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父皇他不對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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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明白了?」

  朱棡問,他盯著朱樉的臉,想看出些什麼。

  這不正常。

  以前,一談到朝堂,他二哥的腦子就不動了。朱棡得把一件事掰開揉碎,餵到朱樉嘴邊,對方還要想半天,才能明白一點。多少次,他口乾舌燥,對方還是眼神里沒東西。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朱棡心裡起了波瀾,面上只是點頭,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二哥,你成長了不少。」

  朱樉聞言,嘴角咧得更開,笑出了聲。他將雙手負於身後,抬起下巴,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這個確實。」

  朱樉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老三你是不知道,父皇他........一直都對我寄予厚望!」

  他的眼神望向窗外,似乎看到了龍椅上的身影。

  「這回入京之後,我夜夜都在反思,反思以前的事。」

  朱樉踱了一步,腳下仿佛都沉重了些。他收起笑意,板起臉。

  「以前年紀小,不懂事,火氣大,腦子空,做的糊塗事太多,不該。」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和過去告別。

  「於是我下決心,一定要改!必須改!」

  「如今,我學會了四個字——三思而後行。」

  朱樉說著,右手抬起,指腹在腰間的盤龍玉佩上摩挲。玉佩觸手生涼,似乎能撫平他的思緒。

  他的目光回到朱棡臉上,直直地看著他。

  「你剛才說的話,每一個字,每一層意思,我已然盡數理解!」

  「我明白了!」

  最後四個字,他一字一頓地說。

  朱棡咂了咂舌。

  他喉結動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眼前的朱樉,覺得這事不真切。像鐵樹開花,枯木長出了新芽。這景象讓他震驚,讓他懷疑自己看錯了。

  朱樉沒在意朱棡的表情,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他負手踱了兩步,背挺得筆直。

  他停下腳步,側身看向朱棡。

  「正如老三你說的,無論是為了給朱允炆鋪路,還是為了給朱允熥掃清障礙,父皇都一定會殺藍玉。」

  他頓了頓,留出空白。

  「可現在,沒殺。」

  「這說明什麼?」

  朱樉不等朱棡回答,嘴角勾起微笑,自己說了下去。

  他眼睛發亮,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這說明,父皇他不一定就想立朱允炆和朱允熥啊!」

  這個結論一出,朱棡的瞳孔一縮。他剛才那點欣慰的感覺,一下就沒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朱樉已經湊了過來。

  一股熱氣撲在朱棡耳邊,朱樉壓低聲音,話音有些抖。

  「老三,你說父皇他........」

  「會不會........是想立我啊?」

  話音落下,朱樉眼中亮得嚇人,他猛地挺直胸膛,繃緊下頜。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望向遠方,仿佛已經看到了太和殿的寶座,看到了自己身著九龍袞袍,頭戴十二旒冠冕,接受文武百官山呼萬歲的景象。

  他的呼吸變粗,胸膛起伏。

  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神,擺了擺手,臉上做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唉,我雖不才,但父皇若是真的信賴於我,這份江山社稷的重擔,卻也不好推辭。」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

  「也只能是........趕鴨子上架了。」

  他說著「無可奈何」,可嘴角上揚,眉眼都帶著笑意,藏也藏不住。

  「我本以為,父皇是想讓我當個賢王,輔佐後輩。」

  朱樉的聲音拔高,透著一股勁頭。

  「不曾想,父皇的深意,竟是想讓我當君王!」


  「哎呀呀,這可真是........又給我上壓力了........」

  他抬手一拍額頭,發出「啪」的一聲。但那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他整個人都透著高興,那股勁頭,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下一刻,朱樉猛地轉身。

  他神情變了,一臉鄭重。

  他伸出雙手,拍在朱棡的肩膀上,力道讓朱棡的身子微微一沉。

  「老三,倘若當真如此,日後你得幫我!」

  朱樉眼睛發亮,呼吸加重,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仿佛已經能看到自己身披龍袍,君臨天下的模樣。那張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表情。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登基之後的第一道聖旨該寫些什麼。

  看著他這副德行,朱棡太陽穴的青筋跳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的後槽牙都在發酸。

  明白?

  你明白了個錘子!

  這句話在朱棡的胸膛里翻滾,幾乎要破口而出。

  他把那股氣壓了下去,頭卻開始疼。

  跟這個二哥說話,比跟朝堂上那些人打交道還累。

  朝堂上的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朱樉,他能給自己搭建一座蜃景,在裡面稱孤道寡。

  「老二。」

  朱棡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他一字一頓,要把那幻想從二哥的腦子裡敲出去。

  「父皇他,是不可能立我們的。」

  朱棡吐出一口氣。

  朱樉臉上的神情凝固。

  他轉過頭,視線釘在朱棡臉上。

  「這是為什麼?」

  他眉毛擰成一團,對這個結論想不通。在他看來,大哥沒了,父皇老了,不是他朱樉,還能是誰?

  「因為父皇不想看到他的兒子們,為了那把椅子,殺得血流成河。」

  朱棡壓低聲音,字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不想看到手足相殘,不想看到兄弟鬩牆。」

  「行了,收起你的心思。」朱棡擺了擺手,打斷朱樉,「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他換了語氣,把話拉回來。

  「我說父皇有新的安排,這個『新』,是建立在一個基礎之上。」

  朱棡身體前傾,眼睛鎖住朱樉。

  「這個基礎,就是大哥的兩個兒子,朱允炆和朱允熥。」

  「父皇無論怎麼安排,坐上那個位置的,只會是他們中的一個。我們的身份,永遠都是『叔王』。」

  朱樉的臉色白了,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叔王。

  這個詞讓他心裡的火苗滅了。

  「父皇找到了一個辦法,能讓皇孫登基,也能安撫我們這些手握兵權的藩王。」

  朱棡沒有理會朱樉的反應,思緒飄向了別處。

  他眯起眼睛。

  「一個兩全的辦法。」

  「而且,看父皇最近的心情,他對這個辦法很滿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

  篤。

  篤。

  篤。

  聲響在房間內迴蕩,敲在朱樉的心上。

  朱樉吞了口唾沫,剛才想當皇帝的念頭,被對未知的緊張所取代。

  「那........那會是什麼辦法?」

  他追問道,身體也向前傾,想從朱棡的臉上看出點什麼。

  朱棡敲擊的手指停了。

  他搖了搖頭。

  「具體的,不清楚。」

  房間裡的光線似乎暗了。

  朱樉眼中剛升起失望,朱棡的話鋒一轉。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壓低聲音。

  「父皇的這個計劃,一定和一個人有關係!」

  朱棡的目光投向牆外,視線仿佛穿透了宮牆。

  他一字一頓,吐出了那個名字。

  「中——興——侯!」

  這個名號一出,空氣都仿佛震了一下。

  朱樉的瞳孔收縮。

  又是他?

  怎麼又是他?

  最近,這個名字出現的次數太多了。

  可還不等他細想這其中的關竅,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就涌了上來。

  太複雜了。

  太繞了。

  一個皇孫,一個不知所謂的計劃,現在又冒出來一個中興侯。

  這些東西盤根錯節地纏繞在一起,只是稍微想一想,朱樉就覺得自己的腦仁開始隱隱作痛。

  「不想了,不想了!」

  他猛地擺了擺手,剛才還前傾的身體,一下子癱倒在寬大的椅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椅子被他撞得向後滑開寸許,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無聲的痕跡。

  他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骨頭,剛才那股興奮、緊張、好奇的勁頭,在這一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

  朱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又長又濁,帶著一股如釋重負的味道。

  「既然不是讓我當皇帝,那琢磨這些幹什麼。」

  他嘟囔了一句,神色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輕鬆了下來。

  嘴角甚至還向上牽了牽,露出一個有些懶散的笑容。

  要說當皇帝,那滋味,他確實是想嘗嘗的。

  誰不想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手握天下人的生殺大權?

  可這個念頭也就是在腦子裡過一過。

  真要讓他去坐,他只要一想到每日天不亮就要爬起來上朝,要面對底下黑壓壓一片、個個都心懷鬼胎的文武大臣,要批閱那堆積如山的、枯燥無味的奏摺........

  他就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那不是人過的日子。

  更何況,這和他最近給自己的心理建設也完全不符。

  這個月以來,為了應對大哥走後這詭異的局勢,自己可是一直在以「大明賢王」的標準來要求自己的。

  對,賢王。

  這個定位多好。

  既不用擔負那沉重如山的社稷責任,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親王該有的一切尊榮與富貴。

  做一個逍遙王爺,做一個賢名在外的王爺。

  父皇安心,未來的小皇帝放心,自己也過得舒心。

  這豈不美哉?

  「對了老三,這稷下學宮剛剛和你說了吧?」

  朱樉的身子猛地一挺,前一刻還慵懶靠在椅背上的姿態蕩然無存。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桀驁的眼眸里,此刻閃動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光。

  那是一種混雜著亢奮與精明的灼熱光芒。

  朱棡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將溫熱的茶水送入口中,才不緊不慢地應道。

  「二哥指的是中興侯開辦的那座?」

  「沒錯,就是他!」

  朱樉一拍大腿,整個人都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卻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

  「昨天奉天殿的慶功宴上,涼國公那個老傢伙,親自跟朱煐開口,想為他那個孫子討一個入學名額。」

  涼國公,藍玉。

  這三個字在朱棡腦中閃過,他皺起眉。

  那是朝堂武勛之首,手握重兵,連父皇有時都要讓他三分。這樣的人物,需要親自去「討要」名額?

  朱樉沒注意三弟的神色,還想著自己的功勞,嘴角咧開。

  「我當時就在旁邊,看機會難得,便順水推舟,也替咱們兄弟幾個要了名額。你剛回京,這好處自然有你一份!」

  他說著,伸出手指,在朱棡面前比劃。

  「你也有份。」


  這四個字,他說得又快又重。

  「這名額,你知道外面炒到什麼價了嗎?」

  朱樉仿佛看到銀子在眼前堆成山,他搓了搓手,骨節發出聲響,眼中放光。

  「江南那些鹽商、絲綢商,為了給子嗣弄個出身,想盡辦法往裡鑽。一個名額,黑市叫價,三四十萬兩銀子起步!」

  「起步!」

  他加重了這兩個字。

  「而且有價無市!這回,咱們可是賺大了!」

  朱樉的聲音在殿閣內迴蕩,字句都像銀兩碰撞。

  聽著朱樉的話,朱棡愣住了。

  他把茶盞放回桌面,發出「嗒」的一聲。

  三四十萬兩........

  這個數字讓他心頭一震。

  這不是錢,這足以武裝一支數千人的軍隊,能左右一場戰役的後勤。

  而這,只是一個入學資格?

  「還有這事?」

  朱棡的聲音有些沉。他剛結束西征回到京城,對京中的事不了解。

  他只知道,出征前還是御史的朱煐,如今已是父皇跟前的紅人,封中興侯,權柄日重。

  他沒想到,對方的影響力到了如此地步。

  連涼國公都要去求。

  一個名額,就是一座金山。

  朱樉口中的「賺大了」,於他而言,卻是個負擔。

  這不是銀子。

  這是人情。

  一份能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人情。

  朱棡的眼神變了。他抬起頭,看向他二哥。

  「這人情欠得不小。」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朱樉眼中的光彩暗了下去。

  「不知中興侯的府邸在何處?我想親自前往拜見。」

  他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牽扯朝堂勛貴的人情。

  無功受祿,寢食難安。

  何況他身為親王,受臣子之禮,若不做出姿態,傳出去,丟的是皇室的臉面。

  朱樉被朱棡的表情弄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他撓了撓頭,收斂了臉上的神情。

  「瞧我,光顧著高興了。」

  「是這個理,這麼大的人情,是該上門去說說。」

  朱樉拿得起放得下,從銀子的思緒中抽離,恢復了親王的氣度。

  「行啊!昨兒慶功宴,那小子被灌了不少酒,喝到半夜。這會兒估摸著,朱御史也是剛醒。咱們現在過去,正好。」

  他性子急,是個說做就做的人。

  話音未落,人就站了起來,大手一揮,要拉著朱棡往外走。

  「走走走,我們這就去!」

  「二哥且慢!」

  朱棡低喝一聲,反手拉住已邁開步子的朱樉。

  他的手掌穩固,讓朱樉的動作一滯。

  朱樉回過頭,看著他。

  「又怎麼了?」

  朱棡看著他二哥,解釋道。

  「我們這樣空手上門,不妥。」

  朱樉聞言,眉頭一皺,擺了擺手。

  「嗨呀,自家兄弟,講究那麼多幹什麼?再說,咱們是什麼身份?他朱煐敢挑理不成?人過去,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朱棡卻搖了搖頭。

  「二哥,此言差矣。」

  他的目光掃過朱樉。

  「你我二人,是皇子親王。但今日登門,是以私人身份,去謝人情。」

  「這與身份無關,關乎禮數,關乎態度。」

  「我們若空手而去,落在有心人眼裡,不是不拘小節,而是皇子親王的傲慢。我們是去致謝,不是去施恩。」

  朱棡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初次相見,禮數必須到。禮物不在價值,在於心意。這不僅是保全你我的臉面,也是給足中興侯面子。」


  朱樉被他說得沒話了。

  他性子急,腦子卻不笨。朱棡話里的意思,他明白了。

  這不是送禮,是姿態。

  他盯著朱棡看了半晌,吐出一口氣。

  「行吧行吧,就你道理多。」

  「聽你的,聽你的還不成嗎?」

  朱樉覺得這是繁文縟節,但見朱棡堅持,也懶得爭辯。

  他這個三弟,從小就比他想得多、想得遠。

  朱樉大手一揮,重新坐下。

  「那你說,怎麼辦?」

  朱棡鬆開拉著他胳膊的手,沉吟片刻。

  「二哥在京中人脈廣,可知中興侯有何喜好。我們讓人去採辦些東西,不必貴重,有心意即可。」

  「備好禮物,我們再登門。」

  朱樉撇了撇嘴,嘟囔一句「麻煩」,但還是喚來管事,吩咐採辦禮物。

  朱棡在一旁聽著,目光投向遠處。

  這次拜訪,比朱樉想的要深。

  這不只是感謝,更是一次試探。

  他要親眼看看,這位攪動京城風雲、讓涼國公退讓的中興侯,究竟是何方神聖。

  ........

  晨光刺破雲層,投在朱煐府邸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光。

  府中的庭院先一步醒來。

  陽光越過牆頭,鋪灑下來,籠罩著亭台樓閣和樹木。草葉與花瓣上的露水,在光照下蒸騰起霧氣,空氣中是泥土與草木的氣味。

  蝴蝶在月季與芍藥間飛舞。

  這處宅邸,是皇帝賞下的。

  規格在應天府屈指可數。用朱煐後世的眼光看,這是中心地段附贈綠化的莊園。

  院內,青石板鋪成小徑,通往各處廳堂院落,其間點綴著假山奇石,布局帶著山水之意。

  除了花木,匠人還引來水,在庭院一角辟出池塘。水流繞著假山,匯入池中。數十尾錦鯉在水下游弋,擺動尾鰭,偶爾有一兩條躍出水面,激起漣漪和水花。

  「嘰嘰喳喳——」

  一陣鳥鳴穿透窗紙,將朱煐喚醒。

  他眼皮動了動,意識回籠。

  眼前的黑暗被光影取代。

  他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身下的被褥滑落,露出胸膛。

  沒有宿醉的頭痛。

  來自後世的靈魂,讓他對這個時代的酒水有抵抗力。

  昨夜的慶功宴,他陪著武將勛貴喝到後半夜,否則以他的習慣,醒來只會更早。

  朱煐伸開雙臂,舒展筋骨,打了個懶腰。

  「咚。」

  「咚。」

  「咚。」

  就在這時,三聲敲門聲響起。

  「怎麼了?」

  朱煐開口,嗓音沙啞。

  「侯爺。」

  門外是管家壓低的聲音,語氣焦急。

  「秦王殿下來了,人........已經在客廳候著了。」

  朱煐準備下床的動作停住。

  他眉頭一蹙。

  秦王?

  朱樉?

  疑問在他腦海中炸開。

  朱樉來了?這麼早?天還沒亮透,他來自己這裡做什麼?

  朱煐的記憶回溯。

  昨夜慶功宴,朱樉作為諸王代表在場。他的酒量在朱元璋的兒子裡算不錯,但跟自己比,還是差了一截。

  他記得,宴席散場時,朱樉被兩個內侍扶上馬車,臉通紅,腳步不穩,嘴裡嚷著什麼。

  按理說,他現在應該在王府里忍受宿醉。

  怎麼可能一早就跑到自己府上?

  這不合常理。

  朱煐心存疑慮,但對方是親王,已經進了客廳,怠慢不得。

  他從床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讓他頭腦清醒。


  「行,知道了。」

  他揚聲回道,聲音已恢復平穩。

  「我換身衣服,這就過去。」

  話音落下,朱煐抓過屏風上的常服。

  那是一件月白長衫。

  他一邊套上衣服,一邊整理衣冠。手指系上腰帶時,腦子在運轉,試圖解析朱樉此舉的意圖。

  是老朱的意思?

  這是朱煐的第一個念頭。

  讓一個親王,在拂曉時分,親自登門一個侯爵的府邸,這事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尋常。如果不是皇帝授意,朱樉沒理由這麼做,也沒這個膽子。

  可如果是老朱的命令,又是什麼事,需要如此隱秘且緊急?

  調兵?不對,兵符在他自己手裡,老朱一道聖旨就行,何必多此一舉讓朱樉來傳話。

  封賞?更不對了,昨夜慶功宴該賞的都賞了,剩下的論功行賞自有朝廷法度,走的是吏部和兵部的流程。

  難道是........出事了?

  朱煐的心微微一沉。

  是北邊又有了戰事,還是朝中出了什麼大案?

  可無論是哪一種,派朱樉來都顯得有些奇怪。這位秦王殿下,勇則勇矣,卻素來以脾氣火爆、行事魯莽著稱,讓他來辦這種可能需要謹言慎行的機密之事,老朱就不怕他把事情搞砸了?

  排除了皇帝授意的可能,那就只剩下另一種——朱樉的個人行為。

  這就更讓朱煐感到費解了。

  他跟朱樉的私交,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多壞。大家同在應天府,抬頭不見低頭見,平日裡一起喝過酒,也一起在朝堂上議過事,僅此而已。

  他實在想不出,自己和這位秦王之間,有什麼私事能讓他如此火急火燎地找上門來。

  是來借錢?

  朱煐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堂堂大明秦王,坐擁西北封地,怎麼可能缺錢。就算真手頭緊,他能找的人也多了去了,何必來找自己這個新晉侯爵。

  是來求助?

  這個可能性似乎大一些。

  朱樉那惹禍的本事,朱煐早有耳聞。莫不是他又在外面闖了什麼禍,捅了什麼簍子,自己擺不平,又不敢告訴老朱,所以才想來找自己這個在老朱面前頗有幾分薄面的「紅人」幫忙斡旋?

  朱煐的腳步沒有停下,穿過臥房,走入相連的廊道。

  清晨的涼風迎面吹來,讓他徹底清醒。

  他一邊快步朝著會客廳的方向走去,一邊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各種可能性,以及相應的對策。

  不管朱樉的來意是什麼,這次會面,恐怕都不會像這清晨的陽光一樣明媚。

  他整理著自己的衣冠,確保沒有絲毫失禮之處,同時在心裡不斷推演著朱樉的來意。

  ......

  會客廳內,靜得能聽見茶湯注入白瓷盞時,那一道細微的水聲。

  朱樉與朱棡已在此處枯坐了近半個時辰。

  晨光透過窗格,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斜長的影子,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在光柱里翻滾。

  一縷極品的雨前龍井香氣,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鼻端,清冽而醇厚。

  這是朱煐府上管家沏的茶,待客之道周全。

  但這府邸安靜。偌大的侯府,聽不見下人腳步聲,唯有這位年過五旬的管家,如影子般進退,不多言。

  朱樉端起茶盞,指腹摩挲杯壁。他知道,這座府里的人是眼睛,是父皇借蔣瓛的手,安插在此處的眼睛。

  所以,府里沒有侍女僕從,接待客人的事由管家一人包辦。

  這既是監視,也是保護。

  何況今日的客人,是一位親王,一位郡王。

  這等規格,在皇宮能讓尚膳監忙亂。可在這中興侯府,只有一個管家,一壺茶。

  這份平靜,讓朱樉那「禮賢下士」的姿態,都感到一絲壓力。

  他身旁的朱棡,沒有碰那杯茶。

  他靜坐著,腰背挺直,雙手平放膝上,整個人如鞘中劍,目光落在庭院的一棵槐樹上。


  朱樉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出聲響。

  「三弟,這中興侯的架子不小。」

  他壓低聲音,話語裡帶著煩躁。為了扮演「賢王」的角色,他已經忍耐許久。

  朱棡的視線從窗外收回,掃了他二哥一眼。

  「二哥若是等不及,可以先回去。」

  他聲音不高,但沉,是軍伍中練出的嗓音。

  一句話堵得朱樉沒了脾氣。他這個三弟性子硬,有戰功,得父皇信賴,他這個秦王也不願招惹。

  朱樉乾笑一聲,重新端起茶杯,用飲茶的動作掩飾尷尬。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迴廊盡頭傳來,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間隔都仿佛量過。

  會客廳內,管家原本躬著的腰身挺直幾分,垂首侍立。

  朱樉與朱棡一同循聲望去。

  一道身影出現在門口,晨光在他身後勾出輪廓。來人身著侯爵常服,墨藍色衣料,腰間一枚白玉佩隨著他的走動搖晃。

  是朱煐。

  「秦王殿下。」

  朱煐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他目光先是落在主座的朱樉身上。

  朱樉正舉著茶杯,聞聲動作一頓,這才抬起頭。他因宿醉而浮腫的眼睛裡閃過不快,隨即換上笑容。

  這情緒的切換很快。

  「中興侯!」

  朱樉站起身,將茶杯放下,大幅度地拱手行禮。

  「這清早冒昧來訪,打擾了!」

  他的語氣客氣,與他秦王的身份和面容形成了對比。

  朱煐心中瞭然。

  這位秦王殿下,是鐵了心要走「賢王」路線。竟能讓一個武夫,在短時間內,將自己扭轉成一個講禮數的人。

  雖然裝出來的味道很重,但至少,他願意裝。

  在大明,願意裝,就是一種態度。

  「殿下言重了。」朱煐回了一禮,姿態不卑不亢,「不知殿下光臨,有失遠迎,望恕罪。」

  朱樉大笑,擺了擺手,側過身,將他沉默的三弟讓了出來。

  這個動作,他顯然也演練過,力求表現出為弟弟引薦名士的欣喜與誠懇。

  「來,中興侯,我給你介紹。」

  「這位是我的三弟,晉王朱棡。」

  「三弟今早剛剛回京,一路風塵僕僕,連家都沒回,就聽聞了中興侯的赫赫聲名,心中仰慕不已,特意讓為兄帶著,前來拜會!」

  朱樉的話說得漂亮至極,仿佛朱棡才是那個迫不及待要來的人。

  事實上,朱煐在踏入會客廳的那一刻,就已經猜到了。

  能與秦王朱樉平起平坐,姿態甚至更為強勢的,縱觀整個大明朝,屈指可數。再掐算一下日子,剛剛從山西大同班師回朝的皇子,除了晉王朱棡,還能有誰?

  朱煐的目光,終于越過朱樉,正式投向了那位始終沉默的皇子。

  也就在這一瞬間,一直如雕塑般靜坐的朱棡,抬起了他的眼。

  兩人的目光在瀰漫著茶香的空氣中悍然相撞。

  四目相對。

  沒有客套的寒暄,沒有虛偽的笑容。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

  朱煐在打量著這位晉王。史書上寥寥數筆,勾勒出的是一個勇武善戰、殺伐果決的鐵血藩王。此刻親見,他看到的是一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眼底沒有任何情緒,卻又仿佛藏著屍山血海。那是一種真正從沙場上磨礪出的眼神,漠然,且極具穿透力。

  與此同時,朱棡也在審視著這位中興侯。京城裡的傳聞,已經將此人描繪得近乎神話。平流寇,獻祥瑞,定新政。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看上去比自己還要年輕幾分的青年。他的身上沒有武將的煞氣,也沒有文臣的酸腐,只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鋒芒外露更引人忌憚。

  「見過晉王殿下,久聞大名。」

  朱煐拱手施禮,臉上帶笑。那笑意未至眼底。

  他的目光掃過對面。此人與秦王朱樉相像,但神情收斂。朱煐心中並無波瀾。


  晉王。

  親王的身份,是這個時代許多人追求的目標。

  但對朱煐而言,這個身份沒有用處。

  他不在乎。

  任務是穿越大明,「為家國天下被君主所殺」。

  完成,即可返回現代,長生不死。

  大明朝堂,是他旅途中的一個站點。皇帝和王爺,都是站台的過客。

  他們的作用,就是成為他返回現代的踏腳石。

  戰場在現代,不在宮牆之內。

  所以,他此刻的笑,不是敬畏,而是獵人看見獵物。

  晉王朱棡,來得是時候。

  在他的「求死」計劃中,朱棡是其中一環,一個讓計劃成立的變量。

  朱煐的視線划過朱棡。

  他與秦王朱樉關係好,天下皆知。

  但朱煐清楚,這對兄弟不同。

  朱樉是狼,性情外露,容易看穿。

  而朱棡是狐。他藏起鋒芒,有頭腦,也懂得攻擊要害。

  朱煐的計劃已經啟動。

  利用朱樉的脾氣去引燕王朱棣的仇恨,是計劃的第一步。

  但朱煐發現,這還不夠。

  朱樉的手段直接,他的挑釁,像是孩童在巨人腳邊丟石子。

  聲勢大,卻造不成傷害。

  而燕王是蛟龍,尋常挑釁,在他眼中只是小魚,引不起他的注意,甚至不配讓他動手。

  沒有損失,以朱棣的性情,不會結下死仇。

  要對付這種人,就需要更精密的謀劃,更巧妙的手段。

  需要一把更鋒利的刀。

  朱棣。

  永樂大帝。

  繼太祖朱元璋和建文帝朱允炆之後,大明王朝的第三位掌權者。

  這個人,在朱煐的計劃中,占據著一個無可替代的位置。

  他是一張壓在最底下的底牌,一張決定成敗的王牌。

  朱煐必須確保,這張牌在最關鍵的時刻,能夠被精準地打出,發揮出它應有的作用。

  計劃永遠要考慮最壞的可能。

  太祖朱元璋太老了,風燭殘年,天知道還能撐多久,萬一自己還沒來得及在他手上完成任務,老朱就駕崩了呢?

  建文帝朱允炆在位的時間又太短,短短四年,變數叢生,萬一自己還沒找到機會,他就被自己那位好四叔給趕下台了呢?

  兩條路,都不夠穩妥。

  人生不能只賭一次。

  求死,也要有備無患,多留一條後路。

  那麼,唯一的希望,就落在了那位未來的永樂大帝,朱棣的身上。

  朱樉一個人拉仇恨,最多只能拉一些淺層次的、不痛不癢的仇恨。

  就像隔著靴子搔癢,煩人,卻不致命。

  這遠遠達不到朱煐想要的效果。

  他要的,是朱棣在某個午夜夢回時,一想到「朱煐」這個名字,就會恨得牙根發癢,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只有這種程度的仇恨,才能保證朱棣登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明正典刑,送上西天。

  可要達到這種效果,光靠一個朱樉,辦不到。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朱煐的目光再次回到朱棡身上,嘴角的弧度在不經意間又加深了幾分。

  如果加上朱棡呢?

  一個魯莽的先鋒,一個陰沉的軍師。

  朱樉在前衝鋒陷陣,吸引所有的目光。

  朱棡在後運籌帷幄,布置致命的陷阱。

  再加上自己這個穿越者,這個洞悉所有歷史走向、知曉每個人性格弱點的幕後導演........

  三方聯手。

  朱煐的呼吸都變得有些灼熱。

  這組合,說不定真的能讓那位算無遺策的朱老四,結結實實地吃上幾個大虧。


  是那種傷筋動骨,顏面盡失,甚至動搖根基的大虧!

  到那個時候,朱棣想不恨自己,都不行。

  人性就是如此。

  一個人,在實實在在地吃了大虧,被人踩在腳下,尊嚴盡碎之後,他能不恨那個把他推入深淵的始作俑者嗎?

  那必然是恨之入骨。

  這種恨意,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發酵,最終變成一種執念。

  等拉滿了朱棣的仇恨值。

  等他終於熬死所有人,君臨天下,手握生殺大權的那一天。

  他會做什麼?

  朱煐幾乎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幕。

  新皇登基,第一道聖旨,或許不是大赦天下,而是將自己這個昔日的眼中釘、肉中刺,押赴刑場。

  如此,才不算辜負了自己這一番苦心謀劃。

  想到這裡,朱煐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灼熱的光。

  那是對未來的憧憬,是對死亡的禮讚。

  美好的未來,正在向他招手。

  這個計劃,這個以朱樉和朱棡為刀,以朱棣為最終目標的龐大構想,早已在朱煐的腦海中盤桓了許久。

  只可惜,之前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朱棡一直在就藩的路上,遲遲未能入京。

  如今,這股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東風,終於到了。

  正主臨門。

  朱煐收斂心神,將那幾乎要溢出胸膛的興奮感死死壓下,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

  是時候,好好謀劃一番了。

  朱棡端坐的身形微微一頓,隨即緩緩站起。

  他身上的四爪蟒袍隨著動作盪開一圈細微的漣漪,那張與當今聖上有著七分相似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鄭重。

  「中興侯,本王此番前來主要還是為了聊表謝意。」

  他對著朱煐,竟是躬身行了一個平輩之間極為隆重的大禮。

  朱煐安坐不動,只是抬眼看著他,目光平靜。

  「秦王都和本王說了,昨天中興侯給本王勻了兩個稷下學宮的名額。」

  朱棡直起身,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波動。

  那不是簡單的激動,而是一種夙願得償的鄭重,仿佛捧在手裡的不是兩個虛無縹緲的名額,而是兩座沉甸甸的江山社稷。

  「如此厚禮,本王豈能不親自登門感謝?」

  朱棡的語氣極為誠懇,沒有半分皇子面對勛貴的倨傲,姿態放得極低,卻又不失親王的端方。

  他很清楚這兩個名額的分量。

  父皇朱元璋金口玉言,已將稷下學宮欽定為大明未來的文脈所系,國之儲才重地。

  這早已不是一座單純的書院。

  這是通往大明權力中樞的登天之梯。

  天下望族削尖了腦袋,各省藩王耗盡了人情,就連朝中一品大員,都為了一個旁聽的名額爭得頭破血流。

  朱煐一出手,就給了他兩個名額,能入主殿,由大儒教導。

  「這裡無酒,本王就以茶代酒,敬中興侯一杯!」

  朱棡提高聲調,端起茶杯。

  杯中茶湯里,幾片嫩芽沉浮,映著他的眼。

  他向朱煐示意。

  而後,仰頭,將杯中茶水飲盡。

  他舉杯,飲盡,將空杯放回桌面,發出「嗒」的一聲響。動作一氣呵成,是軍伍中人的做派。

  一旁的秦王朱樉看著,嘴角也帶著笑。

  能讓三哥如此對待的人,滿朝文武沒有幾個。

  然而,朱煐卻沒什麼反應。

  他連坐姿都沒變,只是向後靠了靠,攤開雙手。

  「晉王殿下客氣了。」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不過是兩個名額而已。」

  朱煐的目光掃過朱棡和朱樉,語氣像在談論天氣。

  「這稷下學宮,是為了籌措湖廣賑災錢糧,隨手辦的。」


  隨手辦的。

  朱棡剛放下茶杯,手還沒收回,就僵在半空。

  朱煐沒看兄弟二人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只是沒想到,籌到這麼多銀子,還有富餘。」

  他偏過頭,嘴角勾起弧度。

  「陛下撥款,我只好趕鴨子上架。」

  他說完,聳了聳肩。

  話音落下。

  滿室無聲。

  方才的氣氛,此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聲響。

  只剩下窗外幾聲蟬鳴,襯得屋內更靜。

  朱棡:「........」

  朱樉:「........」

  秦王朱樉臉上的笑意凝固,嘴角開始抽動。

  晉王朱棡愣住了。

  他手懸在半空,腦中只迴蕩著朱煐那幾句話。

  隨手為之?

  趕鴨子上架?

  朱棡看向自己的二哥朱樉。

  朱樉的目光也正看過來。

  兄弟二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荒謬、震驚和憋悶。

  他們被朱煐的話鎮住了。

  什麼叫稷下學宮?

  現在整個大明,誰人不知?

  那是父皇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盛讚為「開大明萬世文風」的所在!

  是父皇欽定,日後要凌駕於國子監之上的學府!

  是天下讀書人打破頭都想擠進去的地方!

  是他們這些藩王,未來培植羽翼、延攬人才的根本!

  他們視若珍寶,為兩個名額,讓一位親王親自登門道謝。

  結果呢?

  在對方的口中,這只是........為了湊錢賑災,順手搞出來的東西?

  聽那口氣,如果不是錢籌得太多,花不完,他都懶得繼續辦下去?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氣人?

  怎麼讓人牙痒痒?

  那感覺,就像你從山裡挖出一支百年老參去獻寶。旁邊的人瞥了一眼,說這東西,我家後院到處都是,餵豬都嫌長得快。

  這落差,讓朱棡和朱樉胸口發堵。

  一口氣不上不下。

  他們感覺自己像兩個土包子,抬著一箱金子,去跟一個有金山的人炫耀。

  可偏偏,最讓他們感到無力的是........

  他們轉念一想,竟然發現,朱煐說的每一個字,都他娘的是事實!

  沒有半點虛假!

  稷下學宮,最初的起因,的的確確就是為了給湖廣旱災籌款。

  也的的確確,在極短的時間內,籌措到了足以讓戶部尚書當場跪下的巨額銀兩。

  甚至,連最後「趕鴨子上架」這句話,都說得半點沒有毛病。

  若非父皇看出了這學宮的巨大潛力,親自下場為其站台,定下基調,以朱煐的性子,說不定真就把錢糧一交,拍拍屁股走人了。

  這些........都是鐵一樣的事實。

  無法反駁。

  無法辯駁。

  也無從辯駁。

  朱棡和朱樉再次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苦笑。

  那是一種混雜著挫敗、無奈與敬畏的複雜情緒。

  他們一時間,竟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

  說他凡爾賽?可人家說的是事實。

  說他裝腔作勢?可人家從頭到尾都一副「我真的很無奈」的真誠模樣。

  所有的語言,在絕對的事實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房間裡的沉默在延續。

  朱棡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終於緩緩地,帶著一絲僵硬地收了回來。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卻發現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只能和朱樉一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兩人相視苦笑,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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