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老朱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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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的陰影冰冷。

  蔣瓛藏匿其中,與廊柱的影子融為一體。他袖袍垂下,雙手交疊於腹前,指尖已被寒意滲透。

  他一動不動。

  呼吸平穩,心跳沉緩。

  如同一尊石雕,看著庭中發生的一切。

  這場交鋒,在他眼中,不是意氣之爭,而是關乎國祚的稱量。天平的一端,是皇太孫朱允炆,以及他身後的黃子澄與齊泰。

  另一端,只有一人。

  中興侯,朱煐。

  在朱允炆他們眼中,朱煐的臉、神態、言辭,是憎惡之源。每個字都扎在他們肺管子裡。那恨意讓他們的牙根作痛。

  可這份憎惡,落在蔣瓛眼中,卻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沒覺得朱煐過分,反而頷首。

  很好。

  恰到好處。

  作為錦衣衛指揮使,他是皇帝的刀,是黑夜裡的眼。天下間,除了御座上的老爺子,只有他知曉朱煐侯爵袍下的身份。

  也只有他,知曉老爺子的決斷——誰,才是大明江山的繼承人。

  所以,他看待這幕鬧劇的視角,與朱允炆等人不同。

  這不是口角。

  這是未來風暴的風,是雷霆的悶響。

  蔣瓛的視線冷靜,剖析著場中每個人的細節。

  他看著朱允炆。

  這位皇太孫臉色青白交替,嘴唇翕動,卻吐不出句子。他的眼神躲閃,尋求黃子澄和齊泰的幫助。

  他又看向黃子澄與齊泰。

  這兩位東宮重臣,一個額角青筋暴起,另一個攥著拳頭,指節發白。他們的經義文章、朝堂辯術,在朱煐面前,如同朽木。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朱煐身上。

  風波的中心,卻很平靜。

  蔣瓛目睹朱煐用三言兩語,就將對方拋出的「仁德」、「孝悌」等帽子撥開,反手扣了回去。

  他的話語,時而化作戰刀,大開大合,劈得對方無法招架,只能後退。

  時而,又變成繡針,從某個角度刺入,針針見血,挑撥他們的神經。

  那份從容和氣度,讓蔣瓛袖中的手指蜷曲。

  是興奮。

  一種押對寶的興奮。

  眼見朱允炆三人啞火,面色漲紅,嘴巴緊閉,不敢再說一個字,生怕被朱煐揪出破綻,借題發揮,蔣瓛幾乎要壓抑不住情緒。

  一絲笑意想爬上嘴角,又被他用自制力按了下去。

  可他心底,卻早已是暢快淋漓。

  還得是中興侯!

  蔣瓛在心中發出一聲近乎嘆息的感慨。

  這種人物,這種手段,根本不是朱允炆那種在深宮裡讀著聖賢書長大的孩子所能想像的。

  朱煐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為了辯贏道理,而是為了摧毀對方的意志。

  他的每一個眼神,都不是為了表達情緒,而是為了施加最沉重的壓力。

  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

  這才是能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帝王心術。

  陛下的眼光........

  蔣瓛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位雄踞天下、殺伐一生的老人。

  他想起老朱在提及朱煐時,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老眼中,所迸發出的光彩。

  直到此刻,站在這裡,親眼見證了這一幕,蔣瓛才真正體會到那份看重背後所蘊含的深意。

  陛下的眼光,一如既往地毒辣!

  這等人物,這等心性,才配得上坐那個位置。

  再看看朱允炆。

  蔣瓛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位進退維谷的皇太孫,眼神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評判。

  允炆殿下,作為守成之君,或許不錯。

  他仁孝,他寬厚,他熟讀經史。

  可若是將他與中興侯放在一起........

  蔣瓛無聲地搖了搖頭。


  那不是皓月與螢火的區別。

  那是雄鷹與雛雞的差別,根本不具備任何可比性。

  定力?

  朱允炆早已方寸大亂,而朱煐自始至終氣定神閒。

  言語?

  朱允炆詞不達意,被逼到失語,而朱煐字字珠璣,殺人無形。

  思維上,朱允炆想的是君子之爭,朱煐用的卻是人性弱點。能力上,更是高下立判。朱允炆在朱煐面前,顯得稚嫩,不值一提。

  這個認知,讓蔣瓛再無雜念。他的選擇已定。錦衣衛這把刀未來為誰出鞘,已是答案。

  庭院中的空氣仿佛凝固。

  朱允炆的臉漲紅,進退失據,道歉的話說不出口,強硬的話不敢說。他身後的黃子澄和齊泰垂著頭,無地自容。

  這場鬧劇該收場了。再讓皇太孫繼續下去,對誰都無益。

  蔣瓛不再遲疑。

  他從廊柱的陰影中走出。腳步聲很輕,卻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陽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他沒有表情的臉。

  他走到朱允炆麵前,躬身行禮。這個動作隔開了朱允炆與朱煐的對峙。

  「允炆殿下。」蔣瓛開口,聲音沒有起伏,「既然中興侯不接受道歉,此事便罷,你們請回?」

  蔣瓛的聲音不高,卻刺破了死寂。

  朱允炆耳廓發燙,那股燒灼感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頸。

  羞辱。

  憤怒。

  兩種情緒在他胸膛里衝撞,卻又在蔣瓛話音落下的瞬間,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卸力感所取代。

  他得救了。

  這念頭冒出來的一刻,朱允炆自己都感到一絲可悲。

  他,大明的皇太孫,竟然需要一個錦衣衛指揮使來解圍。

  可現實就是如此。

  他被困住了,像一頭掉進陷阱的幼獸,周圍全是虎視眈眈的眼睛。

  走?

  還是不走?

  兩個選擇,兩條路,通往的都是懸崖。

  留下,朱煐那張嘴會把他撕得粉碎。這個念頭剛一升起,朱允炆的胃裡就一陣翻攪。他能感覺到朱煐的目光,那不是看一個皇太孫的目光,而是審視一個罪囚的目光,冰冷,銳利,不帶任何溫度。

  自己這邊已經潰不成軍。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黃師傅和齊大人,兩位帝師,大明的肱股之臣,此刻臉色發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不行,自己更不行。

  朱允炆的認知無比清晰。

  朱煐就是靠這張嘴吃飯的,御史台的瘋狗,朝堂上的噴子。他的奏疏能讓三品大員當場昏厥,他的廷辯能讓六部尚書啞口無言。

  連皇爺爺,那位開創了大明,殺伐果決的洪武大帝,都時常被他那些刁鑽刻薄的言辭堵得半天說不出話。

  自己這點道行,上去不過是自取其辱。

  再糾纏下去,只會輸得更慘,難堪得無以復加。

  可就這麼走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驟然一縮。

  那是什麼?

  這是臨陣脫逃。

  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被一個御史逼退。

  他的威信與儲君的顏面,在這一刻被踩進泥里。

  朱允炆預見到明日早朝的景象。

  大臣們會用怎樣的眼神看他?他們會聚在角落交談。

  「聽說了嗎?太孫殿下被朱御史幾句話就逼退了。」

  「儲君之威,蕩然無存。」

  每一個字都扎進他的心裡。

  臉面丟盡。

  這四個字壓在他的脊樑上,讓他喘不過氣。

  就在他進退維谷時,蔣瓛站了出來。

  那句「時辰不早」,讓他找到了出路。

  朱允炆背脊一松。他抓住這個機會,順著蔣瓛的話往下說。

  他垂下眼帘,手指撫過前襟。指尖在顫抖。


  他需要一個動作來掩蓋自己。

  「咳........」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喉嚨發疼。聲音沙啞,發顫,暴露了他的心緒。

  「本來孤來,就只是為了調解。」

  他放慢語速,開口說道。

  「與朱御史之間,也並無衝突。」

  他說這話時,視線從廊柱移到地磚,再到燈籠,始終避開朱煐。

  他不敢看。

  他怕一看到那雙眼睛,自己就會崩潰。

  他怕被對方抓住破綻,再次發難。

  「既然朱御史不願意調解,那........算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快,想了結這個話題。

  話音落下,他轉向身側。

  「黃大人,齊大人,你們以為呢?」

  他的目光落在黃子澄和齊泰的臉上,帶著求助。

  快,附和孤。

  快,讓我們離開這裡。

  黃子澄心臟一跳。

  他讀懂了朱允炆眼中的羞憤、無奈與懇求。

  血衝上頭頂。

  他挺直腰板,脊椎發出一聲響。

  「我等不行強人所難之事!」

  黃子澄的聲音洪亮,掃去頹唐。

  他抬起下巴,掃了朱煐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不是我們怕你,而是不屑與你計較。

  「朝中雖有誤會,可道歉也倒了。」

  「我等,已然問心無愧。」

  他一字一頓,想用這種態度挽回顏面。

  既然對方不給太孫餘地,他們也不必再低聲下氣。

  風捲起街上的枯葉。

  黃子澄咬緊牙關,兩腮的肌肉抽搐。

  他輸了。

  輸得徹底。

  對方沒有給台階,那張年輕的臉上是蔑視。

  到了這個地步,求和或放狠話,結果都一樣。

  對方不在乎。

  他不想再丟掉最後的體面。

  黃子澄心中冷哼,決心將這梁子結死。

  日後,總要清算。

  他拂了拂袖,壓下屈辱與怒火,眼神漠然。

  齊泰沉下臉,但比黃子澄沉得住氣。

  他的視線在朱煐臉上刮過,最後定格。

  「中興侯,告辭。」

  聲音冷硬。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你的脾氣一般,但你的能力,我齊某認可。」

  他用「認可」二字,既表達了不滿,也拋出了招攬。他是在告訴朱煐:你這匹烈馬,若肯收斂,我齊泰可用你。

  說完,齊泰不再看朱煐,料定對方能懂。

  他向朱煐拱了拱手,動作很小。

  隨即他轉身,袍袖在風中鼓起,發出聲響,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黃子澄與齊泰相繼離去,只剩朱允炆一人。

  他看著兩位老師的背影,又看看對面的朱煐,心臟被攥緊,呼吸困難。

  兩位老師走了。

  他們用行動告訴他,剩下的事,需要他這個皇太孫自己收拾。

  這也是給他一個與朱煐單獨說話的機會。

  朱允炆胸膛起伏,他吸入一口氣,壓下心跳。

  他擠出勇氣。

  他挪動發軟的腳步,走到朱煐身邊。

  距離很近,他聞到朱煐身上的皂角味,還有一絲血腥氣。

  這味道讓他頭皮發麻。

  「朱御史........」

  朱允炆的聲音很低,帶著顫抖。

  他強迫自己直視朱煐的眼睛,那是一雙深邃的眸子,他感覺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先前,是孤小覷了你的本事。」

  他組織著語言,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你有這般能耐,孤........孤答應你,日後朝堂之上,必有朱御史你揚名之地!」

  這番話,朱允炆說得很懇切。

  眼神里,有拉攏,有儲君的氣度,也藏著忌憚。

  他這是在投資,也是在賭博。

  他賭朱煐是臣子,需要施展抱負的舞台。而他,未來的天子,能給予這個舞台。

  只要能穩住朱煐,今日的屈辱便不算什麼。

  然而,他面對的是朱煐。

  朱煐的視線收回,落在朱允炆的臉上。

  他沒有去分析話里的利弊與真假。

  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朱煐的嘴角勾起。

  那不是笑,是譏誚。

  都到了這個份上,還在畫餅,搞帝王心術。

  看來,方才的教訓還不夠。

  他還沒明白,自己和他,不是一路人。

  也罷。

  那就讓他死心。

  朱煐掀了掀眼皮,翻了個白眼,沒把皇太孫放在眼裡。

  他用隨意的語氣開口。

  「殿下答應的太早了。」

  一句話,讓朱允炆準備好的說辭都堵在了喉嚨里。

  朱煐側過頭看著他,然後,扔出了那句話。

  「要不等陛下殯天之後,你再答應?」

  轟!

  朱允炆的腦中像有驚雷炸響。

  時間停滯了。

  風聲、心跳聲、街市的嘈雜聲,都遠去了。

  朱允炆的世界裡,只剩下朱煐那句話,反覆迴蕩。

  陛下........殯天?

  這四個字,像鐵錐刺入他的腦髓,讓他戰慄。

  他臉上的血色褪盡。

  那張臉變得煞白,像一張浸透了水的宣紙。

  恐懼。

  對那個高坐龍椅之上的皇爺爺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扭頭掃視四周,像做賊被抓,尋找著可能存在的眼睛和耳朵。

  這裡是街上!

  這裡人來人往!

  這話若是傳進錦衣衛的耳朵里,他這個皇太孫,就完了!

  「咳........咳咳........」

  朱允炆乾咳起來,像是要把那句話從肺里咳出去。

  他看向朱煐,嘴角的肌肉抽搐,試圖擠出笑容,可那弧度比哭還難看。

  「朱........朱御史說笑了。」

  他的聲音發顫、乾澀。

  「皇爺爺他........他龍體康健,春秋鼎盛........中興侯,說笑了,說笑了........」

  他語無倫次地重複著,透著恐慌。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竄起,直衝頭頂。

  他感覺到汗水從額角、後背滲出,裡面的絲綢中衣黏在皮膚上,又冷又膩,讓他想吐。

  他再不敢看朱煐的眼睛。

  那個男人,是個瘋子!

  自己還想去拉攏他,去掌控他?

  簡直是笑話!

  朱允炆聽到朱煐那句話,汗毛倒豎,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逃!

  離這個瘋子越遠越好!

  他不敢停留,猛地扭頭,顧不上儀態,追著黃子澄和齊泰離開的方向而去。

  那奔逃的背影踉蹌,在秋風裡,顯得狼狽。

  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聲音。

  蔣瓛的臉,朱棣的氣勢,以及朱允炆的儒雅,都隨著門縫的消失而被關在了門外。

  屋子裡,靜了下來。


  空氣中殘留著龍涎香和茶香,形成一種壓力。

  朱煐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垂下眼帘,遮住情緒。

  直到腳步聲消失,他緊繃的肩膀才鬆弛下來。

  一絲笑意,爬上他的唇角。

  心情不錯。

  確實不錯。

  今天這齣戲,唱得痛快。

  燕王朱棣,皇孫朱允炆,這兩個未來將掀起風浪的主角,就在剛才,一前一後,踏進了他這間屋子。

  然後,又一前一後,揣著惱火,被他「送」了出去。

  朱煐的指尖在袖中摩挲。

  他回想起朱棣離去時的臉色,那雙眼睛裡壓抑著的火焰。

  也能回想起朱允炆那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拱手,那句「朱御史好自為之」的背後,是文人式的,也是儲君式的審判。

  很好。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有了今日這番「不識抬舉」的做派,日後無論這二人誰登上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對自己的第一印象,都絕不會是什麼肱股之臣,而是個桀驁不馴、難以掌控的刺頭。

  一個不識好歹的傢伙。

  這評價,簡直完美。

  他的任務,是「為家國天下」而被君主所殺。

  這個「君主」,自然最好是老朱。

  可若是天不遂人願,老朱駕崩之前,自己還沒能完成這個終極目標,那麼今天埋下的這兩顆釘子,就將成為他最後的底牌。

  無論是朱棣還是朱允炆,他們對自己的惡感,都將是催動他們未來對自己動殺機的最好燃料。

  一想到這層,朱煐眼中的笑意更深邃了些。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朱御史,日後看來,就該叫你中興侯咯。」

  一道帶著幾分調侃的醇厚嗓音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朱樉不知何時已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杯中的瓊漿漾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他斜倚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煐,那眼神里沒有了初見時的審視與防備,只剩下純粹的,發自內心的祝賀與欽佩。

  這一個多月,足以改變很多事。

  也足以讓一位親王,對一個御史,心服口服。

  如今的朱樉,像是換了個人。曾經的暴戾與乖張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打磨過的「賢明」。

  他現在一門心思,就是要成為父皇口中那個「大明賢王」。

  這一個月里,他將此作為自己人生的唯一信條。

  而與朱煐相處得越久,他越發覺得,這個目標並非虛無縹緲的空中樓閣。

  朱煐這個人,在他朱樉的眼中,簡直就是大明朝的一塊瑰寶。

  那種鬼神莫測的籌措資金的手段,那種洞悉人心的算計,那種將整個朝堂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腦子........

  朱樉不止一次在私下裡暗自感慨,跟朱煐一比,滿朝那幫所謂的文武重臣,說一句全是酒囊飯袋,都算是抬舉他們了。

  他甚至感到一陣後怕與慶幸。

  後怕的是,若是這樣的人才心懷不軌,大明將要面臨何等恐怖的災難。

  慶幸的是,幸好,朱煐是在為大明效力。

  至少目前看來是如此。

  至於以後誰當皇帝?

  朱樉已經懶得去想了。

  管他呢。

  無論是侄子朱允炆,還是另一個侄子朱允熥,甚至是那個野心勃勃的四弟朱棣,誰坐上龍椅,對自己這個秦王,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自己是他們的二叔,這是血脈,是天理。

  只要自己將「賢王」這個名聲做得夠響,做得夠亮,再有父皇臨終可能的託孤之重,未來無論是誰登基,都不可能,也不敢輕易撼動他這位坐鎮西北,賢名遠播的塞王。

  賢王,才是自己最大的護身符。

  想到此處,朱樉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實,愈發燦爛。

  他霍然起身,高高舉起手中的酒杯,杯沿在燈火下折射出一點明亮的光。


  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在這間屋子裡激起一陣迴響。

  「來!這一杯,敬我們的中興侯!」

  「願大明國運昌隆,願你我同心協力,共創盛世!」

  朱煐看著朱樉這副慷慨激昂的模樣,心中那點算計後的淡漠被一絲暖意沖開,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這位曾經讓人頭疼不已的秦王殿下,如今是把「賢王」這個角色,扮演得越來越入戲了。

  不,或許已經不能算是扮演了。

  他正在成為這個角色。

  朱煐斂去紛雜的思緒,同樣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兩隻白玉酒杯在空中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願大明國運昌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為這場祝賀,落下註腳。

  「恭賀中興侯封爵!」

  朱樉大笑。

  笑聲里是對未來的期許。

  朱煐沒有說話。

  他臉部肌肉抽動,牽起一個弧度,卻不是笑。

  所有情緒都被抽離,只剩一個表情。

  願大明國運昌隆?

  這句祝願,只是風聲。

  大明,與我何干?

  他的腦海里沒有波瀾。

  這個時代,這座皇宮,這些人,都是他旅途中的布景。

  他必須拋棄這些布景。

  他只有一個目標。

  完成任務。

  然後,掙脫這身皮囊,撕裂時空,回到他的時代。

  在那裡,有長生不死在等著他。

  與長生不死相比,一個王朝的興衰算不了什麼。

  大明的命運,就留給大明自己。

  至於到手的爵位,在他眼中,什麼也不是。

  金錢,地位,權柄。

  這些東西,對他沒有吸引力。

  他不在意這條命,這具名為「朱煐」的身體。

  這只是工具,是軀殼。

  若是能早點死去........

  或許,是一條捷徑。

  ........

  ........

  皇城內,日暮西沉。

  餘暉灑在琉璃瓦上,順著飛檐滴落。

  老朱不在龍椅上,也不在御書房。

  他獨自推開一扇殿門。

  吱呀——

  門軸轉動,聲音在宮苑裡響起。

  這是御書房旁的偏殿,是禁地。

  光線被木窗切割,鋪在金磚地面上。

  光影中,微塵翻飛,殿內沒有聲音。

  空氣不動,混雜著檀香與舊物的氣息。

  老朱不允許宮人踏足此地。

  清掃也由他身邊的太監動手,隨後退出。

  外人禁入。

  殿中沒有陳設,顯得空曠。

  此地很重要。

  因為這裡,安放著他生命里的人。

  香案上,燭火搖曳。

  三座紫檀木牌位立在那裡。

  牌位上沒有灰塵,被一雙帶繭的手反覆擦拭過。

  供桌上擺著果品,香爐里煙氣未散,香灰有溫度。

  此地的主人來得勤。

  老朱拎著一壺酒,走到香案前。

  他的手伸向牌位,動作小心。

  他的動作不像皇帝。

  只有一個男人,在面對內心時,流露出笨拙與看重。

  他將中間的牌位取下,捧在掌心。

  朱雄英。

  這三個字,曾是他的心傷。

  當年,長孫離世,他白髮人送黑髮人,親手命人刻下這塊靈牌。


  此後每個月,他都來這裡,對著這塊木頭,說心裡話。

  可誰能想到。

  誰又能想到!

  當年的雄英沒有死,只是得了一場病,忘了過去,流落民間。

  他活了下來,憑本事從鄉野考入殿試,成了如今的朱煐!

  一股熱意湧上老朱的眼眶。

  他指腹摩挲著「朱雄英」三個字,嘴角揚起。

  這孩子,在外面吃了苦。

  可他長成了好模樣,比自己預想的還好。

  這是老天爺開眼!

  這是他朱家的福氣!

  老朱將這塊牌位放到一旁。

  它不再是靈牌,是一段過往的見證。

  隨後,他目光落在妻子的牌位上,伸出雙手,將馬皇后的牌位請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抱著牌位在地面盤膝坐下。

  殿內燭火跳動了一下。

  老朱將牌位擺在面前,與自己視線齊平。

  這一刻,他面前的不是一塊紫檀木,是那個陪他走到今天的女人。

  「妹子啊,咱得告訴你一件喜事。」

  老朱的聲音在殿宇中響起,沒有平日的威嚴。

  他提起酒壺,為自己滿上一杯,又拿起一個酒盅斟滿,放在馬皇后的牌位前。

  那動作,重複了千百遍。

  「朱煐這小子,不愧是咱朱家的種啊!」

  他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看著牌位,眼神里有光。

  「比標兒還優秀。」

  提及那個名字,老朱的聲音沒有停頓,反而更高。

  「標兒是穩,是大明的基石。可這小子,嘿!」

  老朱咧開嘴,笑了。

  「他有標兒的仁厚,又有咱當年殺出來的魄力,把咱們倆的優點都占了。」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燒著喉嚨,點燃了胸中的豪情。

  「前些日子,湖廣遭災的消息傳入朝廷,你也知道,朝廷里的錢一直不夠用。」

  老朱嘆了口氣,臉上的驕傲換作疲憊,他坐在蒲團上,跟妻子訴說家裡的難處。

  「國庫的帳本,就那麼點銀子,看著多,用起來,就是個填不滿的洞。」

  「湖廣百萬災民等著吃飯,奏報上寫的字,咱看著都戳心窩子。咱是皇帝,咱得撥款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咱的百姓就這麼餓死、病死吧?」

  老朱的語氣高了起來,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敲打起來,發出噠噠聲。

  「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深切的無奈,聲音也沙啞了下去。

  「實在是沒錢。國庫里剩下的那些,是北邊邊軍的糧餉,是將士們拿命換的錢,動不得。還得留著應對下半年各地可能出現的災情,這天底下,到處都是要花錢的窟窿。」

  他搖了搖頭,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不光湖廣的百姓是咱的百姓,這大明天下,哪個百姓的命不是命啊?」

  「咱沒辦法,就想著在朝廷裡頭號召募捐。」

  話到此處,老朱冷笑一聲。

  「咱當然知道,那幫混蛋捐不出來多少錢........」

  「那些大臣,在朝堂上哭窮,說起自家日子艱難,眼淚掉得比誰都快。真要他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銅板,跑得比兔子還快!」

  老朱的聲音里是鄙夷與怒火,仿佛那些身影就在眼前。

  他自顧自地喋喋不休,時而因憤怒而手指收緊,時而因無奈而長吁短嘆,沉浸在這場對話中。

  在這偏殿裡,他不是洪武大帝,只是一個對妻子傾訴心事的老頭子。

  「妹子,先前咱跟你提過的那孩子,你還記得吧?」

  老朱的聲音壓低,湊近了些。

  「你肯定是記得的。」

  他自問自答,眼神穿透了牌位,目光里是妻子。

  「畢竟,你生前最疼的就是雄英這孩子了。」


  老朱眼前是妻子將孫子護在身後的樣子,不許他苛責一句。

  「他啊,有本事,真的有本事。」

  老朱捋了捋鬍鬚,臉上是藏不住的笑。

  「性格直,眼裡揉不得沙子,可處理事情的手段,不像個孩子。咱都想不明白,他這身本事是從哪兒學的。」

  「可能啊,真是咱老朱家的種子好?」

  他笑出了聲,笑聲在殿內迴蕩。

  「這回,又是這小子給咱整了件大事兒!」

  老朱的聲音拔高,眼睛裡有了光,像有火在燒。

  他的氣勢變了,不再是老人,而是君王。

  「你猜猜,他這回做甚了?」

  老朱賣了個關子,身體前傾,臉上帶著笑,像從前與妻子逗趣那樣,等著她追問。

  殿內燭火一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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