後退了一步,回到五人之中。

  他只負責開題,後面的戲碼卻輪不到他來演了。

  五人之中,開頭之人最為風光,中間三人最為激烈,而結尾之人最為震撼。

  他也想搶一下其他位置,可惜貢獻實在不足,厚不起這個臉皮,開不了這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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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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