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番外:安家安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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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安素,是安家的一名庶女。

  自小便被遺忘在高牆深院的陰影里,身上的衣裳總比嫡女們粗糙,碗裡的飯菜也總比她們少上一半。

  姨娘早逝,嫡母從不掩飾對我的嫌棄,言語間常帶著鋒利的冷意,甚至連喘息的自由都像是奢侈。

  我學會了在沉默中低頭,學會了在角落裡看不見的地方存在。

  安千千是我童年裡的一個名字,一個遙遠的存在。

  她的出生,家族的高牆,庭院的奢華,都與我無關。

  她比我大幾歲,總是被家人讚嘆聰慧、端莊、才情過人。

  我卻只在她的影子裡,聞到過一些令人羨慕的氣息,卻從未觸及她的世界。

  我記得她出嫁那年,整個安家都在慶賀。

  她嫁給了徐世維。

  一個家族利益上的匹配,而非她的愛情。

  我站在偏院的窗前,看著她頭戴鳳冠,步履穩重地走出大門。

  院內的歡聲笑語如潮水般涌動,安家上下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宴席間,有人笑談北地戰亂,父親端坐首位,眉宇間帶著幾分得意。

  「北地戰事再起,不過是些邊疆小民的煩惱罷了。」父親昂首說,聲音在廳內迴蕩,「只要太子在,安家不倒,便是天下誰敢輕視我們!」

  長桌兩側,嫡姐們舉杯相慶,笑聲清脆,目光偶爾掃向小輩的庶女們,帶著高高在上的冷意。

  我蜷縮在角落裡,手中捏著碗沿,眼神遊離,卻不敢多看。

  桌上的佳肴香氣撲鼻,可我清楚,這些珍饈從不為我而備。

  宴席的歡聲笑語裡,我卻看到家族的權勢如同燈火,明亮而刺眼。

  安家的輝煌,是依附於徐家與太子之勢,京城上下都以安家的名聲側目而行。

  我們高樓聳立,門庭若市,人們在門外竊竊議論,誇讚安家的聰慧與手腕,仿佛整個京城都在俯視我們的榮耀。

  我在角落裡默默看著,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羨慕,當然羨慕。

  能被注視,能被誇贊,被尊敬,這是我從未有過的體驗。

  可畏懼,也深深地占據心頭。

  畏懼權力的鋒芒,畏懼嫡母和嫡姐們那不容置疑的傲慢,畏懼自己在這座高牆深院裡,永遠只是一個無聲的影子。

  我清楚,安家盛世的光芒,與我無關。

  即便在家族最熱鬧的慶賀中,我仍舊是被遺忘的存在。

  有人偶爾從旁瞥我一眼,帶著不耐煩,甚至帶著輕蔑,那眼神像冷風,吹得我全身戰慄。

  兩年後,我聽聞安千千死於火災的消息。

  火焰吞噬了她,也吞噬了我心頭殘存的些許好奇與關注。

  我甚至沒有為她哭泣,只覺得這世界又一次在我眼前關上一扇門。

  家族的老宅依舊高牆林立,仿佛什麼也沒有改變,因為安家,又送了幾個和嫡姐安千千相似的姐妹,安撫了徐家,也安撫了安家。

  而我,只是那個隨風搖擺的小草,無處可依。

  在那之後,我的世界幾乎沒有安千千的身影,她成為了家族長河中一個模糊的影子。

  安家在外界看來繁華至極,高樓起,權勢盛,家族的名字幾乎是地位的象徵。

  我一直以為,安家的榮光會像那面高牆一樣,永遠立在風中,不會倒塌。

  可後來我才知道,那面牆從來都不是石砌的,而是權勢與虛偽堆出來的紙糊城。

  太子倒了,徐家也早就沒了。

  那一夜,京中風聲驟變,城門緊閉。

  人們私語著一個名字——蘇淺淺。

  一個女子,一個從果城殺出來的女將,一個被世人稱作「叛軍」的元帥。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安家後院。

  那日嫡母摔了茶盞,咬牙切齒:「一個女人,也敢妄圖登基?世道要亂成什麼樣!」

  她說完這話的第二天,朝局翻了天。

  街上貼滿了告示,宣讀新朝建立的聖旨。


  蘇淺淺登基,天下改號為「元」。

  舊貴盡廢,新律初立。

  那時,京中人心惶惶。

  安家的大門從此不再喧鬧。

  宴席沒有了,笑聲也沒了。

  曾經那些趨炎附勢的賓客,轉眼間避之不及。

  我親眼看見父親的笑容一日日僵硬,叔伯們日夜奔走,想打通關係、求情走線,可舊貴族的命運已被註定。

  他們早年依附吳氏、通徐家,如今在新律之下,皆被查封。

  家中鋪子關門,田契被收,府邸被沒。

  那一日,官兵登門抄家。

  我縮在偏院的暗角,看著那些披甲的士兵闖入廳堂。

  嫡母哭得幾近昏厥,嫡姐們亂作一團。

  那一刻,我聽見了父親怒斥的聲音,嘶啞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可沒人聽他解釋。

  「舊貴族安氏,通吳室,貪墨、徇私、壓良為奴——籍沒家產,家人發往工役。」

  這是天使的宣讀之聲,清冷、毫無情緒。

  我記得,那一刻天色昏沉,屋內的香爐早已熄滅,滿地的灰燼。

  我以為,我也要被拖走。

  可沒有人來找我。

  他們抄家、封院、鎖門,卻似乎忘了我這間偏屋。

  沒有人提我的名字。

  我在角落裡聽著哭喊與腳步聲,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整個安家被鐵鎖封住,只留下一排排空蕩的屋舍。

  我從偏門走出去,陽光照在身上,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那是我第一次在陽光下走出這座宅院,沒有人呵斥我、沒有人命令我、也沒有人記得我。

  我從未想過,自由會來得這樣安靜。

  街上到處是新朝的軍旗,人們在茶館裡談論著那個名字——蘇淺淺。

  「她是第一個女元帥。」

  「她打下了京城,推翻了吳氏舊制。」

  「聽說她登基時,說要拔盡舊根,讓天下姓『人』。」

  那些話像風,從街頭傳到街尾。

  我聽著,心底莫名發顫。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穿鳳冠的女子——安千千。

  她當年步履從容、眉目清冷,嫁入徐家,後來死於火中。

  可「蘇淺淺」這個名字,卻又像從火焰里重生的鳳凰。

  我不敢相信,不敢去想,也不敢問。

  只是心底有一種朦朧的直覺在慢慢生長。

  那個人,或許從來沒有死。

  新律頒下,舊貴族的女人們被赦免,她們若無血債,可自謀生計。

  我因此活了下來。

  再沒有嫡母的冷言,也沒有嫡姐的驅趕。

  那些曾經把我當成塵埃的親人,如今一個個成了工役、囚徒,或在修渠築堤的工地上老去。

  我常常會在夢裡看見他們,他們仍在大堂上舉杯、笑談、輕蔑地看著我。

  可夢醒時,滿屋空寂。

  有時我會去城外的工坊送粥,看見昔日意氣風發的叔伯們,彎著腰搬石料,手上生滿老繭。

  他們看到我時,會閃躲,不敢直視。

  那一刻,我心中沒有痛快,只有一種奇異的靜。

  原來,這便是「拔根」的意義。

  我站在風裡,抬頭看見新建的宮闕上懸著「元」字旗。

  陽光灑下,照在那面旗上,明亮得刺目。

  我忽然明白,這個新朝的光,不只是照在權勢之上,它也照進了我這類被遺忘的角落。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命,也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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