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晉王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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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拾柴火焰高。

  這句話,在胡老三的腦中響起。

  他一個人,在這件事上耗費心神,卻被困住。他胡老三一個人,有搬不動的山。

  既然一個人不行........那要是集合很多人呢?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在他腦中生長。

  是的,很多人。

  胡老三的呼吸停頓,一個記憶浮現眼前。他想起了銀錠和撞擊聲。

  是為朱煐籌錢的事。

  那次經歷,現在回想,依舊不真實。

  那是一場賭博,也是他胡老三第一次見識到商海的力量。

  四百多萬兩。

  這個數字說出口,依舊有分量,讓人心頭一緊。

  四百多萬兩白銀,經他的手,從無到有,匯聚成一股力量。調動這種規模的錢,在他胡老三的生涯里,只有那一次。

  記憶打開,那天的景象揮之不去。

  木箱被撬開。

  碼放的銀錠,在庫房的光線下反光。那光晃眼,有引力,至今還在他眼前。

  錢太多了。

  胡老三自己都對最後的數目吃驚。

  他更驚訝的,是那些同行的家底。

  那些在茶樓酒肆遇見,點頭哈腰的商人們。

  那些衣著普通,吃穿不如官吏,為幾百兩生意計較的人。

  誰能想到,到那時候,他們能拿出這麼一筆錢。

  能在商海立足的商人,都有魄力。

  這一點,胡老三清楚。

  他們不缺賭上身家的勇氣,缺的是對風險的判斷和承受。

  就如之前那件事。

  胡老三是第一個做的。

  這個決定,意味著他要自己面對風險。一旦出錯,他不但會賠光,還可能被他想觸碰的力量殺死。

  這種膽量,不是誰都有的。

  多數商人,無法承受第一個站出來的後果。

  所以,胡老三在同行里站了出來。

  他成了那個把頭押在桌上的人。

  這個先機,讓他占了便宜。

  可當他胡老三用身家性命探明前路,當人人都看清這條路能走,且盡頭是富貴時,情況就變了。

  風險驟降。

  不確定性被抹除。

  這時候,大家拼的就不再是那份賭命的膽識了。

  這時候,拼的是家底,是魄力。

  而那些平日裡把「謹慎」二字刻進骨子裡的商賈們,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反而比任何人都要瘋狂,敢於下最重的注。

  他們或許不會冒著丟掉小命的風險去當那隻出頭的鳥。

  可若只是比拼財力與決心,這些能在刀光劍影的商海里浮浮沉沉數十年而不倒的傢伙,從來不缺。

  能在商界立足至今,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這就是為什麼。

  為什麼最後剩下的那九個名額,能拍出整整四百二十七萬兩白銀的天價!

  這個數字,哪怕是身為始作俑者的胡老三,在塵埃落定的那一刻,依舊感到一陣陣的眩暈。

  不可思議。

  稷下學宮的九個入學名額。

  四百二十七萬兩。

  這個數字冰冷而龐大,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座銀山。

  折合下來,每一個名額的價格都超過了四十七萬兩,直逼五十萬兩的大關!

  這價格,比他胡老三作為探路石,用三十萬兩真金白銀砸出的第一個名額,足足貴了近一半!

  從帳面上看,胡老三似乎是省下了一大筆錢,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實際上,胡老三很清楚,若是讓時間倒流,讓那些商賈們再選一次。

  他們寧願多掏出這十幾萬,甚至二十萬兩銀子。

  也依舊不會去爭當那第一隻出頭鳥。

  這份根植於血脈深處的謹慎,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根本,是他們能在一次次風浪中保全自身的獨門絕技。

  這是商賈們的生存之道。

  不過眼下的情況又不同了。

  喧囂的宴廳內,絲竹悅耳,酒香四溢。觥籌交錯間,是一張張被酒精和權欲熏得微紅的臉。

  胡老三遠遠地站在一根盤龍金柱的陰影里,目光穿過舞女們旋轉的裙裾,精準地鎖定了上首主桌的那道身影。

  他的位置,讓他能看清一切,卻又不會被輕易注意到。

  這一次合作的成功,像一劑最猛烈的烈酒,燒穿了他過往所有的謹小慎微。膽氣,正從四肢百骸的每一個毛孔里蒸騰出來,匯聚成一團灼熱的野火。

  自己當這個出頭鳥,去牽頭!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滋長。

  他有這個資格。

  他也有這個信心。

  胡老三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那是一種餓狼盯上了一整片肥美草場才會有的神采。

  他仿佛看到,商賈們在藍圖前解開錢袋。

  拉的人不用太多。

  多了,人多嘴雜,容易壞事。

  只需要找那些有實力、有魄力,且信得過的,三五個足矣。

  他手指在袖袍下捻動,心裡盤算著。

  一人出十萬,五個人就是五十萬。若有一兩位看好,湊出六十萬兩,也非難事。

  五六十萬兩!

  這個數字在他腦中炸開。

  這筆錢,足以在大明任何一個行省掀起巨浪。

  這筆錢,足以讓任何一個世家大族側目。

  若能將這筆錢呈到中興侯........不,呈到陛下座前,會是何等功勞?

  中興侯會滿意。

  陛下也會高興!

  想到此,胡老三嘴角上揚。他想像著將這份「驚喜」送到朱煐面前時,對方的表情。

  這個計劃,必須保密。

  驚喜,在於其突如其來。

  胡老三後退一步,身形融入陰影。他沒有上前和朱煐搭話,只是將謀劃壓在心底,靜待發酵。

  ........

  主桌之上,眾人酒酣耳熱。

  「好兄弟!」

  藍玉的手拍在朱煐肩上,桌上酒杯隨之震顫。他臉膛赤紅,眼神清亮。

  「侯爺,為了這三個名額,我藍玉,再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碗,不給朱煐推辭的機會,仰頭一飲而盡。

  「這第三杯,敬你我兄弟一見如故!」

  又是一碗。

  朱煐含笑奉陪。用稷下學宮三個名額,換永昌侯的示好,這筆買賣划算。

  席間氣氛因此更熱烈。

  此時,一人端著酒杯走來,是身穿親王蟒袍的秦王朱樉。

  「中興侯。」

  朱樉開口。

  朱煐的目光從藍玉身上移開,落在朱樉臉上。

  「秦王殿下。」

  他起身,頷首。

  「侯爺快坐。」

  朱樉虛扶一把,在朱煐身側坐下,推過酒杯,開門見山。

  「本王此來,也是為了那稷下學宮的名額。」

  朱煐聞言,心中瞭然。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稷下學宮要一炮而紅,單靠學問不夠,必須有「招牌」。

  皇子、王孫、勛貴嫡子,就是最好的招牌。

  這些天潢貴胄、將相門第,爭著把繼承人送來,就是對學宮權威的證明。

  「殿下言重了。」

  朱煐笑了笑,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名額,殿下隨時可以派人來取信物。」

  沒有猶豫,沒有推諉。

  朱樉笑了。他原以為要費口舌,沒想到對方如此乾脆。


  「好!」

  朱樉大喝,端起酒杯,與朱煐的杯子一碰。

  「多謝侯爺!本王先干為敬!」

  一杯酒下肚,兩人距離拉近。

  朱樉打開了話匣子,拉著朱煐的手。

  「中興侯,不怕你笑話,本王曾經不懂事,總覺得父皇將我分封到西安府,是存心將我從應天趕出去。」

  他的聲音裡帶著酒意。

  「總覺得父皇偏心,不明白父皇對本王的期待。」

  朱煐聽著,沒有插話,只是看著他。

  朱樉眼神迷離,陷入回憶。

  「直到近些年,本王才明白。西安府,東接中原,西控河湟,南依秦嶺,北扼大漠。那是前朝的龍興之地,是我大明鎮御西北的國門!」

  他的聲音高了幾分。

  「父皇將此重地交於本王,是何等的信任和期許?可我........卻只想著應天的風花雪月,真是混帳!」

  說到最後,他罵了自己一句,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王爺能有此想法,已勝過多數人。」

  朱煐開口,聲音平穩。

  「堅持自己所想,去做便可,無需在乎他人看法。」

  朱樉抬起微醺的眼看著朱煐,點頭。

  「侯爺說的是!說的是啊!」

  他拉著朱煐。

  「本王現在想明白了,風花雪月都是虛的!本王是大明的秦王,就該為大明鎮守西陲門戶!本王要讓西安府,在我手裡,變成銅牆鐵壁,一把插向漠北的尖刀!」

  「本王要讓父皇看到,他沒有看錯人!我朱樉,不是只知享樂的廢物!」

  朱煐看著朱樉,看著他漲紅的臉,看著他眼中的火焰。

  他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明史》里,關於這位秦王朱樉的記載。

  貪婪、暴虐、荒淫........

  為了口腹之慾,強征民間騾車,將木材運入王府,只為蒸造鵝、鴨。

  因為小過,將宮人懸於雪地凍死,甚至埋入花園。

  聽信偏妃鄧氏讒言,將正妃,開國功臣王保保之妹虐待致死。

  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世魔王,一個讓太祖朱元璋都為之震怒,險些廢掉王爵的孽子。

  朱煐的目光,在朱樉真誠而激動的臉上來回掃視。

  他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一個人的演技,可以好到這種地步嗎?

  還是說........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竄入他的腦海,讓他的脊背竄起一股涼意。

  朱煐臉上的笑容未變,端起酒杯,與朱樉再次一碰。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中,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的辛辣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可這股灼熱,卻壓不住他心中的疑竇。

  兩相對比之下,巨大的割裂感,讓他心神劇震。

  這特麼的....完全不像啊.....

  指尖在看不見的史書卷頁上輕輕划過,那些墨字,此刻在朱煐的腦海中卻顯得無比譏諷。

  果然,這明史不可信。

  所謂的「官方記錄」,不過是勝利者的頌歌與失敗者的墓志銘。後來的滿清大儒們,為了鞏固自身統治的合法性,在修撰《明史》時,必然進行了大量的藝術加工。

  他們筆下的老朱,是一個多疑、殘暴的屠夫皇帝。

  史書記載,秦王朱樉荒淫暴虐。

  可眼前的朱樉,言行似武人,又懂政治。這與史書記載的他橫徵暴斂,招致軍民怨恨的形象不符。

  這個發現,讓朱煐開始質疑史書。

  朱樉晚年,想做一個好藩王?為何史冊沒有記載?朱煐心存疑問。如果秦王晚年的心性都能被修改,史書還有多少可信?

  「中興侯,父皇對你期望很高!」

  朱樉的聲音將朱煐從思緒中拉回。他讚嘆道,聲音洪亮。


  「滿朝文武,就你這回,讓我朱樉刮目相看!」

  他的手拍在朱煐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讓朱煐身軀一晃。

  「我朱樉從未服過誰,你算是一個!」

  這話語有力,不似作偽。

  「日後我等聯手,定然能造一個大明盛世!」

  朱煐面帶微笑,心裡卻在思索。聯手?一個藩王,對京城的侯爺說聯手?這話分量不輕。是試探,還是拉攏?

  「對了,本王就說好像忘了啥事兒........」

  朱樉說著,一拍腦門,發出「啪」的一聲。他眉頭鎖緊,隨即又鬆開,像是想起了什麼。

  這個動作,打斷了剛才的氣氛。

  「王爺忘了何事?」

  朱煐順勢問道。

  「是老三的事兒!」

  朱樉的表情和語氣都放鬆下來。

  「老三快入京了,我替他向父皇討要了學宮副祭酒的職位。他家有兩個孩子,需要老師。中興侯你執掌學宮,能否行個方便?」

  這幾句話,信息很多。

  晉王,朱棡!

  朱煐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漾開波紋。

  「晉王要入京了?」

  他的聲音里有驚訝,但內心的震動遠比外表要大。

  這個消息,讓他全身的血液都開始加速流動。

  這盤棋,又多了一個關鍵的棋手。

  ........

  三王入京。

  這並非朱樉的私下透露,而是老朱,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親自下達的詔書。

  一封詔書,從南京發出,分送西安、太原、北平三地。

  這道詔書在朝中掀起的波瀾,遠比市井百姓的想像要洶湧得多。它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原本就因太子薨逝而波濤暗涌的政治深潭。

  朱標去世之後,老朱在第一時間就分別傳召了秦王朱樉,晉王朱棡和燕王朱棣。

  這三位,是太祖諸子中,年齒最長、兵權最重、威望最高的塞王。

  這個決定,讓朝中那些嗅覺靈敏的老狐狸們,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風暴將至。

  然而,詔書是發出去了,三位王爺的回應卻出奇地一致。

  託病。

  秦王說他舊疾復發,風濕難耐。

  晉王說他水土不服,上吐下瀉。

  燕王更是直接,稱自己巡視邊防時墜馬,斷了腿骨,臥床不起。

  理由一個比一個悽慘,一個比一個懇切。

  可誰都明白,這不過是拖延時間的藉口。

  三王全都心有顧忌。

  他們怕。

  怕這傳召入京是假,召入京中為大明剷除後患是真。

  大哥朱標的兒子,皇太孫朱允炆,尚且年幼。主少國疑,而他們這些叔叔,個個手握重兵,鎮守一方。換做他們任何一人坐在父皇的龍椅上,都會覺得如芒在背,夜不能寐。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這個道理,他們懂,他們更相信自己的父皇比任何人都懂。

  所以,他們擔心被殺,擔心被軟禁,擔心自己前半生掙來的權勢與富貴,會在這趟南京之行中化為泡影。

  這份顧慮,讓他們遲遲不敢動身。

  兒子最是了解父親。

  三人都深知,他們的父皇,那個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鐵血帝王,對於大哥朱標傾注了何等深厚的情感與期望。

  那是他親自教導,悉心培養了幾十年的皇位繼承人。

  是大明未來的皇帝。

  是整個帝國的基石。

  現在,這塊基石,就這麼突然地碎裂了。

  老頭子會瘋的!

  這個念頭,在三位王爺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讓他們背脊發涼。

  誰也不想要去面對一個因為喪子而陷入瘋狂的老朱。

  那種場面,僅僅是想像一下,都覺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一個失去了最心愛繼承人的雄獅,會用最殘忍的方式,為幼獅掃清未來道路上的一切障礙。

  哪怕那些障礙,是他的親生兒子。

  所以三王遲遲沒有入京。

  他們在各自的封地,秦地、晉地、燕地,三雙眼睛隔著千山萬水,卻同時投向了應天府這片風暴的中心。

  他們在觀望,在等待。

  等待著父皇的態度,等待著朝堂的流變,等待著一個萬無一失的時機。

  秦王朱樉是第一個打破僵局的人。

  他終究是諸王之長,性情也最為悍勇。在確認應天府並未掀起他預想中的血雨腥風之後,他動了。秦王的儀仗浩浩蕩蕩,自西安府一路東進,沒有絲毫遮掩,那份張揚,本身就是一種試探。

  朱樉的入京,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雖未激起滔天巨浪,卻也盪開了一圈圈清晰的漣漪。

  他安然無恙。

  這個消息,比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傳得更快。

  遠在北平的朱棣,幾乎是在接到父皇傳召的第一時間便整頓了行裝。燕王的車駕星夜兼程,捲起的煙塵直衝天際,一副心急如焚、忠孝兩全的模樣。

  然而,行至半途,這支疾行的隊伍卻突兀地停了下來。

  燕王「病」了。

  病得恰到好處,病得意味深長。

  車隊駐紮在驛站,從北平帶來的名醫進進出出,熬煮的藥味瀰漫數里,可燕王真正的眼睛,卻早已穿透了車廂的帷幕,死死盯著南方的風吹草動。

  直到秦王安然入京的消息傳來,他的「病」才霍然痊癒。

  他抓住時機,為日後成功奠定基礎。

  晉王朱棡反應不同,他不急。

  晉王收到朱樉在京中站穩的消息後才啟程。他未急行軍,隊伍行進不快,不似奉召,更像巡遊。

  他如此行事,源於他對局勢的判斷。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與盟友。

  ........

  近日,朱樉府邸。

  一份密報送到秦王手中,他展開信紙,笑了。

  「好,好啊!」

  他連連擊掌。

  晉王朱棡即將入京。

  這個消息讓秦王朱樉鬆了口氣。

  同時,這個消息也送到朱煐的案頭。

  他坐在應天府衙的書房內,指尖敲擊桌面。光從窗外照入,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聽到下屬稟報,他敲擊桌面的指尖停住。

  四周安靜。

  朱煐向後靠在椅背上,神態變化。煩躁消失,他轉為專注,像發現了獵物的獵人。

  他等這個機會很久了。

  晉王朱棡。

  這個名字讓他想到了未來。

  朱棡與朱樉是一母同胞,在朝堂上立場一致。兩人自小親近,就藩後互為犄角,聯盟在藩王中穩固。

  也就是說,晉王的立場從一開始就已確定。

  他會和朱棣站在對立面。

  這個判斷讓朱煐有了方向。

  一個謀劃在他心中形成。

  這段時間,朱煐感到,直接針對朱棣困難。

  燕王比他想像中難對付。

  朱棣的脾氣不像常人。

  其隱忍與手段,像老朱。

  這個發現讓朱煐覺得事情難辦。

  他記得,朱棣入京第一天,自己動用權柄,尋個由頭,將燕王關進應天府衙大牢。那是個下馬威,也是挑釁。

  朱煐以為,朱棣會暴怒、失態,或顯露恨意。

  但他沒有。

  牢房裡,朱棣穿著囚服,盤膝而坐。他沒有咆哮,沒有質問,臉上也看不出屈辱。

  朱煐走進牢房時,朱棣抬起眼。他看著朱煐,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審視。


  那一刻,朱煐感覺自己不是審訊者,而是被審視的一方。

  朱棣沒有表現出恨意。

  這種城府與定力,令人心驚。

  恨意會燃盡。但朱棣的情緒藏得深,不知何時會爆發,吞噬他人。

  這點,像老朱。

  那對父子都不易對付。

  這讓朱煐感到事情難辦。

  天命任務,始終印在他腦中。

  輪迴九世,每一世,都必須「為家國天下而被君主所殺」。

  這宿命聽來荒誕,卻是他掙脫輪迴的方法。要達成目標,選擇「君主」很重要。

  朱棣,未來的皇帝。選擇他,意義重大。

  他就是朱煐在這大明朝的終極目標。

  穿越到大明已經是他的第九世,也是最後一世。

  他沒有再試一次的機會。

  眼下是老朱的洪武朝末期,緊接著便是朱允炆的建文時期,再之後,就是朱棣的永樂時期。

  這三個時期,是他僅剩的舞台。

  以他這具身體的壽命來算,正常情況下,他能親身經歷的,也只有這三個時代。

  時間,對他來說,是懸在頭頂的利劍,珍貴到了極致。

  朱煐的腦海中,一條清晰的脈絡已然成型。

  求死。

  而且必須是死在君王之手。

  換而言之,他的生命終點,只能由三個人來畫上句號——老朱、朱允炆,或是朱棣。

  這個目標,聽起來荒唐又簡單,可真正執行起來,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充滿了變數。

  朱煐端坐,指尖在桌面上划過。

  變數在龍椅上。

  洪武大帝,朱元璋。

  史書記載他屠戮功臣。但在自己面前,朱元璋的脾氣不像史書所寫。

  無論他如何試探,言語如何冒犯,朱元璋總是說「咱信你」、「咱懂你」。這份縱容,讓他求死無門。

  這算什麼事?

  深夜,他反思,將一切歸咎於《明史》。

  清廷修史,抹黑前朝。或許是史官在朱元璋的性情上,做了手腳。

  結果,能賜他一死的君王,在他面前,像個老翁。

  他面對朱元璋的笑臉,心中只覺荒唐。

  求死之路,第一步就已堵死。

  現在是洪武二十五年。

  朱元璋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這位大明開國之君,時日無多。

  指望他對自已動殺心,這條路走不通。

  下一個是朱允炆。

  可朱允炆在位時間不長。在靖難那場風暴中,能否被他下令處死,尚未可知。

  變數太多。

  朱煐的視線下移,思緒鎖定在一個名字上。

  朱棣。

  燕王朱棣,日後的永樂皇帝。

  這個藩王,才是他計劃的終結者。

  將希望押在朱棣身上,就必須布局。

  針對他,不死不休。

  朱煐的指尖停下。

  他抬眼看向秦王朱樉。

  朱樉擅長引人仇視,性格如此。

  可單憑他一個,不夠。

  朱樉的手段心智,比不上在邊境磨礪過的朱棣。

  送上去,就是給朱棣送人頭。

  必須加碼。

  一個名字躍入朱煐的腦海。

  晉王,朱棡。

  朱家的三子,一個史書上被低估的人。

  若將朱棡也拉入針對朱棣的陣營........

  局面就會改變。

  朱樉負責衝鋒,吸引火力,把水攪渾。

  朱棡則在後方出謀劃策,布下陷阱。

  一個主攻,一個主智。


  二對一。

  這才是朱煐想要的局面。

  在這個組合里,自己只需在某個時刻撥動天平,就能讓朱棣的怒火燒起來,讓他吃虧。

  如此,等到朱棣君臨天下,清算舊帳時,自己這個幕後之人,必在被殺之列。

  計劃在朱煐心中成形。

  他嘴角上揚,看向朱樉。

  「我與王爺是何等關係。」

  「既然王爺親自開口,晉王殿下的名額,沒有問題。」

  朱樉聞言,笑了起來,臉上的肉擠在一起。

  「哈哈哈,中興侯會說話!」

  他一拍大腿。

  「真給本王面子!」

  朱樉身體前傾,湊近了些。

  「那本王就替老三,先多謝朱御史了!」

  一聲「朱御史」,拉近了兩人的身份。

  朱煐點頭,順勢問。

  「只是不知,晉王殿下何時入京?」

  事情辦成,朱樉沒有多想,一揮手。

  「本王也是剛收到老三的信。」

  他伸出手指比劃,計算路程和時間。

  「按信上寫的日子估算........他入京,應該就是這幾日。」

  朱樉眯起眼睛。

  「三日內,該到了。」

  他給出了時間。

  話音落下,朱煐的瞳孔一縮。

  他眼中閃過光。

  這個消息,他未曾料到。

  三日內?

  他唇角揚起,手指在桌案上敲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時間正好。

  是上天在幫他。

  朱棡。

  他的三哥。

  一個能為他分擔朱棣火力的幫手。

  這個幫手,來得是時候。

  他想起朱棡的臉。

  朱棡自幼便和朱樉親近,與朱棣不和。

  這份矛盾無需挑撥,如同一座火山。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點燃引線。

  他天生就會拉仇恨,這是旁人沒有的優勢。

  他必須將這個優勢用到極致。

  ........

  一夜無話。

  翌日。

  天邊現出灰白,晨霧籠罩著京城。

  城門在吱嘎聲中開啟,守城兵卒打著哈欠。

  朱棡比朱樉預料的早了一天入京。

  城門剛開,一列儀仗就出現在官道盡頭。

  黑旗在風中作響,旗上一個「晉」字。

  沒有快馬傳報,也沒有人喧譁。

  晉王的儀仗就這樣出現。

  只是第二天,朱棡的車駕已駛入京城。

  車輪碾過帶露的石板路,發出「咯噔」聲,在街道上迴響。

  剛支起攤子的小販都停下活計,伸長脖子張望。

  他入京的方式和朱棣不同。

  朱棣當街縱馬疾馳,是為表演。

  他要向老朱展示自己的「急」,用這種姿態掩蓋奉詔未歸的原因。

  他想用路上耽擱的過錯,頂掉抗旨的罪名。

  朱棡不屑這種算計。

  他的做法更直接。

  儀仗按藩王規制入城,速度平穩。

  車駕未作停留,穿過京城,直奔皇宮。

  沒有拖沓。

  入宮後,他沒回住所,立刻就走向御書房。

  他要直接面對皇帝的怒火。

  他如此行事,反倒讓人說不出錯處。

  御書房。

  老朱剛下早朝,已坐在龍椅上批閱奏章。


  案頭燭火未熄,光與窗外天光交織,在他布滿溝壑的臉上投下陰影。

  朱棡站在書房中央。

  他脫下常服,換上青色朝服,頭戴烏紗。

  他就那樣站著,等待父皇發落。

  他垂手站著,放輕呼吸,怕聲響打破寂靜,引來風暴。

  老朱什麼也沒說。

  皇帝的目光沒離開過奏章。

  他一封封地看,一筆筆地批。

  硃筆時停時走,天下事仿佛都在筆下。

  他就這麼晾著兒子。

  用沉默施加著帝王的壓力,讓人喘不過氣。

  御書房裡落針可聞。

  空氣仿佛凝固,壓得人胸口發悶。

  時間流逝得慢,每一息都像煎熬。

  空間裡,只有硃筆划過奏章的「沙沙」聲。

  一下,又一下。

  那聲音像鐘擺一樣,敲在朱棡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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