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好意思的涼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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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過去。

  天色轉暗。

  夜色吞沒了宮牆。

  遠處傳來宮門落鎖的響聲,一聲,又一聲,在宮道上迴蕩。

  那是隔絕兩個世界的聲音。

  黃子澄與齊泰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兩人離去時躬身行禮。腳步聲順著石階遠去,被風吹散。

  宮中不允外臣留宿。

  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除非皇帝發話,無人敢於逾越。

  腳步聲消失,東宮正殿陷入安靜。

  殿內,只剩下朱允炆和母親呂氏。

  宮人上前,點燃燭台。燭火驅散了殿內的暗,光影在地面上搖動,照出母子二人的身影。

  「娘。」

  朱允炆開口,聲音在顫。

  他凝視著呂氏,她的眼眸在燭光下有了光亮。

  呂氏端坐不動。

  她的臉沒有波瀾。但她袖袍下的手,指節已發白,攥住衣料,指甲嵌進掌心。

  一股念頭正在她心底沖刷。

  他們母子,黃子澄,齊泰,所有為儲位費心的人,此刻的思緒都被同一件事劈中。

  他們忽略了一件事。

  一件擺在明面上,卻被自身情緒掩蓋的事。

  當局者迷。

  這件事,在爭儲開始前,所有人都知道。

  時光在朱允炆腦中倒流。

  為什麼?

  為什麼朝中官員,會選擇把賭注押在他身上?

  朱允炆的呼吸快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

  原因之一,他沒有背景。

  背後沒有軍功集團,沒有地方勢力。他只是在文華殿讀書長大的皇孫。對文官集團而言,選擇他風險最小,也最符合利益。

  而另一個原因,決定了一切........

  他的對手,弱。

  他唯一的對手,吳王朱允熥,他的弟弟,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一個影子。

  他沒有競爭力。

  這個念頭在朱允炆腦中炸開,他身體一顫。

  是的,就是這樣。

  當初,即便是藍玉還如日中天,那位大明軍神手握兵權,意圖強行扶持自己的外孫朱允熥上位,挾整個淮西勛貴集團之勢,朝堂上又有幾人真正認為朱允熥能贏?

  沒有。

  大部分的朝臣,依然不認為那個孱弱的吳王,能在儲位之爭里掀起任何風浪。

  一個連自己都放棄了自己的人,誰會為他拼上身家性命?

  這,才是當初絕大部分官員選擇自己的核心原因。

  不是因為自己有多麼超凡脫俗的才能,而是因為對手根本不配作為對手。

  這是一個簡單到近乎羞辱人的事實。

  可笑的是,隨著父皇朱標薨逝,隨著皇爺爺的目光在他們兄弟二人身上游移,隨著「爭儲」二字真正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他,朱允炆,還有他的母親,他的老師,他所有的支持者,全都忘了這一點。

  人就是這樣。

  當你極度渴求一件東西時,你的心就會失去平衡。

  你的視野會變得狹窄,你的判斷會被恐懼和欲望扭曲。

  你眼中的螻蟻,也會被無限放大,變成一隻擇人而噬的猛虎。

  爭儲開始後,他緊張。

  他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日夜研讀奏章,揣摩皇爺爺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唯恐行差踏錯一步,便墜入萬丈深淵。

  他的母親呂氏,表面上比誰都鎮定,用她的沉靜安撫著整個東宮。可朱允炆知道,在無人看見的深夜,母親心中的焦慮與煎熬,比他只多不少。

  還有黃子澄,齊泰,那些將身家性命與自己綁定的臣子們。他們日夜謀劃,推演著每一種可能,將朱允熥和其背後的淮西一脈視作心腹大患,殫精竭慮,不敢有半點疏漏。

  所有人都被捲入了這個名為「爭儲」的巨大漩渦。


  身在局中,被巨大的壓力與緊張感包裹,以至於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集體性地,忽略掉了那個最關鍵,也最可笑的起點。

  那就是朱允熥........

  他壓根,就不配爭儲!

  朱允炆的嘴角,一抹弧度不受控制地揚起,越揚越高。

  他想起了過去的朱允熥。

  在藍玉權勢最盛,整個淮西武人集團還能在朝堂上拍著胸脯大聲說話的時候,朱允熥做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做。

  他甚至不敢爭。

  他整日將自己關在東宮的偏殿,對外宣稱偶感風寒,連最重要的朝會都一再稱病缺席。那副畏縮的樣子,連宮裡的太監都看不起。

  一個身後站著大明軍神,站著開國第一功臣集團的皇孫,卻連站出來為自己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而現在呢?

  現在!

  藍玉,那個曾經讓整個朝堂都為之側目的「墓冢之虎」,如今真的快要活成一座墳墓了。他被皇爺爺削去了所有實權,困於府中,在朝堂上幾乎成了一個啞巴。

  隨著藍玉的失勢,曾經不可一世的淮西一脈,也徹底沉寂了。

  朝堂之上,再也聽不到他們那粗豪激昂的爭辯聲。

  文官集團的聲音,成了奉天殿內唯一的主流。

  甚至於,朱允熥本人,都已經被挪出了東宮。

  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東宮,是儲君的居所。

  他被挪出去,就已經代表了皇爺爺的態度。

  據說,他現在整日將自己關在吳王府里,閉門不出,連府門都極少踏出一步。

  一個連太陽都不願意見的人,還妄圖染指太陽的光輝?

  朱允炆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息,帶走了數月以來積壓在心頭的全部陰霾與重負。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輕鬆。

  那還有什麼好操心的?

  還有什麼可緊張的?

  還有什麼需要日夜謀劃,如臨大敵的?

  他們一直在同一個自己幻想出來的鬼影搏鬥。

  皇儲之位,看似懸而未決,風雨飄搖。

  可撥開所有被恐懼與欲望製造的迷霧之後,真相是如此的簡單,如此的清晰。

  御座上的皇爺爺,只剩一個選擇。那個選擇,就是他,朱允炆。

  朱允炆的心在沉寂數日後,再次搏動,震得他四肢發麻。

  一口氣從喉嚨衝出。

  他明白了。

  困擾母子多日的謎題,被黃師傅一句話點破。原來皇爺爺並非厭棄他,而是在考驗他。

  這個念頭生根,驅散了心頭的懷疑。殿內燭火未增,朱允炆卻覺得眼前亮了,連空氣中的微塵都可見。

  對面的呂氏,心中同樣起伏。

  她攥緊袖口,指節泛白。她呼吸加快,胸口起伏。

  一道光,也照進了她的心底。

  「聽你黃師傅的,沒錯。」

  呂氏開口,聲音里還有顫抖,但語氣已不容置疑。

  她抬起眼,目光鎖定自己的兒子。那眼神不見了憂慮,變得銳利。

  「既然你皇爺爺想看你的本事,你就得拿出能力和魄力來。」

  她的聲音在殿內迴響。

  「拿出太孫的氣度,拿出君臨天下的魄力!」

  呂氏往前踏了一步。

  「別讓你皇爺爺覺得你和朱允熥那小子一樣懦弱。」提到朱允熥時,她唇角勾起。「遇事便哭,一無是處。那不是皇孫,是伶人!大明的江山,不需要軟骨頭的皇帝。」

  「該強硬時就得強硬!」這一句,她的聲音壓低。

  話音落下,呂氏抬手撫摸朱允炆的頭頂。掌心傳來溫度。她的眼神里,有對他的期望,也有自己的決心。

  「娘親,孩兒曉得!」


  朱允炆抬頭,與母親對視。他眼中重新有了光。

  他腰背挺直,下頜收緊,拋開了過去的擔憂和退縮。

  皇爺爺要看,便讓他看清楚!

  「去吧。」

  呂氏收回手,眼中閃動光澤。

  「去御膳房,給你皇爺爺燉雞湯送去。」

  她的聲音放輕。

  「這道湯,是臣子的忠,也是孫子的孝。」

  朱允炆的眼睛更亮了。

  他領悟了母親的意思。能力與魄力是君主所需,但皇爺爺也是祖父。手段之外,也要有血脈溫情。剛柔並濟,恩威並施。

  「你不光要讓你皇爺爺看到你的能力,還得讓他感受到你的孝心。」呂氏囑咐道,「德才兼備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她凝望自己的兒子。

  「是,母親。」

  朱允炆應下,沒有遲疑。他對著呂氏一躬,而後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來時的壓抑一掃而空。

  他的步伐有了力量。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也踏向權力的頂峰。

  心頭那塊叫「猜忌」的石頭被搬開,他感覺身體變輕了。

  殿外的風吹在臉上,讓他精神一振。

  朱允炆的腳步,越來越快。

  月輪高懸,清冷的輝光如水銀瀉地,將整座庭院浸染成一片霜白。

  朱煐的府邸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燈火搖曳,暖光碟機散了夜的寒意。廊廡下懸掛的燈籠,在晚風的吹拂下輕輕晃動,投在地上的影子隨之拉長、縮短,變幻不定。

  慶功宴的喧囂,早已衝破了府邸的圍牆,遠遠地傳了出去。

  庭院裡,酒盞碰撞的清脆聲響,夾雜著武將們粗豪的笑語,匯成一股熱浪,幾乎要將天上的月色都融化幾分。

  朱煐端坐主位,神情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無奈。

  他本無意將宴席拖延至此。

  奈何藍玉與秦王朱樉二人,自坐下那一刻起,便徹底槓上了。

  「秦王殿下,我老藍敬你一杯!」藍玉蒲扇般的大手抓著一隻碩大的酒碗,滿面紅光,嗓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再來!」

  朱樉身為皇子,自有一股傲氣,此刻被酒精一激,更是分毫不讓。他同樣舉起酒碗,瓷器相撞,發出一聲悶響,而後仰頭一飲而盡。

  「好!」

  「再滿上!」

  兩人你一碗我一盞,酒水如同不要錢的溪流,源源不斷地灌入喉中。這已經不是在飲酒,分明是在鬥氣。

  隨著這場別開生面的慶功宴拉開帷幕,不知是哪個好事者將消息傳了出去。

  府門外,馬蹄聲與車輪滾動的聲音此起彼伏。

  門房的通報聲,幾乎沒有停歇過。

  「周國公府,常二爺到——!」

  「景川侯,曹震曹將軍到——!」

  「鶴壽侯,張翼張將軍到——!」

  一聲聲高亢的唱名,讓本就沸反盈天的庭院,更添了數重聲浪。

  來者是淮西武將,都是追隨太祖朱元璋打天下的將領。眾人聚在一起,說話聲震動屋頂。

  常升走了進來,是開平王常遇春的次子。

  他進門就看向藍玉,喊道:「舅父!」

  常升走過去,拍了拍藍玉的肩膀。

  他們一來,朱煐的慶功宴就成了淮西武將的聚會。

  朱煐看著他們。

  他明白,這些人名為慶功,實為站隊,宣告中興侯朱煐是他們淮西的人。

  武將愛酒。

  宴席上的酒不烈。酒香混著夜風,飄進眾人鼻孔。

  武將們大口喝酒,杯杯見底,臉上卻沒有醉意。

  酒水下肚,化作熱氣和汗水排出。眾人越喝,精神越好。

  一道聲音蓋過席間的吵鬧,傳到朱煐耳中:「朱御史!」

  藍玉端著酒杯走來,臉膛發紅。


  「哦不,」他打了個酒嗝,揮手笑道,「日後,該叫你中興侯了!」

  朱煐站起身,舉杯示意。

  藍玉走到他面前,身軀投下陰影。他看著朱煐。「中興侯,實不相瞞,今日藍某前來,有事相求。」

  話音落下,他將酒杯「咚」的一聲頓在桌上,酒水濺出。

  周圍的吵鬧聲小了下去。

  藍玉臉上的醉意不見了。他挺直腰背。

  「本來吧,這事情不該說的。」

  他壓低聲音,嗓子有些啞。

  「今天我藍某算是不要這張臉了,為了孩子,硬著頭皮說了。」

  朱煐的眼神一凝。

  他知道,正事來了。

  藍玉看著朱煐的臉,停頓片刻,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知中興侯可否在稷下學宮給犬子安排個名額?」

  問出這句話,他像是卸下了力氣。

  「這金銀府上也有,只是肯定比不得胡老闆他們了。」

  說完,藍玉就看著朱煐。

  酒氣和菜餚的餘溫在雅間內散開。燈火搖曳,藍玉的臉忽明忽暗。

  他手中的酒杯頓在桌上,發出一聲響。

  「朱老弟。」

  藍玉開口,聲音沙啞。

  「我那犬子,你也知道,就是個武夫胚子,大字不識幾個。我尋思著,這稷下學宮........」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這位涼國公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看著朱煐。

  朱煐沒有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移動。升起的霧氣,遮住了他的臉。

  藍玉的心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問得唐突,也知道這問題的分量。

  稷下學宮。

  這四個字在大明朝堂有分量。重開學宮是國策,皇帝朱元璋已定了調,從朱煐籌的款項里,親手批紅,劃出了一百萬兩白銀。

  專款專用。

  只為稷下學宮的重建。

  四百六十三萬兩,這是朱煐憑一己之力撬動的財富,足以讓戶部尚書眼紅到夜不能寐。而老朱一出手,便是一百萬兩。這份豪奢,這份決心,通過一道朱紅的聖旨,昭告了天下。

  聖旨上那方「奉天承運」的璽印,紅得刺眼,紅得滾燙,烙印在每一個有心人的瞳孔里。

  那不是印泥。

  那是皇權。

  是一言九鼎的意志。

  一百萬兩的啟動資金,皇帝本人的大力支持。

  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稷下學宮的前景已經不能用光明來形容。

  那是一輪即將噴薄而出的煌煌大日!

  朝堂之上,不知多少雙眼睛,正貪婪地盯著這塊從天而降的肥肉。誰能將自己的子侄後輩送入學宮,誰就等於提前預定了一張通往未來權力中樞的門票。

  這其中的意義,遠非科舉可比。

  而開啟這扇大門的鑰匙,正穩穩地握在朱煐的手中。

  老朱一紙令下,將重開學宮的所有事宜,全權交由朱煐處置。

  這份權力,沉甸甸的。

  它意味著,誰能進,誰不能進,誰坐前排,誰站末席,都只是朱煐一句話的事情。

  這份權力,讓朱煐這個新晉的中興侯,在朝中的地位陡然拔高到了一個令人心驚的地步。

  幾位內閣重臣,手握中樞大權,面對朱煐時,也不得不掂量三分。

  只因老朱的旨意在那裡。

  重開學宮的提議是朱煐獻上的。

  重開學宮的銀子是朱煐籌措的。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朱煐在這件事上,都擁有著絕對的話語權。

  朱煐終於放下了茶盞。

  他抬起眼,平靜地看了藍玉一眼。

  目光清澈,淡然,沒有喜,也沒有怒,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藍玉的心跳卻驟然加快。

  他從那平靜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朱煐的腦海中,念頭飛速轉動。

  藍玉。

  毫無疑問,此人是自己眼下在朝中最大的一股助力。

  這些日子,無論明里暗裡,這位涼國公都給予了自己相當大的支持。許多棘手的麻煩,都在他不動聲色的干預下,消弭於無形。

  這份人情,不可謂不重。

  若論朝中權勢,藍玉的地位甚至要在秦王朱樉之上。

  他在軍中的影響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那份威望,就連高坐龍椅之上的老朱,都不得不忌憚。

  朱煐的記憶中,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畫面。

  那是在自己點破藍玉的處境之前。

  朝會之上,藍玉以一人之力,帶著他身後龐大的淮西武將集團,與滿朝文臣唇槍舌劍。

  他不是在辯論,他是在鎮壓。

  他魁梧的身軀站在大殿中央,聲如洪鐘,氣吞山河。那些飽讀詩書的御史言官,在他的逼視下,一個個噤若寒蟬,面色發白。

  整個朝堂,竟被他一人壓得抬不起頭。

  那種霸氣,那種蠻橫,至今想來,依舊讓人心神震動。

  涼國公府的威勢,由此可見一斑。連府門前那對鎮宅的石獅子,都雕刻得比別家高大幾分,獠牙外露,凶氣畢現。

  雖然在那之後,他「萎」了。

  但朱煐很清楚,那不是真的萎靡,更不是影響力的衰退。

  那只是一頭猛虎,暫時收起了自己的利爪與獠牙。

  他只是單純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擔心被老朱清算,所以主動選擇了收斂與蟄伏。

  這份隱忍,比他之前的張揚霸道,更顯其城府之深。

  只要他想。

  他隨時都能在朝堂上再度掀起驚濤駭浪。

  這份實力,任何人都無法忽視。

  朱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發出極富節奏的輕響。

  噠。

  噠。

  噠。

  如今,自己已是中興侯。

  地位今非昔比。

  老朱現在對自己,是放任,是欣賞,甚至帶著幾分「你儘管折騰」的默許。

  可........

  若是自己再進一步,威勢更盛。

  到那個時候,再和藍玉這樣一頭軍中猛虎走得如此之近........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朱煐心底深處冒了出來,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龍椅上的人會怎麼想?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一人手握財權與官場,一人掌控軍方。

  當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投下的影子會不會遮蔽皇權?

  會不會也引起老朱的忌憚?

  念頭閃過,留下烙印。

  這是人性。

  權力的天平從不平衡。一端沉下,另一端就會翹起。

  功高震主,權高也震主。

  這四個字是歷史的定論,是懸在權臣頭頂的劍。古往今來,多少人栽在上面。

  朱煐的目光落在藍玉臉上。

  這張臉,是大明的刀。

  現在,這把刀已讓持刀人不安。

  朱煐腦中浮現另一張面孔——朱允炆。

  老朱要立朱允炆。他開創大明,也親手將功臣送入墳墓。

  這是定數。

  為給皇孫鋪路,路上的威脅必須被清除。

  藍玉,就是威脅本身。

  所以,藍玉必死。

  這是鐵律,是歷史的軌跡。

  一個機會,擺在了自己面前。

  此刻,若自己與藍玉推心置腹,稱兄道弟,將關係經營得如膠似漆,等到藍玉案發之時,自己豈不是有極大的概率,榮獲一個「藍玉黨羽」的尊貴身份?


  一個株連九族的機會,正在向自己招手。

  想到這裡,朱煐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愉悅弧度。

  那可真是........太妙了!

  這簡直是通往死亡終點的特快列車。

  當然,僅僅依靠藍玉這一條線,還遠遠不夠。

  他朱煐的人生信條里,從沒有「僥倖」二字。

  哪怕自己運氣差到極點,在藍玉案中僥倖脫身,沒有被老朱一波帶走。那也無妨。

  藍玉是誰?

  太子朱標的舅子,是朱允炆登基路上最堅定,也是最強大的反對者之一。

  自己和他攪和在一起,等於是提前在未來的建文帝面前,給自己的腦門上刻下了「逆黨」兩個字。

  等到朱允炆這位以「仁孝」聞名,實則手腕並不柔軟的建文皇帝上位........

  他不找自己秋後算帳,都對不起史書上對他的記載。

  這份沉甸甸的政治風險,這份隨時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布局,正是他朱煐夢寐以求的保險。

  如此一來,自己那「為家國天下被君主所殺」的天命任務,就等於上了雙重保險,完成的希望大大增加。

  這個念頭,讓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仿佛在雀躍。

  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

  ........

  輪迴九世。

  每一世,他都在為了同一個目標而活——完成這個該死的天命任務。

  只要完成,他就能掙脫這無盡的輪迴,返回他闊別已久的現代,獲得真正的長生不死。

  這份執念,如同淬火的精鋼,支撐著他走過了凡人無法想像的漫長歲月。

  從一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到一個如今連呼吸都帶著算計的布局者。

  有著前八世積累的豐富「作死」經驗,朱煐很清楚,凡事布局,絕不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條線上。

  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求死,也要講究方式方法,要多留幾條後路。

  布局,必須是多方位,全方面的。

  就像最高明的棋手,落下一子,眼中看到的卻是十幾步,乃至幾十步之後的棋局變化。

  東邊不亮西邊亮。

  這個最樸素的道理,他早已用血和淚,在八次截然不同的人生中,領悟得通透無比。

  他現在布下的局,都會在未來引爆。

  任何一步,都可能達成他的目的。

  算計已是本能。

  結果都一樣。

  只要能死,過程不重要。

  念及至此,朱煐心境平復,他抬眼看向藍玉,笑了。

  「涼國公說笑了。」

  他的聲音帶著親近,剛才的失神像是從未發生過。

  「你我之間的交情,稷下學宮的名額不在話下。」

  話音落下,室內安靜下來。

  朱煐端起茶杯,吹開浮沫,視線掃過藍玉的眼睛。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隨即,他想起什麼,放下茶杯,杯子發出聲響。

  「聽說涼國公府上有三位公子。一個名額,怕是不夠用。」

  他手指在桌上一點。

  「我看,三個如何?」

  朱煐許下三個名額。

  那語氣,像是在說晚上多添三雙碗筷,而不是決定三個能改變家族命運的資格。

  藍玉的表情凝固了。

  他整個人愣在那裡。

  他臉上的神情有了變化。

  驚喜。

  驚喜從他眼底迸發出來,衝散了煞氣。

  他站起身,抱拳躬身,聲音低沉。

  「殿下厚愛,藍玉........感激不盡!」

  一旁,坐在次席的胡老三投來目光。


  羨慕。

  嫉妒。

  他手中的酒杯,在他掌心發出聲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要知道!

  他胡老三,為了給他兒子弄到稷下學宮的一個名額,前後打點,花了三十萬兩現銀!

  三十萬兩!

  這個數字,夠京城一個百戶人家活幾輩子。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是託了無數關係,求了無數人情,才勉強擠上了這條船。

  再看其他人。

  在座的其餘幾位商賈巨富,一個個面色各異,但眼神中的情緒卻出奇地一致。

  他們為了這一個名額,平均每個人都花費了四十多萬兩銀子。

  這份代價,不可謂不重。

  這份投入,是他們賭上未來數十年家族氣運的一次豪賭。

  可現在。

  就在他們眼前。

  朱煐,只是隨口一句話,就將他們耗盡心力、散盡家財才求來的珍貴之物,送出去了三個。

  這份隨意。

  這份不以為意。

  比任何刻意的炫耀和展示,都更能彰顯出其背後那深不可測,令人心悸的權勢之盛。

  人與人之間的不同,在此刻盡顯無疑。

  階層的差距,在這一刻赤裸裸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涼國公藍玉那張寫滿不甘與屈辱的臉,還清晰地烙印在胡老三的腦海里。堂堂國之柱石,開國元勛,最後卻只能近乎哀求地看向中興侯。

  而中興侯朱煐,只是雲淡風輕地坐在那裡,便有泰山壓頂般的氣勢。

  這就是權勢。

  一種無形無質,卻又重逾千鈞的東西。

  胡老三心中並沒有湧起什麼不公平的憤懣。

  他只是覺得,理當如此。

  因為他早就習慣了,或者說,麻木了。

  在這個時代,商人本就低人一等。

  商賈,在大明就是賤籍。

  這兩個字,是烙在骨頭上的印記,是刻在命盤裡的原罪。無論你積攢起多麼龐大的財富,無論你的綢緞鋪滿了江南,你的糧船塞滿了運河,只要這個身份不變,你永遠都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拿捏的底層。

  這個身份,是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地束縛著他們,讓他們在面對任何一個有品級的官員時,都必須本能地矮下三分。

  商賈想要獲得一些東西,就要比尋常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這個道理,胡老三用半輩子的屈膝和尊嚴,才算勉強悟透。

  尋常人尚且如此,更遑論與藍玉那等權勢滔天的國公相比。

  那份差距,不是鴻溝,而是天塹。

  他心知肚明。

  可越是明白這份差距,胡老三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頭那個念頭就愈發滾燙。

  一定要抱住朱煐這條大腿!

  死死地抱住!

  這個念頭,在他的心腔里瘋狂滋長,盤根錯節,幾乎要撐破他的胸膛。

  就連涼國公藍玉,都得求著中興侯幫忙。

  中興侯許出三個總價值百萬兩白銀的名額,口氣比自己談萬兩的買賣還輕鬆。

  這是何等的權勢?何等的手腕?

  若能攀附上,對他胡家,對他兒子胡德祿,有百利而無一害。

  想到這裡,胡老三眼底迸射出精光,呼吸粗重了半分。

  胡老三的思緒飄到朱煐吩咐的「入股」買賣上。那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旋,揮之不去。

  「陛下和中興侯的交代,一定要辦好。」

  他喉結滾動,手指摩挲著袖袍的衣角,蘇杭綢緞被他捻得起了皺。

  胡老三原本打算入股五萬兩,最多十萬兩。

  不久前他剛掏空半個家底,拿出三十萬兩白銀,替兒子胡德祿買下稷下學宮的入學名額。

  三十萬兩,是他半輩子在商海浮沉,陪笑臉,受白眼,積攢下的心血。


  這筆開銷後,他的家產縮水,手裡並不寬裕。

  現在,胡老三的想法變了。那個留有餘地的念頭,被他掐滅。

  他眼中閃過決然。

  得加碼!

  必須加碼!

  這念頭一旦升起,就在他心中生根發芽,占據了他所有思緒。

  這是中興侯提出來的,給陛下和中興侯辦事的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這樣的機遇,對他一個商賈而言,是祖墳冒青煙才能碰上一次。

  在商道浸淫數十年,胡老三明白「機不可失」的分量。

  他見過太多同行因猶豫而錯失機會,下場悽慘。他不想成為下一個。

  怎麼弄到更多的錢?

  這個問題砸在他的腦海里。

  胡老三心中開始盤算。他眉頭擰成疙瘩,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敲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靠現在的家底去湊,不行。

  他腦中掠過自己的產業。從帳面上抽調,榨不出多少油水。那三十萬兩抽乾了他所有活錢。強行抽調,可能導致資金鍊斷裂。

  到時候,江南絲綢生意周轉不靈,北方糧鋪無米下鍋,可能引發他手下買賣的崩盤。

  這個風險,他承擔不起。

  一旦崩了,別說攀附權貴,他自己就得跌入深淵。

  得另外想個法子。一個能弄到大錢,又不動搖根基的法子。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想到了那些在江南呼風喚雨,卻被「賤籍」二字壓得喘不過氣的同行。

  想到了他們渴望擺脫枷鎖的眼神。

  想到了他們面對權貴時諂媚又無奈的臉。

  胡老三的呼吸平穩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面前涼透的茶水上,水面倒映出他那張寫滿精明與決斷的臉。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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