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世間事,最怕不過認真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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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世間事,最怕不過認真二字

  ——臣,盧象升,正欲請答此問!

  盧象升話音剛落,朱由檢便輕輕一拍御案,說道:

  「好!答吧,讓朕看看你的才具如何」

  盧象升深吸一口氣。

  將初見天顏的激動,君前奏對的敬畏,還有窺探君心的後怕,盡數壓抑下去。

  入京一路來的所思所想,與為官五年所見所聞,此刻盡皆浮上腦海。

  「陛下,大明如今弊端叢生,或曰吏治,或曰財稅,或曰邊事,或曰民生,千頭萬緒,盤根錯節。」

  「臣不敢妄言天下,請先陳臣治臨清倉、治大名府二事。」

  「如此以小見大,則此問自明。」

  朱由檢揚了揚眉,身子略微坐直了些。

  他身處九重深宮,最缺的便是一線的情報,最想聽的,便是這些來自地方的實操經驗。

  對於他來說,從來不缺手段、方法,最缺的始終只有信息、真實的信息而已!

  盧象升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在大殿中緩緩迴蕩。

  「臣接手臨清倉時,其按例歲征山東、河南本色米麥十萬餘石,以備荒年。」

  「每石糧食,派銀八錢,僉派地方大戶糴買上納。」

  「然地方官府,多以災荒為由,推託徵收;民間大戶,亦畏避買運,百般推諉。」

  「自萬曆四十二年至天啟二年,九年之間,竟拖欠達四十四萬石,占了歲額的一半有餘。」

  說到這裡,他苦笑一聲。

  「臣到任之後又能如何呢?九年之累,甚於重巒,也只能先清舊帳,再圖新事。」

  「是故臣先將歷年交付糴買卻未見糧的三十五萬兩白銀先行追還,以作國用。」

  「而後才專門督促天啟二年往後的本色徵收。」

  「其中清查貪腐,追比銀兩等事,說來雖難,卻也只需認真去做,便總有成效。」

  盧象升說到這裡,話鋒一轉,聲調略高。

  「然則,這難道是臣做了何等了不得的事嗎?」

  「國朝規制如此,法度俱在,臣所作所為,其實不過是恪盡職守,重拾舊規罷了!」

  「可為何,僅僅做此循吏舊事,考評便能稱上上呢?」

  朱由檢沉默不語。

  時代不同,其情況也不同。

  在後世的地方政府中,KPI考核追逐的是「增量」,是創新,是發展。

  可對於如今的大明而言,別說談增量,就算是談存量也是艱難無比。

  僅僅是恢復存量,將國家機器的狀態恢復到明初的水平,甚至只是恢復到張居正改革時的狀態,便足以讓這個王朝苟延殘喘,度過小冰河期的前期災荒了。

  只是……

  誰又能想到,命運給這個末世王朝開出的劇本,是連開十八把災厄呢。

  老天爺!狗莊啊!

  盧象升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臣今年三月轉升大名府知府,到任之後,方知大名府與臨清倉並無二致。」

  「稅賦常年虧欠,百姓流離失所,而定額的稅賦又被層層攤派到餘下的民戶身上,如此循環往復,民不聊生。」

  「臣從清理冤獄入手,積攢威望,又稍清投獻、追繳虧欠,親督耕作,這才讓地方稍稍恢復了些元氣。」

  「若非陛下相召入京,臣今年的考評,恐怕又是一個上上。」

  他抬起頭,誠懇地看著御座上的年輕天子,眼中滿是真實的困惑。

  「臣雖二十登科,然館選不中,京官不選,只能外放地方,自問並非才智卓絕之輩。」

  「這五年所行所事,到頭來,不過認真做事而已。」

  「可國事為何到了如今,竟只需認真二字,便能稱上上?陛下,這難道是對的嗎?」

  朱由檢凝視著階下的盧象升,從他的眼眸中,他看到了真誠的發問,看到了一個實幹家最樸素的迷茫。

  他搖了搖頭,輕聲嘆息,卻並不說話,只是示意盧象升繼續。


  盧象升略微平復了一下情緒,這才接著說道。

  「臣外放四年,歷仕地方,若要回答陛下『大明之弊』一問,臣所思所想,只能是這『認真』二字。」

  「地方也好,糧倉也罷,常年拖欠,拖著拖著,便等來了朝廷的蠲免和改折。」

  「只是如此往復,誰又會再去較真呢?」

  「在地方上,寬免錢糧便能得一個愛民的好官聲,又能與地方士紳詩酒唱和,何樂而不為?」

  「又何必非要去強作惡人,得罪鄉里官宦?到時候一紙奏疏入京,前程折損又是何必呢?」

  「只需日常收收常例,等到考選之時,使人往京中送些節禮,打點一番,豈不比在任上認真做事,勝過百倍?」

  他說到這裡,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沒能忍住,雙目微微泛紅,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哽咽。

  「臣……臣本次奉詔入京,過臨清之時,曾私底下尋相熟驛卒相問……」

  「離任不過半年而已,如今的臨清倉……幾乎又故態萌發了!」

  「臣夙興夜寐,披肝瀝膽,四年心血……到頭來,卻終究也不過是浮光一現而已!」

  他說完,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拱手告罪:「陛下見諒,臣失態了。」

  言罷,便抬起袖子,匆匆擦拭了一下眼角。

  朱由檢悵然不語,一段記憶不經意附上腦海。

  「憑什麼這個項目以後就歸屬他們BG?」

  「架構調整,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調研,立項,研發推進,市場商業化,哪個不是我一個人帶隊做出來的?他們做了什麼?當初甚至連數據都不願意給一份!現在雞開始下蛋了,一句輕飄飄的架構調整就交代了嗎!」

  「你和我吼有什麼用!我說話算話嗎?我又算個屁?!你不服氣你下次大例會的時候吼去啊!」

  ……

  他搖了搖頭,一時有些啼笑皆非。

  那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啊。

  不對……那其實是三百多年後的事情了。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啊。

  遇到挫折、總是會有些懷疑和沮喪。

  然而他們看不到,時間終究會獎勵那些真正努力的人的。

  朱由檢將浮起的記憶按下,這才開口問道。

  「那麼,盧卿以為,當用何法,解此難題?」

  盧象升猛然抬頭,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臣以為,當再起考成!」

  他語氣急促,這話似乎已在他心頭憋了許久,一經釋放,便如火山迸發,再也無法收拾。

  「臣過承天門,其上經世公文榜誠好,確開官場之新風,但臣竊以為……其任務副榜更好!」

  「將各項任務羅列,約定所成何事,所限何期,所賞幾何。再以事前公文呈報備案,事後成果依文追查!」

  「如此,則必能者上,庸者下,勤者得獎,怠者受罰!」

  他上前一步,聲音愈發激昂。

  「臣治臨清,卻困於各府縣不可並治!」

  「臣治大名,卻困於府中各州、各縣不可並治!」

  「若能行此良法,諸事並舉,官風齊整,又何愁無人做事,無事可做?」

  「不求人人都能考評上上,只求人人皆有中上之姿,則天下又何至於此!」

  「此即……循名責實,信賞必罰!」

  話音落下,他呼吸急促,那本就白皙的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一片潮紅。

  大殿之中,一片寂靜。

  片刻之後,朱由檢微微一笑。

  他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高時明,笑問道:「高伴伴,朕月初之時,讓你與吏部擬定那套任務管理,紅綠賞罰之事,如今與楊卿磨合得如何了?」

  高時明躬身微笑,答道:「回陛下的話,奴婢與楊部堂已經商議妥當,以本月為磨合期,只做評判,暫不公布。如今各項事宜,已漸漸理順了。」

  「若陛下欲行此法,以目前吏部及司禮監的人手,對京官範圍做紅綠考成,隨時可以啟動。但如果要擴展到整個天下,恐怕人手和規程還不足夠。」


  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磨合,不著急。人手……馬上就有了。」

  說罷,他轉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一臉驚愕的盧象升,笑道:

  「盧卿,莫急。此事朕在登基第六日時便吩咐下去了,諸多事宜到如今已籌備近月了。」

  「等你赴任馬草一事,恐怕就要先被朕這新法考上一考了。」

  盧象升尷尬無比,臉上似乎更燙了。

  他只能深深一揖,尷尬地說道:「臣……臣何懼被考!只是……只是陛下深謀遠慮,行事周詳,臣方才一番言論,實在是班門弄斧了。」

  ——咦,我怎麼好像說過一次這個話了?

  朱由檢笑道:「你還年輕,只要能秉持『認真』二字,日後必不可限量。一時失察,算不得什麼。」

  歷史上留名的人物,果然都有其過人之處。

  「認真」二字,說來平平無奇。

  可這是二十七歲的盧象升啊。

  等他到了三十七歲,四十七歲、五十七歲呢?

  一個認真了一輩子的盧象升,又會到達什麼樣的高度?

  真是讓人期待啊!

  至於他現下表現出來的略微稚嫩、天真、急躁等問題,其實反而只是白璧微瑕了。

  朱由檢滿足地舒了口氣,對他見到的第二張SSR卡,表示非常滿意。

  他略微伸了個懶腰。

  暖閣外,他臨時加開的那一場針對九邊勇士的考校,算算時間,應該也快結束了。

  他對此可是頗為期待,曹變蛟、孔有德這些人等,究竟能答出個什麼花樣來。

  要知道,他的問題,可是將他們架在火盆上猛烤的。

  思慮到此,他便打算結束這場召對,於是習慣性地開口問道:

  「我沒有問題了,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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