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石博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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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石博煢(下)

  【拾叄】

  時間緊迫,師父這一方走棋已經完畢,接下來就是趙高走棋了。為了避免趙高把他們逐個擊破,所以需要儘快集合才對。

  老闆來不及傷感與嬰跨越兩千多年的短暫見面和離別,立刻帶著醫生朝記憶中最後一枚白方棋子奔去。

  遠遠地,當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蹲在殿門前無聊地摳磚塊時,老闆的雙腳像是灌了鉛,走路速度都慢了下來。

  最後一枚白方棋子,是湯遠。

  而除了他們,整局棋已經沒有其他人存活了。大公子呢……

  他終是沒有再見到他最後一面。

  其實在大公子跟他告別的時候,他心裡就已經有這樣的預感了吧……只是沒想到,竟然真的預感成真了。

  醫生看到湯遠時倒是很高興,立刻跑了過去,抱起湯遠轉悠了兩圈。湯遠口中抱怨了兩聲,手臂倒是摟著醫生的脖子狠狠地圈了兩下才鬆手。

  等醫生和湯遠兩人看向老闆時,後者已經整理好心情,平靜地領著他們朝咸陽宮正殿而去了。

  【拾肆】

  在路上,老闆抓緊時間詢問湯遠的對局情況。結合他的情報,看來勝負手有可能是完成守局古董的願望,也有可能是破壞守局古董的願望,可見破局的關鍵並不一樣,全憑守局者定規則。

  老闆問完話之後就安靜了下來,低頭帶路。抓著湯遠小手的醫生跟在後面,看到老闆沉默的背影,像是猜到了什麼,無聲地嘆了口氣。

  一路無話,等這兩大一小趕到咸陽宮正殿時,發現趙高一直並未扔下石博煢繼續下一步,而是拿在手裡把玩,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們會提前來到此處。

  而且這趙高深陷被圍攻的絕境,卻並不在意,反而怡然自得,宛如勝券在握一般。反而坐在他對面的青袍道人,面如白紙,額角還有細汗,儼然是靈力透支的情況。

  這與最開始開局時遊刃有餘的他判若兩人。

  「哎呀呀,棋局活下來的人,倒還真是如我預料一般呢!」趙高輕勾薄唇,「看來師父你給我找的這兩個師弟果然實力過人呢!」

  「不過,雖然棋盤上剩下四枚白棋,我面前也確實站了四個人,但這人,好像並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吧?」趙高翻起一枚白色棋子,棋子背面的紅字已經消失,那裡本應該寫著「嬰」字的,「嘖,你們自損一枚棋子,可不賴我。」

  趙高把那枚空白的棋子從棋局裡撿了出來,放到了被拿掉的棋子堆中。

  湯遠看了眼棋盤上殘留的棋子,又看了眼在場人物,意外地問道:「咦?大叔並不是隊友啊?」

  「不是對手就不錯了!」醫生覺得自己可能是無知者無畏,倒是也沒覺得這陰陽怪氣的趙高有什麼可怕之處,他走到棋盤前,拿起案几上一枚空白的棋子,回憶起自己當時就是在雲象冢拿到了一枚棋子,但棋子背面寫著的是嬰的名字。

  趙高瞥了眼醫生,淡淡道:「哦,你們問為什麼不把他放入棋局中?是因為參加棋局要寫名字啊,我哪兒知道他叫什麼。」

  「……」

  此言一出,全場靜默。

  但這句話趙高說得卻是言不由衷,實際上趙高就算知道醫生叫什麼,也並不想讓他參與進來。畢竟醫生屬於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之人,破除了千百年來的詛咒,讓這樣氣運非凡的人參與棋局,趙高自然也是不想的。

  看吧,就算他並沒有邀請這個人參加棋局,但最後他還是活著走到了咸陽宮正殿。真是礙眼呢。

  「好啦!我費盡千辛萬苦湊成的棋局,不能讓不相干的人在場。」趙高揮了揮手,醫生便在眼前消失了。

  老闆察覺到不妙,但他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別說向前一步,就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一下。

  還好不知為何,看起來趙高還有些忌憚醫生,醫生應該只是被對方驅逐出了棋局,並沒有生命危險。這也暗合老闆之意,本來他就不想讓醫生參與進來,如今醫生離開了也好。

  趙高接下來又看向湯遠,朝他危險地笑了笑道:「作弊不太好吧,小師弟?」湯遠小臉唰地一下通紅,旋即似有所感,立刻低頭。

  「啊!我的小白!」湯遠著急地想要抓住手腕上的小白蛇。可他的手抓了個空,小白蛇嬌小的身體從手腕上消失,在他面前幻化成一名十歲左右的小女孩,緊緊地抱著他。可惜這樣的幻影也僅僅維持了一瞬間,便也消失不見。


  湯遠睜大了雙眼,剛才那個漂亮可愛的小蘿莉是誰?難道是小白嗎?小白消失了會去哪裡?不會是死掉了吧?

  而老闆卻注意到,一直一言不發的青袍道人,臉色又慘澹了幾分。「嘖,終於只剩下我們師兄弟了。」趙高撫了撫衣服上的塵埃,對他來說抹去醫

  生和小白蛇就像是彈掉袖子上的灰塵一樣輕鬆。

  趙高見湯遠一臉慘白,好心地解釋道:「放心,這局棋不論輸贏,每死一子,師父都會耗費自己的修為,保其平安。你的小白蛇,亦如此。」

  湯遠和老闆聞言,同時鬆了口氣,旋即又擔心起來。

  「你設此局,就是為了削弱師父的功力。」老闆其實早已想到此點,但卻無法阻止。尤其師父居然也是一力促成開啟棋局,難道師父還能預料不到嗎?

  還是……師父是故意為之?

  趙高把玩著手中的石博煢,幽幽問道:「你們可知,我們師父的修為,是怎麼來的嗎?

  「哈哈,我後來才知,我們這一門的傳承,就是徒弟要吞噬師父的修為。這樣才能一代又一代,傳承下去。

  「而我們的好師父,當年教我教到一半就離開,我以為他不肯把修為傳給我。可是不久之後,他便選擇了你。」

  趙高的目光如刀般刺向老闆。

  湯遠弱弱地在一旁舉手:「師父還選擇了我呢……」

  老闆還是頭一次聽說這樣的說辭,雖然心中篤定趙高定然是說出來擾亂他們心神的,但還是忍不住看向師父。

  青袍道人依然面色平靜,臉色蒼白,並不做任何辯解。

  趙高忽然覺得無趣,揮了揮手道:「好了,我們該繼續下棋了。」「不過在這之前,首先要懲罰兩枚棋子私自行動違反規則一事。」趙高打了個響指,

  周圍富麗堂皇的咸陽宮正殿立刻消失,他和青袍道人中間的六博棋棋盤倏然變大,在虛空之中,四人站在棋盤之上,就跟棋子一般大小。

  老闆和湯遠兩人被禁錮在原地,就像是有一堵無形的空氣牆,連一步都無法踏出。趙高和青袍道人依然盤膝坐在地上,各自占據棋盤最中央方形的兩個對角。「師兄,那趙高手裡拿著的,是個骰子嗎?」湯遠對師父有著盲目的信任,所以

  就算看起來局勢不明朗,也不是特別擔心。「那叫石博煢,是骰子的前身。一共有十四個面,有十二個數字和兩面文字。」「還有字呢?」

  「嗯,一面寫著『驕』,指驕棋,亦為梟棋。另一面寫著『妻畏』,是驕的反義詞,是不利棋步之意。」

  「啊?投到數字就是所走的步數,那投到這兩面文字會發生什麼?」「投到驕面,會再有一次機會,投到妻畏面,就是一步都走不了,換對面行棋。」「哦,還能這麼玩呢啊。」「這兩面文字因為面積小,很難投到,所以一般都是投出數字的概率大一些。」湯遠沒玩過六博棋,跟老闆請教了半天,發現六博棋的玩法可參考性並不大,畢

  竟趙高只是把他們放在一局棋之中自相殘殺,以此來逼迫師父出手相救,削弱靈力。

  這一盤盤棋局,就算是贏了的人,也無法繼續前行。他們都是祭品。

  「師兄,你說師父能打得過那個壞蛋嗎?」湯遠摸了摸手腕,那裡應該是小白蛇經常盤踞的地方,可惜現在已經空空如也。

  老闆想回他一個肯定答案,但卻說不出口。

  湯遠可能還看不太清楚,但他卻看得到,趙高和師父實際上是坐在一個方形陣法之上,繁複的字符像是有生命的毒蛇,從師父身下流淌到趙高身周,明顯就是趙高在吸取師父的靈力,而且不知道已經持續多長時間了。

  說不定從棋局最初就開始了。

  這樣的棋局,是師父一心想要的棋局嗎?

  趙高的想法也不難猜,應該是想要贏過師父,奪取他的靈力,並且讓他嘗嘗被封印千年的滋味。

  老闆猜不透師父的想法,但他總不能讓這樣的情況再繼續下去。眼看著師父的臉色越來越慘白,老闆艱難地掏出了涅羅盤。若說誰能更加精確地運用這個涅羅盤,當然是青袍道人。

  只是在老闆剛想有所動作時,趙高卻隨手甩向他一把匕首,在湯遠的驚呼聲中,那把匕首直直地刺向他的胸膛。

  老闆的腳下瞬間出現了許多條蔓藤,像繩索一般牢牢地鎖住了他的身體,連閃躲的動作都無法做出。

  在匕首破開空氣牆的那一瞬間,老闆奮力把手中的涅羅盤扔向青袍道人,而自己則從虛空中抽出越王劍,往匕首來處一斬,在匕首刺入他胸膛前精準地攔截下來。

  「被刺中也沒什麼,你身上那件提花羅會保你無事。嘖,那本應屬於我。」趙高瞄了眼老闆身上改變了的赤龍服圖案,嗤之以鼻。

  趙高收回目光,看向青袍道人,淡淡笑道:「那麼,我們繼續下棋吧!」

  他這樣說著,手中動作卻沒停。他一手把石博煢扔了出去,一手打算攔截空中的涅羅盤。

  石博煢在空中翻滾著,畫出了一條漂亮的弧線,掉落在了棋盤上,滴溜溜地旋轉著。而涅羅盤則在即將被趙高奪走之時,被一隻白皙修長的手率先牢牢地接住了。趙高定睛一看,呼吸頓止。

  青袍道人兩千多年來一直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了。

  趙高已經很久很久沒被這雙眼眸凝視過了,記憶里這雙眼眸看向他時,有縱容、有惋惜、有傷感,到後來的失望、嘆息、悔恨……

  而現在,這雙眼眸看著他,卻平靜如水,沒有一絲感情。

  「啊!師兄!師父他居然不是瞎子啊!」湯遠震驚極了。

  「師父從來也不是瞎子。師父從來不睜開眼睛,是因為他當年發了血誓,以再也不見世間萬物為誓,啟動了封神大陣,封印了這個人。」老闆緩緩說著,實在是也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而師父額頭上的疤痕,就是這血誓的標記。」

  「啊!那師父破了血誓會怎樣?」湯遠緊張極了,這血誓聽起來就很可怕的樣子。老闆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

  石博煢依然滴溜溜地轉著,還沒有任何要停下來的跡象。

  但師父卻看了一眼涅羅盤,伸出了手,果斷地撥動了羅盤針。青袍道人額頭上的疤痕開始裂開,赤紅色的鮮血汩汩流下,蜿蜒爬過他如玉的臉龐,最終落在棋盤之上,迅速被符陣吸收。

  趙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困住,在他的腳下,忽然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好吧,我們同歸於盡,也未嘗不可。」趙高微笑了起來,狠狠地跺了一下腳。棋盤自他腳下龜裂開來,並且迅速向外延伸。

  趙高並沒有任何抵抗,任憑自己掉下旋渦,而離他最近的青袍道人也隨之掉落而去。老闆和湯遠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兩人先後墜落,但卻毫無辦法。「師兄!」湯遠著急得直跳腳。

  老闆看了一眼青袍道人墜落的地方,心中有種預感,師父應該是心甘情願如此。眼看著棋盤碎裂的地方離他們越來越近,老闆果斷抓起湯遠,拽著他往棋盤邊緣而去。「師兄,這都是幻覺吧?就算我們掉下去,啊!也只是會被踢出棋局而已,是吧?」

  湯遠一邊跑,一邊喋喋不休,中間還夾雜著因為差點跌落下去而發出的幾聲尖叫。老闆一手抓著湯遠奔跑,一手還在兜里翻找著能解決現在狀況的古董,但卻一時

  毫無頭緒。

  「師兄,要不你還是放開我吧。經過我的計算,你帶著我是跑不到棋盤邊緣的……」湯遠氣喘吁吁地說道。

  「閉嘴。」老闆察覺到湯遠有想要掙脫他的意思,索性直接把他背在後背上,繼續往前跑。

  眼看著快到棋盤邊緣了,還沒鬆口氣時,就覺得腳下一空,老闆心頭一沉,知道自己還是沒有跑掉。

  趙高這人竟是連這點都計算在內嗎?

  老闆無聲地嘆了口氣,倒也並不覺得慌亂。

  就算掉下去也無妨,他並不覺得師父的這招能把趙高置於死地,大不了換個地方繼續跟他斗。

  兩千多年前他們有勝有負,互有損傷,這一次他不會再輸了。老闆拍了拍身後的湯遠,說了聲:「別怕。」

  而在下一秒,他的另一隻手腕被人狠狠地抓住了,身體的失重感也隨之消失。順著手腕抬頭向上看去,醫生的面容出現在視野里。

  「呼,幸虧我走之前抓著一枚棋子,好險還能回來呢……」醫生大大地鬆了口氣。老闆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趙高為何沒有把醫生算在這棋局之中。也許是師父與趙高的術法同源,這個人能進出任意一座寶庫,同樣也可以任意進出趙高的棋局。說來也奇怪,在醫生拽著老闆和湯遠離開裂開棋盤的旋渦之後,他們身周的幻境也隨之消失,又回到了那個荒野小屋的破敗後院之中。「啪啦!」一個小東西掉落在地。

  眾人循聲看去,發現竟是那枚石博煢。

  而這枚石博煢落地朝上的那一面,正是一個「驕」字。「師兄……這驕字不是代表著……」「啊……是再來一次的意思……」


  【拾伍】

  公元前 260年,九月,邯鄲。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童聲在殿內清脆地迴蕩著,熟悉的旋律,帶著某種宿命的味道。

  趙高感覺自己四肢無力,眼睛睜開也看不清楚四周,感覺自己像是被緊緊裹在襁褓里。

  呵,涅羅盤,時空倒流,這是把他送回了兩千多年前嗎?這又有什麼意義呢?他還是血煞凶星轉世。

  不過,耳邊聽到還年幼的兄長認真地吟唱著,趙高冷硬的心也不禁柔軟了少許。但旋即又忍不住冷笑。

  只是再一次的輪迴而已。

  少頃,奴婢奔了進來,喜滋滋地報導:「太史令夜觀星象,傳來喜訊,說今日有福星降世!趙王大喜,乃大赦天下!」

  趙高聞言一怔。

  這次的輪迴,好像,有人跟他一起。

  【拾陸】

  鬧鐘孜孜不倦地在床頭鳴唱著,湯遠皺著小眉頭,把被子往頭上一罩,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覺。

  倒是一旁蛇簍里的小白蛇不耐煩了,晃晃悠悠地爬了出來,找了個縫隙鑽進被子裡。「哎,別鬧……再讓我睡會兒……」湯遠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到被小白蛇舔著臉頰。

  這本是他們的日常互動,但湯遠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個白衣小蘿莉擋在他面前的虛影。被子被掀起,鬧鐘被按暫停,湯遠通紅著一張臉,小心翼翼地把小白蛇從他頭頂

  上捧下來,放進蛇簍里。

  終於沒有惱人的鬧鐘響了,小白蛇滿足地在蛇簍里盤成一個螺旋圈,繼續睡了起來。因為是冬天,小白蛇睡得越來越多,像是要準備冬眠了。湯遠低頭看了小白蛇半晌,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許久才耳朵紅紅地起床刷牙洗臉。

  說起來,不久之前的那一天,時間過得是真的很漫長。

  從把青石碣帶回家,凌晨被師兄敲門索回,再到醫生大叔拿到燭龍目——聽說醫生大叔天還未亮就去啞舍蹲守師兄,之後又去了湖心亭偶遇對方,跟隨師兄去了影繁塔,還差點被採薇姐姐永遠留在那裡。後來醫生大叔跟著師兄去天光墟,又被師兄設計去了雲象冢……直到最後夜裡去了咸陽宮下了一局棋。

  醫生大叔的這一整天真可謂是跌宕起伏,精彩紛呈。

  湯遠想起同時消失的師父和趙高,老闆師兄說他們應該在下一盤特別漫長的棋局,也許很多很多年都不會分出勝負。

  但湯遠總覺得師父應該是做了什麼,傳說中那個涅羅盤可以讓人穿越時空,也許師父真的是跟趙高兩人重新遁入輪迴了……

  唉,身邊少了那個貪吃鬼師父,真是有些寂寞呢。

  湯遠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但旋即又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扮了個鬼臉。他才不會傷心呢!他要努力跟師兄學習,等學成了就去救師父!

  飛快地洗漱好之後,湯遠穿上羽絨服,最後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小白蛇,還是不放心小白蛇一個人在家,把蛇簍揣進羽絨服里,跑出了家門。

  感覺一抹冰涼穿過手臂,一直蜿蜒到手腕處盤住才停下,湯遠隔著衣服摸了摸小白蛇,小臉上全是傻笑。

  冬日的街頭都是來去匆匆的行人,湯遠看了眼灰濛濛的天色,緊了緊衣領,也埋頭朝商業街的方向走去。

  路上湯遠順便還買了個煎餅,雖然醫生大叔值完夜班肯定會買吃的帶過來,但不用想也是小籠包。湯遠老實說都有點吃膩了,也不知道為何醫生大叔如此地執著。

  推開啞舍的雕花大門,湯遠跺了跺有些冷的腳,發現果然大家都圍坐在八仙桌前吃小籠包。

  這張明代八仙桌也是新搬出來的,還配上四張條凳,若是客人推開門沒仔細看,還會以為啞舍是家餐館呢!還好只有一張八仙桌,足夠他們坐的了。

  現在桌子一邊坐著老闆和醫生,旁邊坐著陸子岡,老闆的另一邊坐著一位穿著古裝的美女姐姐,正是採薇。

  採薇被老闆從棋局之中帶了出來,那水蒼玉項墜是老闆臨時管蕭寂借的,回到啞舍後,老闆給採薇找了塊陸子岡所雕的玉雕棲身。採薇現在每隔幾日便能現身,像常人一樣走動說話,很多人都以為啞舍多了個漂亮店員。

  而背對著啞舍店門這邊,坐著兩位年輕男子。湯遠禮貌地跟這兩位王叔叔打了聲招呼,知道其中一位是隔壁馬上要新開的武館的老闆,另一位是網上有名的歷史 UP主。湯遠一屁股坐在採薇姐姐旁邊,溜須拍馬地誇了一通採薇身上的新衣服。沒錯,


  採薇每次出現身上的古裝衣服都是新制的,最近好像還引得一些漢服愛好者慕名而來。採薇被湯遠逗得笑逐顏開,連忙給他拿了碗沒人動過的雲吞。

  湯遠配著雲吞湯,美滋滋地吃著熱乎乎的煎餅。

  不一會兒,開武館的那位王離叔叔便放下筷子,跟老闆師兄打了聲招呼就走了。據說他的武館還在裝修,要去現場盯著。最近他和王子安叔叔借住在啞舍里。

  王子安吃完早餐也睡眼迷離地繼續去內間客房睡覺了,這人時差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樣,估計也是被揪起來吃早餐的。

  湯遠把煎餅吃完,又把雲吞一個個吃掉,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採薇和陸子岡兩人收拾桌子,老闆去吧檯那邊燒水泡茶。

  醫生剛值了個大夜班,吃完早餐癱在桌子上,嘴裡嘮嘮叨叨地說著急診室半夜發生的事情,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老闆泡好茶端回來,又轉身拿了張毯子給醫生蓋上。

  湯遠喝了口香濃的大紅袍,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師兄,說好了今天教我學習的!」他已經壓低了聲音,沒想到醫生還沒睡熟,聽到這句話立刻掙扎著醒了過來,氣哼哼地說道:「學習!你是要學習!等你戶口辦好了,落在我名下,我就送你去上學!」

  「上學?」湯遠瞪大雙眼,他們不是說好了,他不用去上學嗎?

  「當然要上學,我都被居委會大媽約談了。說我不負責任。而且放你到處亂跑,

  再惹禍怎麼辦?」醫生撐著眼皮,嘿嘿笑道,「沒想到吧?我們住的那個小破房還是個學區房,據說分片的學校還不錯。」

  湯遠趕緊看向老闆求救,他不想去念書啊!

  老闆卻看著湯遠陷入了思考,半晌後竟然點了點頭道:「我覺得可以,湯遠我來教也不合適。不過我知道有所學校,應該適合他。」

  「行,交給你了,我可不想再被那些大媽圍著教育……」醫生一聽老闆來負責,頓時放了心,趴下繼續夢周公了。

  湯遠見這兩人只說了兩句話,就把他未來幾年給定了下來,頓時絕望。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只是個弱小又無助的孩子!

  湯遠轉了轉眼睛,湊到老闆身邊坐著,從兜里掏出來個東西遞了過去,討好地說道:「師兄,這個給你。」

  「這是……」老闆微微一滯,並沒有伸手去接。

  這是子母結,是施夫人給湯遠隨意進出天光墟的信物。

  當初醫生說的那番話,讓施夫人心思活絡起來。她還是想要跟墟主擁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孩子。

  沒過多久,天光墟易主,現任墟主是大公子扶蘇。

  正好大公子扶蘇的身體正在衰敗,不能留在現世之中,沒有時光流逝的天光墟正適合他。

  只是天光墟失去了最初的墟主,削弱了許多,已經處於只能出不能進的半關閉狀態,這也是湯遠之前疑惑的問題。原來並不是天光墟會隕落,而是墟主易位的緣故。

  小公子胡亥也追隨扶蘇去了天光墟,聽說還有那位本體是銅權的青年侍從。墟市中的原住民都可以選擇繼續居住,或者離開天光墟回到屬於他們自己的時間線上。只是一旦他們離開,無論他們再如何尋找鬼市,也找不到天光墟的通行證了。

  而湯遠把這枚子母結送給老闆,也是知道他師兄掛心大公子扶蘇。反正施夫人也不在天光墟了,他拿著子母結也沒啥用,還不如送給師兄,說不定師兄一開心還能讓他不用去念書。

  老闆把子母結拿在手中,摸了摸湯遠頭頂上翹起的呆毛,勾起一抹微笑道:「多謝師弟。不過那所學校,適合你去。相信師兄。」

  湯遠垂頭喪氣,他有預感,他美好的自由生活即將遠去了……

  「沒事,那學校應該可以申請不住宿,到時候還是跟現在一樣。」老闆笑眯眯地說道。

  湯遠哀號一聲,就是說居然還有可能需要住宿!

  採薇這時候端來水果,一邊削蘋果皮一邊溫聲安慰著湯遠,陸子岡正拿著抹布擦著百寶閣上的古董,醫生裹著毯子正呼呼大睡,隔著雕花窗戶還能隱約聽到隔壁王離正在安排工人們施工的聲音……

  原本冷清的啞舍,越來越熱鬧了。

  老闆攥著手中的子母結,唇邊漾出一抹微笑。兩千多年過去,他終於不是孤獨的一個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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