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177
第23章 1.77%
竹下愛的公寓裡一塵不染，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
她沒有喝酒，面前擺著一杯溫熱的紅茶。
當《暗芝居》第二集《拜慘》的最後一個畫面定格，那刺耳的剎車聲仿佛還在耳邊迴響時，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即便已經提前在審核時看過，但當它真正通過電視信號，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深夜裡播放出來時，那種浸入骨髓的恐怖感，依舊讓她心悸。
她拿起桌上那份已經看過數遍的企劃書，目光再次落在了「野原廣志」這個名字上，以及後面那個被他創造出來的，在這個世界顯得無比新穎的詞彙——「都市怪談」。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恐怖動畫了。
竹下愛在心裡斷言。
這是一種全新的敘事模式，它放棄了傳統恐怖故事裡那些遙遠的鬼神和古老的傳說，轉而將鏡頭對準了現代都市裡每一個普通人，從他們最熟悉、最日常的生活細節里，挖掘出最原始、最能引起共鳴的恐懼。
公寓、鄰居、醫院、計程車……這些都是陷阱，都是通往未知的入口。
這才是真正的天才手筆。
竹下愛端起茶杯，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無法驅散她心中的一絲寒意，和另一絲愈發灼熱的欣賞。
她下定了決心，如果，如果這部動畫的收視率真的無法達到電視台的標準，她也絕不能讓這樣一顆明珠蒙塵。
她會親自去找明日海副局長。
她那個從高中時代起就一樣眼光毒辣，從不肯向平庸妥協的老同學，一定能看懂《暗芝居》的真正價值。
……
第二天清晨，鈴木課室。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所有人都到齊了，南村星的黑眼圈濃得像用墨畫上去的，北川瑤的眼睛還有些紅腫。他們像一群等待審判的囚犯，目光全都集中在辦公室的門口。
終於，門開了。
橋下一郎走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報表，那張紙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他的臉色比昨天還要難看，是一種混雜著失望、不甘和荒謬的灰敗。
「橋下……」鈴木清斗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橋下一郎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報表放在了桌子中央，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湊了過去。
「深夜動畫《暗芝居》，第二回收視率：1.77%。」
「收視率水平——較差。」
1.77%。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昨天的1.75%是一盆冰水，那麼今天的1.77%，就是一記毫不留情的耳光。
僅僅上漲了0.02%。
這微不足道的增長，比斷崖式的下跌更讓人絕望。
它意味著，昨天那顆被野原廣志寄予厚望的「口碑種子」，根本沒有發芽。它意味著，他們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徒勞。
「怎……怎麼會……」南村星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長谷路走頹然地癱倒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北川瑤再也忍不住，將臉埋在臂彎里，發出了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鈴木清斗看著報表上那個刺眼的數字，感覺心臟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他甚至不敢去看野原廣志，他怕看到那個永遠自信的年輕人臉上，也出現和他們一樣的絕望。
不遠處的岩田課室里，則爆發出了一陣毫不掩飾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1.77%！我的天，他們是怎麼辦到的？居然還漲了0.02%！這是來了兩個新觀眾嗎？一個是他爹，一個是他媽？」
「課長，這下可以徹底放心了！鈴木那個老傢伙，已經死透了！」
「就等著下周一，看我們的《鬼坊武士》如何一鳴驚人，把他們那點可憐的收視率碾成粉末！」
岩田正男愜意地靠在自己的真皮老闆椅上，聽著手下們的吹捧，嘴角的笑容得意而殘忍。他拿起電話，向高田副局長匯報了這個「喜訊」，電話那頭，高田俊英也發出了滿意的輕笑。
一切，盡在掌握。
……
就在鈴木課室被絕望的低氣壓籠罩，幾乎要窒息的時候，那個所有人都下意識迴避的角落裡，終於傳出了聲音。
「各位。」
野原廣志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走到了那張報表前，拿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了他的身上。
他們看到，野原廣志的臉上沒有絕望，沒有不甘，甚至沒有絲毫的意外。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數字，冷靜，且專注。
他將那張薄薄的紙舉到眾人面前，指著上面那個「1.77%」的數字，緩緩開口。
「你們看到了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看到了失敗，看到了絕望，還能看到什麼？
野原廣志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灰敗的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我看到的，是增長。」
他的手指，在那個「0.02%」的增幅上，輕輕敲了敲。
「我知道，這個數字微不足道，甚至像個笑話。但是，你們想過沒有，這意味著什麼？」
他頓了頓，給了眾人思考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說道：「這意味著，在沒有任何宣傳，播出時間如同被流放的情況下，我們的觀眾，非但沒有流失，反而……增加了。」
「這0.02%，不是兩個人。在東京，它代表的是數千個家庭。代表著昨天那批被嚇到的觀眾里，有一部分人，今天不僅自己守在了電視機前，還把他們的朋友、家人、同事，也拉了過來。」
「口碑的發酵，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就像滾雪球，剛開始的時候，你只能看到雪地上多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痕跡。但是，只要山坡夠長，雪夠濕，它就會越滾越大，最終形成雪崩。」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和力量。他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必然會到來的未來。
「我們的山坡，是整整七天。我們的雪，是《暗芝居》那獨一無二的恐怖。現在，雪球才剛剛開始滾動。」
野原廣志放下那張報表，環視著眾人，最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各位，好戲，才剛剛開場。」
(本章完)
竹下愛的公寓裡一塵不染，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
她沒有喝酒，面前擺著一杯溫熱的紅茶。
當《暗芝居》第二集《拜慘》的最後一個畫面定格，那刺耳的剎車聲仿佛還在耳邊迴響時，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即便已經提前在審核時看過，但當它真正通過電視信號，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深夜裡播放出來時，那種浸入骨髓的恐怖感，依舊讓她心悸。
她拿起桌上那份已經看過數遍的企劃書，目光再次落在了「野原廣志」這個名字上，以及後面那個被他創造出來的，在這個世界顯得無比新穎的詞彙——「都市怪談」。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恐怖動畫了。
竹下愛在心裡斷言。
這是一種全新的敘事模式，它放棄了傳統恐怖故事裡那些遙遠的鬼神和古老的傳說，轉而將鏡頭對準了現代都市裡每一個普通人，從他們最熟悉、最日常的生活細節里，挖掘出最原始、最能引起共鳴的恐懼。
公寓、鄰居、醫院、計程車……這些都是陷阱，都是通往未知的入口。
這才是真正的天才手筆。
竹下愛端起茶杯，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無法驅散她心中的一絲寒意，和另一絲愈發灼熱的欣賞。
她下定了決心，如果，如果這部動畫的收視率真的無法達到電視台的標準，她也絕不能讓這樣一顆明珠蒙塵。
她會親自去找明日海副局長。
她那個從高中時代起就一樣眼光毒辣，從不肯向平庸妥協的老同學，一定能看懂《暗芝居》的真正價值。
……
第二天清晨，鈴木課室。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所有人都到齊了，南村星的黑眼圈濃得像用墨畫上去的，北川瑤的眼睛還有些紅腫。他們像一群等待審判的囚犯，目光全都集中在辦公室的門口。
終於，門開了。
橋下一郎走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報表，那張紙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他的臉色比昨天還要難看，是一種混雜著失望、不甘和荒謬的灰敗。
「橋下……」鈴木清斗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橋下一郎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報表放在了桌子中央，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湊了過去。
「深夜動畫《暗芝居》，第二回收視率：1.77%。」
「收視率水平——較差。」
1.77%。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昨天的1.75%是一盆冰水，那麼今天的1.77%，就是一記毫不留情的耳光。
僅僅上漲了0.02%。
這微不足道的增長，比斷崖式的下跌更讓人絕望。
它意味著，昨天那顆被野原廣志寄予厚望的「口碑種子」，根本沒有發芽。它意味著，他們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徒勞。
「怎……怎麼會……」南村星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長谷路走頹然地癱倒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北川瑤再也忍不住，將臉埋在臂彎里，發出了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鈴木清斗看著報表上那個刺眼的數字，感覺心臟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他甚至不敢去看野原廣志，他怕看到那個永遠自信的年輕人臉上，也出現和他們一樣的絕望。
不遠處的岩田課室里，則爆發出了一陣毫不掩飾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1.77%！我的天，他們是怎麼辦到的？居然還漲了0.02%！這是來了兩個新觀眾嗎？一個是他爹，一個是他媽？」
「課長，這下可以徹底放心了！鈴木那個老傢伙，已經死透了！」
「就等著下周一，看我們的《鬼坊武士》如何一鳴驚人，把他們那點可憐的收視率碾成粉末！」
岩田正男愜意地靠在自己的真皮老闆椅上，聽著手下們的吹捧，嘴角的笑容得意而殘忍。他拿起電話，向高田副局長匯報了這個「喜訊」，電話那頭，高田俊英也發出了滿意的輕笑。
一切，盡在掌握。
……
就在鈴木課室被絕望的低氣壓籠罩，幾乎要窒息的時候，那個所有人都下意識迴避的角落裡，終於傳出了聲音。
「各位。」
野原廣志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走到了那張報表前，拿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了他的身上。
他們看到，野原廣志的臉上沒有絕望，沒有不甘，甚至沒有絲毫的意外。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數字，冷靜，且專注。
他將那張薄薄的紙舉到眾人面前，指著上面那個「1.77%」的數字，緩緩開口。
「你們看到了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看到了失敗，看到了絕望，還能看到什麼？
野原廣志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灰敗的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我看到的，是增長。」
他的手指，在那個「0.02%」的增幅上，輕輕敲了敲。
「我知道，這個數字微不足道，甚至像個笑話。但是，你們想過沒有，這意味著什麼？」
他頓了頓，給了眾人思考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說道：「這意味著，在沒有任何宣傳，播出時間如同被流放的情況下，我們的觀眾，非但沒有流失，反而……增加了。」
「這0.02%，不是兩個人。在東京，它代表的是數千個家庭。代表著昨天那批被嚇到的觀眾里，有一部分人，今天不僅自己守在了電視機前，還把他們的朋友、家人、同事，也拉了過來。」
「口碑的發酵，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就像滾雪球，剛開始的時候，你只能看到雪地上多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痕跡。但是，只要山坡夠長，雪夠濕，它就會越滾越大，最終形成雪崩。」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和力量。他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必然會到來的未來。
「我們的山坡，是整整七天。我們的雪，是《暗芝居》那獨一無二的恐怖。現在，雪球才剛剛開始滾動。」
野原廣志放下那張報表，環視著眾人，最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各位，好戲，才剛剛開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