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職業是生病,業餘是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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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職業是生病,業餘是寫作

  崇文門。

  馬克西姆餐廳,京城首批提供咖啡的高級西餐廳。

  現在街面上並沒有獨立咖啡館和售賣西餐的飯店,咖啡這類飲品,只有在涉外高級酒店或者老外開設的咖啡廳內才有。

  馬克西姆餐廳就是後者,老闆是法國人皮爾卡丹,店面裝修極具西式,來這兒消遣的也多是追求浪漫享受生活的年輕男女。

  薛建軍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翻領夾克,下面是一條湛藍色喇叭褲,腳上踩著一雙回力運動鞋。

  韓錚是給他準備了一雙純黑皮鞋的,後跟兒能有兩厘米高的那種,可他覺著自己穿那玩意兒很彆扭,最後還是選擇了運動鞋。

  原本剛進城時的蓬鬆雜發已經修成斜劉海,瞅著的確有點小清新小帥氣。

  「給我來一杯牛奶咖啡,」對面的女孩兒把菜單遞給他:「你看看你想喝什麼?」

  薛建軍看了一眼,好在英文後面還加了漢字,不然他真抓瞎了。

  「這個...這個黑咖啡吧。」

  菜單收起,服務員走開,倆人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肖從南一頭短髮,單眼皮,小鼻子小嘴,分開看平平無奇,可這些全部湊在一張瓜子臉上,又顯的格外精緻。

  「韓錚成天在街上打架,今天不出事兒,遲早有一天要栽,你真打算跟他一直幹下去啊?」

  「錚哥人挺好的,而且不是他打架,是有人想踩著他上位,主動來挑事的,別人來挑事我們總不能站著不動挨打吧。」

  肖從南倚在桌面上,托著下巴道:「找份兒正經工作干唄,在街上混的再好也是混混,還上位,混混一個他有位子麼他。」

  「肖同志。我是...」

  「叫我從南。」

  薛建軍油鹽不進道:「我是來這邊投奔我哥的,他讓我幹嘛我就幹嘛...其實那天晚上換做任何一個男的,都會出手幫你的,你不用一直這樣的。」

  那為什麼偏偏是你.,.肖從南心裡暗罵了一聲呆子,看著他。

  「一直哪樣?」

  「一直,一直找我。」

  「臉皮挺厚的,我在那片兒工作,維護治安穩定又是我們警察的職責所在,你們成天在街上晃悠,不盯你們盯誰。」

  「這不一樣。」薛建軍知道自己說不過對方。

  恰巧這時候咖啡端了上來,現在的咖啡廳,並沒有專業品類的名稱,也沒有細分產地,

  拿鐵,卡布奇諾,摩卡,藍山哥倫比亞這些單品都不存在。

  最常見的就是速溶和現煮,這家咖啡廳好點,是現煮。

  給薛建軍上了一杯黑咖啡,肖從南則是一杯棕色的和一個小托盤,裡面放了四個白色的方塊塊。

  肖從南自顧自把奶精放咖啡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薛建軍。

  後者和她對視一眼,麻溜收回眼神,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又燙又苦,臉瞬間皺成了麻瓜。

  「哈哈哈哈,」肖從南繃不住笑的很大聲,樂道:「你第一次喝咖啡吧,傻小子一個,不會喝跟著我點也行啊,一杯五塊錢,不准浪費。」

  「我們村都沒這種東西,第一次喝不很正常,苦不拉幾的,一杯這破玩意兒就要五塊錢,奸商「行了,我這個還沒動過,要不要來兩勺中和中和?」

  肖從南自顧自給他杯里留了幾勺,攪勻,端起來再嘗味道的確好了不少。

  薛建軍看了眼對方,見她還是抿著嘴想笑,不由有些惱怒,

  「我是鄉下小子沒錯,你是京城城裡的姑娘,我哥都說了,咱們就是門不當戶不對,這杯咖啡喝完,以後你別來找我了。」

  「哥哥哥的,張嘴閉嘴老把這個哥掛在嘴邊,就是那個韓錚背後的人吧,也是晉省的?叫什麼名兒?」

  「憑什麼告訴你。」

  「切,一點男子氣概都沒,快點喝,喝完咱們就分道揚!」肖從南瞪了他一眼。

  女人的心思你別猜,薛建軍真搞不懂這人腦迴路怎麼長的,說變臉就變臉,不過這樣也好,起碼以後不會再有什麼瓜葛了,只是一想到這裡,他這小心臟又有些沒由來的失落。

  咖啡喝完,薛建軍想付錢,身上的十塊錢還是韓錚借給他的,他原先以為足夠了,哪裡能想到一杯咖啡就要五塊錢。


  肖從南沒等他反應爽快的把錢掏了,出門也沒說話,騎著那個三蹦子轟隆隆就走了,薛建軍以為倆人就這麼無疾而終了,誰成想第二天,又在街口遇見了那個身影。

  「哈嘍啊,是不是很意外,是不是有些驚喜?」

  薛建軍一個腦袋兩個大,麻溜把這事兒告訴了方堃。

  「哥,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

  「好事啊,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你就從了人家唄。」

  一旁的婁靖川笑道:「這種情況話本小說里很常見,英雄救美後美人以身相許嘛,有什麼好發愁的,真要看對眼就處對象唄。」

  「說的輕鬆,人家是警察,我就一無業游民,小混混。」

  方堃抬起腳幫子給了他一腳:「沒出息,你這情況人家能不清楚?既然清楚為什麼還要一直纏著你,還不是喜歡你這麼個人,這恰恰說明人家姑娘對物質這些也不怎麼看重,你小子掏上了,偷著樂去吧。」

  薛建軍一砸麼,心裡突然有些小竊喜。

  「哥,我老在她面前提你,她說她想見見你。」

  「等你們什麼時候確定了關係,再帶她來見我吧。」

  收穫雜誌如期面世,自打去年復刊後,憑藉方堃的兩部抗打小說,迅速積累了一批忠實讀者。

  雜誌一到報亭書店,立馬就有人排隊購買。

  絕大多數人看雜誌的習慣,都是先看目錄,雜誌還沒買,先翻開掃了一眼,這次卻是讓他們一愣。

  「傲寒寫新小說了?」

  「傲寒,就是寫《人生》的那個傲寒?」

  「除了他還能有誰,高山下的花環...這次寫的是鄉土文學?」

  有的人先買後看,有的人先掃一眼,如果有感興趣的文章再買。

  很快大家便發現,傲寒寫的這篇小說,跟鄉土文學壓根不沾邊,竟然是一部軍旅題材的小說!

  《高山下的花環》正如巴老所言,好就好在應景,反映了人民群眾關心關注的社會問題。

  這篇小說主要可以概括為三個階段。

  高幹子弟趙蒙生在母親的運作下,以『曲線調動」目的到九連任指導員,意圖鍍金後調回城市,連長梁三喜推遲探親計劃,包容趙蒙生的消極態度,卻在戰前接到妻子難產的消息。

  戰爭爆發之前,通過動作和心理描寫,詳細刻畫了趙蒙生、梁三喜這些角色的人物形象。

  戰火爆發後,靳開來為解戰士饑渴冒險砍甘蔗犧牲,卻因為違紀而未獲得烈士稱號。

  梁三喜為救趙蒙生中彈身亡,遺物中留下了欠條引發後文。

  雷軍長之子『小BJ」因臭蛋啞火犧牲。

  一樁樁事,不僅深化了這些人物的形象,而且推動趙蒙生在戰火中覺醒,從退避前線到衝鋒作戰,拿著炸藥包去炸暗堡,從初期的自私懦弱,貪圖安逸到經歷過戰爭後蛻變為勇敢有擔當的軍人。

  梁三喜淳樸堅毅,靳開來耿直潑辣,雷軍長剛正不阿,梁母和玉秀的深明大義,拒絕領撫恤金還債,體現了老百姓的堅韌和尊嚴。

  高山下的花環字數總共九萬字,屬中篇小說,連著看,最慢一兩個小時也就看完了。

  第一批閱讀後的讀者,這才知道為什么小說名字叫高山下的花環。

  史嵐急匆匆趕回醫院,從斜挎包里拿出一本雜誌。

  「哥,雜誌買來了。」

  「我看看。」

  「哥,你先休息,醫生說你現在很虛弱。」史嵐濕著眼睛。

  石鐵生突發急症,身體難受是到實在忍受不了的時候,不得不選擇了來醫院。

  醫生拿著他的化驗單反覆分析,最後也沒說什麼,只是叮囑他平常要保持好的心情。

  命運專挑苦命人,麻繩專挑細處斷,老天爺好像在不斷拿他開玩笑。

  「沒事,哥的身體自己還不知道麼,方堃的新小說刊登了,你不讓我看才叫難受。」

  「哥,」史嵐把雜誌遞過去,抹著眼角道:「方哥的小說名叫《高山下的花環》,報亭那邊已經排起長隊了,我排了好久才買到。」

  「這小子之前還打啞謎,軍旅題材啊,必須一睹為快。」


  石鐵生很快便沉浸在了小說的世界中,也只有這段時間,才能讓他忘卻掉身上的病痛,感受書中的世界。

  而同一時間,衛國平已經早早買到雜誌,看到最後只是沉默許久,輕輕一嘆。

  他欠方堃一頓飯用來道歉,當初真是以貌取人,草率了!

  時間不過一天,小說《高山下的花環》便在文學界掀起了不小的狂風。

  和衛國平同屬社會科學院的文學研究所研究員白燁,同時也是《種花文學年鑑》的副主編,學院派專業評論員。

  隔天就在京城晚報上寫了一篇評論文。

  「《高山下的花環》突破了『英雄神話」敘事的寫作手法,作者傲寒筆下的人物有血有肉,趙蒙生臨陣退縮,靳開來愛發牢騷,打破了『高大全」人物模式,同時又揭露了軍隊特權調令,烈土評定不公,基層軍人貧困等問題矛盾..:

  家國情懷的雙重書寫,以梁三喜欠債,靳開來家庭困境,來反映軍人生活艱辛,此乃小我之痛,又以軍人們以「種花是我的,也是你的」而戰,從個體犧牲生化為集體信仰的大義擔當..:

  趙母·曲線調動』與雷軍長拒腐形成了鮮明對比,謳歌了堅守原則的領袖,這裡面最讓我感受深刻的,還屬趙蒙生通過戰爭洗禮完成了精神上的涅,人性得到了救贖,這本小說的作者筆名叫傲寒,其實本人是個相當年輕的小伙子,我在線下座談會的時候見到過,只是很可惜沒有當面聊一聊,他的前兩部作品已經成為了反思文學的代表作品。

  在我看來,高山下的花環又是其一力作,小說不僅衝破了軍旅文學無衝突論的禁,戰場硝煙和軍營日常的交織,不僅展現了時代的陣痛,更能引起我們對軍人待遇,官僚特權的思考..:」

  方堃人在家中坐,有預感到小說會火,可他沒想到火的這麼急,範圍能這麼大!

  不到三天熱度直接爆了,讓他甚至感覺在京城有種人人皆知的感覺。

  婁靖川從郵政局急匆匆騎著自行車回來,手裡捏著一封電報。

  「方堃,好消息!往期雜誌單期銷量平均水平也就十二點五萬份左右,每一期第一批最多只會印刷五萬份,看投入市場情況再加印,你猜怎麼著,這期雜誌從昨天開始,各地報點都在打電話催貨,五萬份早就賣完了!」

  方堃看了眼電報:「賣再多也是你們雜誌社的,我又分不到一毛,九萬字,千字七塊,我的稿費攏共就六百三十塊錢。」

  「你這人簡直就是財迷,這是錢的事嗎?」婁靖川興匆匆道:「你這篇小說穩了,我看今年的全國優秀中篇小說還有你一席之地,咱們得慶祝慶祝!」

  「今兒不行,我得去醫院看個朋友?」

  「誰,我認識嗎?」

  「你上哪兒認識去,找韓錚玩去吧。」

  婁靖川這兩天待在京城除了吃,就是跟著韓錚他們四處晃悠,當然也有好處,頓頓有酒有肉,

  還不用自己掏錢,可給他爽壞了。

  方堃騎著自行車順道兒載了他一段,自己趕到醫院的時候,大門口處陳建工已經在等著。

  「你小子真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轟動整個文壇的大手筆。」

  「什麼大手筆,別人可以這麼想,我自己可不能這麼想,讀者朋友能喜歡就行。」

  倆人進醫院停好自行車,還帶了點水果,方堃問道:「鐵生什麼情況,好端端的怎麼住院了?

  「我也是昨天剛知道,哎,雙腿癱瘓每天只能坐著,其實時間一長,身上都是小毛病。」

  方堃默然,旁人不知道,他可是曉得的,陳建工一語成羈,九十年代末還真就因為長期癱瘓導致腎臟衰竭,引發的尿毒症。

  家財萬貫不如健康二字,管什麼年頭,但凡是跟癌啊瘤啊白血病尿毒症這些沾上一點關係,

  垮的不是一個人,很可能就是一個家庭。

  關鍵是,鐵生他的雙腿還不方便。

  倆人瞪瞪瞪上樓,剛開門就對上了小妹史嵐。

  「陳哥方哥,你們怎麼來了。」

  陳建工走到床前笑道:「鐵生偷偷來醫院度假也不招呼一聲,這不我們逮現行的來了。」

  床上的石鐵生一陣苦笑:「如果可以自己選擇,我這輩子都不想來醫院這種地方,你老說我現在是作家了,我看我的職業是生病,業餘才是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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