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吻(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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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吻(二合一)

  山間的風,似乎也知曉別離在即,吹得比前兩日更急了些,卷著水汽和未散盡的茶香,在黎家老屋的堂前打著旋兒。

  陽光穿透晨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光點。

  黎真真安靜地坐在門檻上,垂著眼睫,手裡無意識地撥弄著一根曬乾的棕櫚葉莖。

  江潯帶來的行李箱已經立在屋檐下,像一個沉默的計時器,宣告著他即將結束這短暫卻異常鮮活的「山居三日」。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欲言又止的氣息,壓過了平日裡飯菜的香氣。

  黎母從灶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麵粉,目光掠過女兒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又落到堂屋裡正和黎爺爺低聲交談的江潯身上。

  小伙子一身休閒裝,身姿挺拔,在這略顯逼仄的老屋裡,也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她心裡輕輕嘆口氣,女兒的心事,就像這山坳里的雲,薄薄一層,卻又實實在在籠罩著。

  「真真,」黎母喚了一聲,聲音里是刻意的輕鬆,「幫媽把晾好的茶葉裝一小罐給小江帶上。」

  黎真真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抬頭,只低低應了一聲:「曉得了。」

  她站起身,走到廊檐下曬茶葉的簸箕旁。

  那些昨天才揉捻烘焙好的新茶,帶著墨綠色的光澤,香氣內斂而醇厚。

  她拿起竹筷,仔細地挑揀著,指尖在茶葉間輕盈地翻動,動作和昨日揉茶時一般無二,卻少了那份與江潯肩並肩、呼吸相聞時的心潮暗涌。

  此刻,這份嫻熟里,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寂。

  江潯從堂屋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冬衣,側身對著他,專注地將茶葉裝進一個洗刷乾淨的玻璃罐里。

  陽光勾勒著她柔和的下頜線,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那雙總是盛著山林泉水的眼睛。

  她抿著唇,唇瓣微紅,被山風颳過似的,帶著一種倔強的脆弱。

  這畫面,比京大圖書館燈光下的她,比百團大戰上幫他登記的認真,比年會宴席上穿著白羽絨服的欣喜,甚至比茶園晨曦里那抹生動耀眼的身影,都更讓他心底深處某個角落,被狠狠揪了一下。

  這是一種純粹的、帶著泥土芬芳的美麗。

  江潯走過去,腳步聲在靜寂的廊下顯得格外清晰。

  黎真真沒有回頭,但裝茶的手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瞬。

  「要走了。」江潯的聲音放得比平時低沉。

  「嗯。」她沒有多餘的字,只是小心地蓋上玻璃罐的蓋子,發出「噠」的一聲輕響,像敲在兩人心頭。她將茶罐遞過來,手指微微蜷著,指尖碰到了江潯溫熱的掌心。

  短暫的交迭,如同閃電划過寂靜的山谷。

  黎真真像被燙到般飛快縮回手,臉頰瞬間漫上了一層淺淺的紅暈,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謝謝阿姨和你……還有爺爺奶奶。」江潯接過茶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微涼的玻璃罐身,仿佛上面還殘留著少女指尖的溫度,

  「茶葉很好,還有這幾天……都很開心。」

  「莫得啥子謝的。」黎真真終於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清澈的眼眸里映著晨光和一點努力壓下去的濕意,隨即又飛快地垂下去。

  「……路上小心。」

  「嗯。」江潯應了一聲,他輕笑道:「又不是以後都不見了,回學校不是又見面了嗎?」

  黎真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黎母走了出來,手裡提著個小布包:「小江,拿點煮好的雞蛋和糍粑路上墊墊肚子。山里出去坐車要好久。」

  「多謝阿姨。」江潯接過布包。

  黎爺爺拄著拐杖也挪到門口,布滿褶皺的臉上帶著慈祥又感慨的笑:「江娃子路上多保重。有空……再來耍。」

  「一定,爺爺。」江潯鄭重地點頭。他知道這句「再來耍」的分量,那是山里人最樸實的承諾和期待。

  該走了。

  三輪「摩的」突突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黎家小院最後的寧靜。之前那位黝黑的司機老李熟門熟路地將車停在了院外的坡路上。


  江潯朝司機打了聲招呼,又轉頭看向黎家三人,「那我走了。」

  黎母連聲說好,又拉著江潯的手叮囑了幾句路上安全。黎爺爺只是笑呵呵地揮手。

  江潯最後看向黎真真。她站得離他幾步遠,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沾著些許泥土的布鞋尖上。

  雙手下意識地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地絞著,那用力的程度,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靜。

  「真真,」江潯的聲音異常柔和,「我走了。」

  黎真真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但她努力睜大眼睛,不讓裡面的水光掉下來,嘴角用力向上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嗯。……注意安全。」

  「好。」

  沒有再多一句告別,也沒有再觸碰到一片衣角。江潯提起行李和布包,跟司機老李一起把箱子固定在三輪車后座,然後一步跨上車斗。

  老李發動了車子。突突聲再次響起,排氣管噴出濃重的油煙,混合著山間的濕氣,嗆得人鼻腔發酸。

  車子緩緩啟動,沿著狹窄泥濘的山路往下顛簸。

  江潯扶著車斗邊沿,回身望去。

  山坡上,黎家老屋前,三個人影依舊站在那裡。黎母和黎爺爺在揮手。最邊上的那個小小的、白色的身影,穿著洗白的碎花棉襖,像一株倔強挺立的茶樹苗。

  她抬著手臂,動作有些僵硬,但當江潯的視線望過去時,她那小小的臂膀,卻忽然奮力地、大幅度地揮舞起來。

  她知道他們還會再見的,但離開了這裡再見時,就不一樣了。

  三輪車拐過一個彎,那個小小的身影終於被山坡和叢生的茶樹徹底擋住。

  江潯緩緩收回目光,靠坐在有些冰冷的鐵皮車斗上,望向兩側飛速倒退的山巒和梯田。

  青翠欲滴的茶林,在疾馳中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綠浪。

  蒙頂甘露的清雅香氣仿佛還縈繞在鼻端,指腹揉捻茶葉的觸感也尚未消散,但心裡那個空落落的地方,卻越來越清晰地提示著,

  那個採茶揉茶、教他棕編、會在火光下害羞到耳根通紅的女孩子,終究是在他心裡占據了一席之地。

  山路崎嶇漫長,三輪車在宛如纏繞在大山腰間的土路上奮力爬行著,每一個急彎都顛簸得人幾乎離座。

  時間在單調的噪音和身體的搖晃中變得粘稠而麻木。直到日頭攀至頭頂,將山間的霧氣徹底蒸騰乾淨,小縣城略顯陳舊的身影才終於出現在視線盡頭。

  駛入縣城的街道,喧囂的人聲車流瞬間將人拉回現實。三輪車最終停在了縣城唯一的客運站門口。

  那是一座有些年頭的建築,外牆斑駁,門口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和車輛——吆喝著拉客的摩的司機、拖著行李匆忙趕路的旅客、兜售著茶葉蛋和小籠包的攤販……空氣中混合著塵土、汽油、廉價香水以及食物的各種氣味,嘈雜得讓人頭暈。

  江潯付過車錢,跳下車斗。腳掌重新踏上縣城水泥地面的感覺,踏實又陌生。他彎腰去提自己的行李箱。

  一個白色的身影,帶著一股山野間獨有的、混合著晨露和乾淨皂角的氣息,幾乎是立刻衝到了他的面前。

  「江潯!」

  黎真真微微喘著氣,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沾濕了貼在光潔的皮膚上,臉頰因為一路小跑而透著健康的紅潤,清澈的眼睛亮得驚人,那裡面有一種不顧一切的倔強和……勇氣。

  「你……」江潯愕然地看著她,心頭猛地一跳。

  「我坐後面的車過來的…」黎真真自己也喘得厲害,胸口微微起伏著,嘴唇囁嚅了幾下,卻沒能立刻說出完整的話。

  她那雙靈巧的、會採摘最嬌嫩茶葉、能編出栩栩如生棕編的手,此刻緊緊攥著拳,垂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個平時溫馴乖巧、懂得節省每一分錢、甚至捨不得坐公交而要步行去打工的女孩,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江潯震撼的川渝女子的「剛」和「烈」。

  那是一種藏在溫柔皮囊下的堅韌火焰,一旦點燃,足以焚毀所有顧慮。

  「我……」黎真真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一鼓作氣的決心,

  「我送你去坐車!縣城……縣城到市里那截路不安全!我……我看著你上車才放心!」

  這理由蹩腳得像一張薄紙,輕輕一戳就破。


  從雙茶坡到縣城的路更偏僻顛簸,她卻只擔心從縣城去市裡的這一段?她那被水汽浸潤得更加明亮、正毫不迴避、甚至帶著某種「豁出去」的光芒看著他的眼睛,早已出賣了一切。

  江潯的心臟在她勇敢的凝視下劇烈地擂動,比在雨夜火光中感受她指尖的溫度時更加洶湧澎湃。

  他沒有點破,甚至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目光里有驚訝,有憐惜,更有一種逐漸燎原的灼熱。他輕輕點頭,聲音低沉:「……好。」

  喧囂嘈雜似乎瞬間褪去,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氣流在激烈碰撞。

  江潯提起行李箱的拉杆,轉身走向售票窗口,目光沉靜,步履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堅定。

  黎真真默默地跟上,寸步不離,像個執著的小尾巴。她微微低著頭,不再看江潯,只是盯著他走動的腳步,仿佛在確認他是否真的會消失在這人潮中。

  買了去機場的大巴車票,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發車。

  江潯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些堆滿油漬的小餐館和瀰漫著劣質煙味的候車長椅,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

  這地方實在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更不是適合和她……哪怕只是安靜待一待的地方。

  車站旁邊,是一條略顯破敗的巷子,巷口豎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模糊地寫著「茶貿一條街」幾個字。

  大概是本地茶葉交易的市場,但顯然早已蕭條,只剩下零星幾個開著的門臉。

  他的目光越過巷口簡陋的石牌坊,投向遠處。

  就在巷子的另一頭,大約隔著一片未開發的空地和幾條窄巷,能看到一片規模頗大的苗圃基地。綠意盎然,各色苗木錯落有致,儼然是縣城邊緣難得的一片靜謐之地。

  更重要的是,在那鬱鬱蔥蔥的苗圃後面,依稀能看到大片整整齊齊的綠影,正是蒙頂山的緩坡茶園延伸下來的一部分!

  那些規整的茶樹梯田,在縣城的邊緣勾勒出一道道溫柔的弧線,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油亮的光澤。空氣似乎都因著那抹綠意而清爽了幾分。

  「去那邊透透氣?」江潯指了指茶圃苗圃的方向,聲音放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邀請。

  黎真真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看到那片熟悉的翠綠。

  那是她的根,是她血液里流淌的顏色。在這嘈雜逼仄的車站旁,看到茶樹,讓她緊繃的心弦莫名鬆弛了一刻。她用力地點點頭:

  「要得。」聲音帶著點鬆口氣的微顫。

  兩人默契地避開了人潮洶湧的正門,從茶貿街那條相對冷清的老巷子走了進去。

  巷子裡的青石板路坑窪不平,兩旁緊閉的舊式門臉訴說著往日的繁華。穿過這條沉寂的老巷,再繞過一小片堆著廢棄建材的空地,苗圃園區的側門就在眼前。

  說是側門,其實只是一個矮矮的沒有上鎖的柵欄開口。

  進入苗圃,仿佛進入另一個世界。高矮錯落的綠樹幼苗、形態各異的盆栽灌木排列整齊,散發著植物特有的濕潤泥土氣息和淡淡葉香。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斑。江潯和黎真真沿著一條不甚清晰的小徑,並肩沉默地走著,只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他們彼此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路盡頭,苗圃的木籬笆並不高。江潯輕輕一躍,身姿利落地翻了過去。他站穩腳跟,回身朝黎真真伸出手:「來。」

  黎真真看著江潯伸來的手掌,寬厚、指節分明,掌心微微帶著薄繭。

  心,就在這一刻,無法遏制地劇烈跳動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膛。她沒有任何猶豫,將微涼纖細的手掌放在了那隻溫暖的大手裡。

  一股堅定的力量傳來,江潯用力將她輕輕帶了過來。動作流暢自然,黎真真只覺身體一輕,穩穩落在了籬笆另一側的緩坡上。

  雙腳落地的瞬間,他的手並未立刻鬆開。

  溫熱的觸感在兩人掌心交握處無聲地傳遞、蔓延。黎真真感覺臉上又燒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指尖卻微微動了動,最終選擇了停下。

  江潯也沒有鬆開的意思,他的拇指指腹,若有似無地在她細膩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只是一下,輕如鴻羽,卻仿佛帶著電流。

  黎真真的身體輕輕一顫,像是被燙到,又像是渴求更多。

  她微微抬起頭,撞入江潯深不見底的眼眸里。那裡面不再是平日的溫和或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熾烈燃燒的光芒,如同冬日裡驟然炸開的炭火,瞬間將她籠罩。


  山風繞過苗圃高大的樹木,帶著初春的涼意掠過這片開敞的茶園緩坡,吹亂了黎真真耳鬢柔軟的髮絲。

  那些細細的發梢拂過她光潔的脖頸,也拂過江潯握住她手的皮膚,帶來一絲微癢。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廣闊茶園掀起層層綠浪發出的沙沙聲響。

  時間似乎被無限拉長、靜止。縣城客運站傳來的微弱喧囂,苗圃區偶爾的鳥鳴,都化作了遙遠的背景音。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們二人,手牽著手,站在這一片屬於她的家鄉味道的茶園邊緣。

  空氣里,是揮之不去的濃郁鮮葉清香,混合著她身上乾淨的皂角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足以讓人神經戰慄的張力。

  那是在老屋火盆旁互相依偎又各自壓抑的悸動,是在黑暗山路上握緊對方尋求安穩的瞬間,是清晨茶壟間指尖相觸時逃也似的閃躲,是灶房篝火光芒下共同揉捻茶葉時彼此貼近又加速的心跳……

  所有被克制、被小心掩藏的情愫,在此刻,在這個只有風與茶的低語、遠離俗世紛擾的邊緣地帶,終於掙脫了所有束縛,洶湧澎湃地在兩人之間衝撞、醞釀。

  黎真真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似乎能嗅到江潯身上那股清冽又帶著點書卷氣的獨特味道。

  這味道在三天朝夕相處間早已變得無比熟悉,但此刻聞來,卻帶著一種全新的、侵略性的意味,讓她渾身發軟。

  手心裡傳來的熱量不再是溫暖,而是滾燙的烙印,沿著手臂一路灼燒至心臟。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如同擂鼓般急促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擊著耳膜。

  她再次鼓起勇氣,抬起眼眸望向他。

  江潯的目光灼灼如火,緊緊鎖在她的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了平日的從容溫和,只有一種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的深邃與專注。他的喉結似乎難以察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在壓抑著什麼。

  握著她的手,也更緊了一些,不再是單純的支撐,而是一種無言的占有和宣告。

  「江潯……」黎真真的聲音微微發顫,細若蚊吶。她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只是在這樣強大的壓力下,本能地想要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想要確認什麼,或者……尋求庇護。

  可江潯並沒有給她機會說完。

  在她紅唇微啟的剎那,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波助瀾,又像是蓄勢已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噴發的裂口——他猛地低下了頭。

  動作堅定,卻帶著一種被長久壓抑後的急迫。

  黎真真的瞳孔在瞬間放大,整個世界仿佛消失了,只剩下江潯越來越近的臉龐,和那雙深邃深情的眼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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