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滴油,兩斤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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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芷在黑水村待了兩天。

  安排好初步計劃後,車隊繼續趕往最後一個試點,黃土梁。

  這也是名單上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

  越往北走,車窗外的景象越是荒涼。

  初春本該復甦的土地,在這裡卻呈現出死寂的灰黃色。

  劉老看著窗外,嘆了口氣,主動為姜芷解釋。

  「姜顧問,這黃土梁邪門得很。」

  「聽地方志記載,百年前這裡曾有地火噴涌,燒了七天七夜,把好好的青山沃土燒成了這副模樣。」

  「土裡含著一種火毒,鹼性又重,別說莊稼,連雜草都活不長几根。」

  原來如此。

  姜芷瞭然。

  這並非單純的貧瘠,而是土地本身「病」了。

  如果說白露坡是「氣血兩虛」,黑水村是「濕毒內蘊」,那這黃土梁,就是「火毒攻心」。

  死氣沉沉。

  小李秘書隨即湊上前,壓低了聲音,繼續補充說。

  「姜顧問,這黃土梁的人,怎麼說呢,窮得只剩下骨頭,也磨掉了心氣。前幾年派下來的知青,待了不到半年,哭著跑了好幾個。」

  「村支書錢衛東,也是個留下的知青。當年一腔熱血,現在被磨得……總之,脾氣又臭又硬,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

  姜芷只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

  遠處,一個破敗的村落像一塊舊補丁,趴在乾裂的山坡上。

  土坯牆搖搖欲墜,看不見一縷炊煙,也聽不見半聲雞鳴狗叫。

  這裡比白露坡更窮,更絕望。

  吉普車停在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揚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的舊軍大衣,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正靠著樹幹抽旱菸,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

  他看到車,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連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小李秘書臉色難看,硬著頭皮下車走過去。

  「錢衛東書記,我們是省里派下來……」

  「知道,省里的專家。」

  錢衛東吐出一口煙圈,滿眼嘲弄,目光在劉老和小李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剛下車的姜芷身上。

  「專家就是她?」

  這一聲,比白露坡村民的質疑更直接,更尖銳。

  「這位是省農業廳特聘的藥用植物種植總顧問,姜芷同志。」小李秘書加重了語氣。

  「總顧問?」

  錢衛東扯了扯嘴角,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走到姜芷面前,上下打量著。

  「行啊,省里是沒人了?派個小丫頭來咱們這窮山溝里演戲?」

  他這話聲音不小。

  周圍幾個倚在牆根下,同樣瘦得像乾柴棍的村民,也跟著發出幾聲有氣無力的鬨笑。

  劉老當場就動了氣:「你這同志怎麼說話呢!我們是省里下來幫扶...」

  姜芷抬手,攔住了劉老。

  她平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比她高一個頭,但那脊樑,已經被這片黃土壓彎了。

  「錢書記,是吧?」

  「是又怎麼樣?」

  錢衛東下巴一揚,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我不是來演戲的。」

  姜芷的語氣平淡。

  「我是來給你們送飯碗的。不過,看你這態度,好像不太餓。」

  錢衛東的臉瞬間漲紅。

  「你!」

  「帶我去看地。」

  姜芷懶得跟他廢話,直接下命令。

  錢衛東重重哼了一聲,轉身就走,背影里全是壓抑不住的火氣,一副等著看好戲的神態。

  黃土梁的地,根本不能稱之為地。

  到處都是龜裂的口子,被風一吹,只剩下堅硬的土坷垃和沙礫。


  別說種藥材,連根雜草都難尋。

  姜芷繞著村子走了一圈,這裡的男人比白露坡的更瘦,眼神截然不同。

  白露坡的人是麻木。

  這裡的人,是無所謂,破罐子破摔的懶散。

  幾個年輕人聚在牆根下曬太陽,看到他們過來,連眼皮都懶得抬。

  逛了一圈後,回到村委會,那是個連窗戶紙都破了洞的土屋。

  姜芷沒坐,她看著屋裡幾個被叫來的村幹部,一個個東倒西歪,沒個正形。

  「錢書記,五年前,你也是滿懷理想來到這裡的吧?」姜芷突然開口。

  錢衛東眼神一緊,沒有說話。

  「你的手上有筆繭,虎口和指節上,也有厚厚的老繭。說明你既能寫字,也下過苦力。」

  姜芷慢慢剖析著他,「但你的脈象虛浮,肝氣鬱結。」

  「五年來,你一腔熱血被現實澆滅,心氣兒沒了,人也就廢了。」

  錢衛東的身體劇烈一顫。

  「你……你還會看病?」

  「我不僅會看病,還會治病。」

  姜芷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我不光能治你們身體的病,還能治這片土地的病,治你們心裡的窮病!」

  「但是,我不治懶人,不治死人。」

  她走到錢衛東面前,神色嚴肅起來。

  「錢書記,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繼續當你的『死人』,我立刻帶隊走人,你們黃土梁繼續爛下去。這個項目,就當我沒來過。」

  「第二,你給我活過來。把這幫懶漢給我操練起來。我給你一個機會,也給黃土梁一個機會。」

  錢衛東死死地盯著她,呼吸變得粗重。

  這個年輕的女孩,眼神清冷得可怕,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偽裝和絕望。

  他內心深處那點早已熄滅的火星,似乎被她這幾句話,又重新點燃了。

  「我……我憑什麼信你?」他嘶啞著嗓子問。

  「就憑這個。」

  姜芷轉身走到屋外,指著漫山遍野一種不起眼的帶刺灌木。

  「沙棘子?酸得倒牙,鳥都不吃的玩意兒。」一個村幹部不屑地撇撇嘴。

  「鳥不吃,我用。」

  姜芷讓姜巧巧取來兩塊乾淨的石頭。

  就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她摘下一捧金黃色的沙棘果,放在石頭上,用另一塊石頭反覆碾壓,擠出渾濁的黃色汁液。

  她沒有停,繼續碾壓剩下的果渣,直到滲出一種顏色更深、更粘稠的油脂。

  她將那一點點油脂收集在一個小瓷碗裡,然後對那個說「鳥都不吃」的村幹部招了招手。

  「過來。」

  那幹部一臉不情願地走過來。

  「伸手。」

  姜芷用指尖沾了一點沙棘油,抹在他開裂的手背上。

  「這玩意兒有啥用……」幹部嘟囔著。

  話沒說完,他就愣住了。

  一股溫潤感從手背上傳來,那火辣辣的疼痛,竟然瞬間就減輕了大半。

  他忍不住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原本粗糙的皮膚,竟然變得有些滑膩。

  「這……這是什麼神仙油?」

  他結結巴巴地問,眼睛瞪得像銅鈴。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伸長了脖子看。

  姜芷沒理會他們的震驚,她看向錢衛東。

  「一斤沙棘果,能出半兩油。」

  「這半兩油,拿到縣供銷社,能換兩斤白面。」

  「你們這漫山遍野的沙棘,能換多少白面,你自己算。」

  兩斤白面!

  錢衛東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場村民幹部腦子都在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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