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8章 玄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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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8章 玄繼

  仙庭玉樹,白雪皚皚。

  如同游龍一般的金橋臥在湖泊之上,照耀出燦燦的輝光,赤金色衣袍的男子邁步向前,目光環視天地,心中微震。

  林衡江沉默地注視著。

  『這是何方天地…』

  他林衡江並非見識短淺之輩,作為宛陵天最後一位道子,哪怕當時的洞天已外強中乾,不復當年的盛狀,卻也是一等一的道統。

  可眼前的洞天依舊超過了他的想像,不僅僅是這恢宏的建築和無邊無際的神光,更是一種讓他心神動搖的疑惑:

  『沒有一處是凡人居所…沒有一處是可供神通修行的洞府…是藏在了我見不到的地方,還是…根本就沒有…』

  毫不客氣地說,林衡江所見的每一處仙閣,路上遇到的每一位仙官,看似平常,卻都有一股脫俗的仙氣,以至於叫他迷惑了:

  『神…亦不像神,卻更不夠真君,偏偏每一個都威勢內斂,總不可能這滿天都是神丹和餘閏罷?』

  這迷惑之下,他心中藏的是更深的驚駭:

  『毫無徵兆,莫名其妙…我就突然現身在了此地,什麼人能越過這滁儀天,越過玄鄉池的探查,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將我捉出洞天!』

  他心中的所有懷疑終於被壓制下去,餘下的是一股暗暗的驚寒:

  『有仙君手段…』

  可這一刻,站在他身前的道人停了腳步,引他在長橋盡頭的高台之前停下,這才甩了甩袖子,隨口道:

  「進去罷。」

  林衡江此刻就沒有什麼猶豫了,向著身旁的道人回了一禮,坦然地邁步向前,跨過如冰如玉的玄階,騰身上前,正見著大殿廣闊,正主位立有一人。

  此人風姿颯颯,眉宇含冰,如脫俗之仙,卻有一股肅殺持劍的瀟灑之意,低眉讀卷,卻讓整個大殿的光彩都集中在他身上。

  哪怕林衡江見慣了大人物,一下見了此人,也忍不住暗暗驚嘆:

  『好出眾的人物!』

  可宛陵天覆滅,林衡江自己是承接了最後的道統的,遇到了越了得的人物,越不肯卑躬屈膝,辱沒了兜玄的顏面,不卑不亢地行了禮,道:

  「兜玄大道天衍道軌丹絡南鄉之道,宛陵道統下修林衡江,見過大人。」

  「原來是兜玄的同道。」

  聽了這話,那上方的人抬起頭來,流露出一點笑意,從主位上邁步下來,道:

  「本尊太陰素明仙將,真誥,奉命鎮守一府。」

  境過時移,如今局勢已經大不相同,哪怕是一位曾經的道子,一位少陰大真人,陸江仙亦不必恐嚇,而是有十足的把握,卻依舊沒有任何一分顯現真身的念頭。

  他終究不是玄諳。

  而林衡江微微斂色。

  他本以為那道人帶自己來,見的一定也是這天地之間的主人家了,沒想到眼前之人如此了得,威勢雖然不如道人,玄妙之機卻更勝一分,卻只是個仙將而已!

  林衡江不曾開口,那仙將已然抬頭,道:

  「我聽純陽道友說…在滁儀得了個晚輩,果然是來此地了,不必客氣。」

  林衡江聽了這話,知道對方口中的純陽道友就是那道人,抬了頭,正色道:

  「我已見過那位大人了…只是不知其道號位格,託了大人的神通,初入寶地,竟連個稱謂也沒有…」

  他求知心切,半句話也不拖延,一時抬起頭來,那雙眼睛雖然依舊恭敬,卻凜凜含威,藏著劍仙的氣韻。

  『好神姿。』

  上方的人暗贊了一聲,卻不慌不忙地搖頭笑道:

  「你竟不識得祂?你那一把性命相連的寶劍就是仿了祂的本體,乃是玉真之道的至寶,如今當面見得,竟然認不出來?」

  「至寶?」

  玉真之道的劍形法寶本就不多,林衡江有淵源而得知的更少,心中震撼,瞳孔猛然放大,一時間竟然脫口而出,駭道:

  「【命陽白玉劍】!」

  第一玉真的道劍!

  他的腦海中仿佛炸開了一道響雷,終於恍然大悟,那道人的面容和冰冷的神色再次顯現在眼前,讓他的呼吸一下急促起來:


  『所以,祂才敢用那一位的容貌…』

  『所以,祂才會看著我的劍說…模仿本尊的神妙…』

  林衡江凌亂的思緒一下梳理起來,神色發澀,輕聲道:

  「是…」

  「【道陽真君】?」

  可他的思慮敏捷,僅僅是一瞬過後,他自顧自的搖了搖頭,眼中的明悟與疑惑交織,喃喃道:

  「不…不止…白玉劍…提了前世,祂曾經跟隨道陽真君的過去已經消亡,這才會消弭了曾經的記憶,如今是…有新主人了…」

  什麼情況下,一位真君會交出自己的法寶?

  這一瞬,這一位宛陵道統的道子竟然有了淚光,眼神好像是無奈,又好像是警惕,低聲道:

  「【道陽真君】如何了?」

  真誥凝視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話語中對那一位真君與眾不同的熟悉,輕聲道:

  「你…認得蔣道友?又是何來的緣分?」

  林衡江遲疑了短短一瞬,這位少陰一道的大真人終於吐了口氣,輕輕道:

  「小修本是江淮白鄉林氏出身,因是嫡系血脈,天賦異稟,這才隨姑姑憐璣仙子入仙宗修行…拜了師尊,乃是意靈門的盛玉真人…」

  「修行不過五十四歲,僥倖得了神通,更得看重,而姑姑也結了道侶,乃是一位青玄的劍仙。」

  他頓了頓,低聲道:

  「這位劍仙與我師尊乃是同一道,都修玉真,後來師尊壽元將盡,拼死一搏,與他爭道論劍,終於身隕,三日之後,劍仙在他隕落中的靈氛之中得道成金。」

  「這位劍仙,就是後來的道陽真君。」

  真誥目光一凝,看上去多了一分意外,輕聲道:

  「原來是道陽真君的妻族。」

  林衡江欲言又止,喃喃道:

  「也不必下修多說,【長策執玄】多出尊位,本是不輪轉的,青玄的字輩輪轉從【道藏希微】開始,真君當時被視作新一世代的天驕…若非祂,林氏未必能如此輝煌。」

  這一瞬,陸江仙卻有了思慮。

  『竟是如此…這樣算來,當年那位道陽真君修行的時間並不長,跟腳也有根據可循。』

  這卻超乎了陸江仙的預料,讓他心中稍稍有了變動:

  『這樣看來,當年天下的諸位,未必沒有猜到是道陽真君在借用第一玉真的威勢,甚至道胎一級的人物早就有了預料…』

  『可對祂們來說,這並不妨礙祂們削減道陽真君的神通。』

  在天下人看來,無論是不是蔣清在借用威勢,完全可以看作是第一玉真的故尊復現之身,甚至元府對外隱隱約約也在傳遞著這一種信息。

  『而這,也能為元府圓上為何這位大能始終坐視天下變化,並不出手,而祂們都知道第一玉真不可能回來了,怕的也正是所謂的故尊復現,這是足以打亂他們安排的大事…』

  『這也是為什麼…一定要一位修士去證道,去頂替玉真這個位置,不僅僅是安他們的最後一點心,也是斷絕變數…斷絕那生死不知的蔣清走投無路,得了什麼神通妙法,捨生取義,叫故尊復現的可能…』

  這個發現讓陸江仙心中微寒,暗暗凜然:

  『真是夠謹慎的…也有十足的偽裝,這也是他們一貫的手段了,明明那以太陰試探的手法只是備選的手段,卻依舊要藏了又藏,最後才顯露在我眼前…』

  他心中流轉了千百念,實際上一瞬也沒有過去,那仙將依舊站在庭中,負手而立,面色鄭重,道:

  「而他隕落的過程…你可知曉?」

  林衡江卻是十足的古人,面上顯示出一點猶豫,道:

  「略有聽說…」

  真誥嘆了口氣,道:

  「青玄一道,當時還有兩位大能,只是實力到了巔峰,相繼離世求道…」

  「下修知曉。」

  林衡江低聲道:

  「府主與盈昃…」

  真誥點點頭,繼續道:

  「這兩位當年在這玄天中也是有位置的,原本在紅塵之中也各自留了手段,只是太陽道統叛而內鬥,元府之中玄諳等人又生了亂子,以至於蔣道友不得不借用法寶,借了當年那一位第一玉真的神威…」


  林衡江何等聰慧,猛然抬眉,道:

  「所以…法寶是第一玉真的模樣!」

  「不錯。」

  真誥嘆道:

  「可這種事是不能長久的,祂多次借用禦敵,以至於性命不合,叫道陽余位不再認祂,玄天之上有命,不到一紀有竭不得顯身,乃是玄主留的手段,我等不得外出,相救無門…」

  林衡江聽了這話,又驚又悲,一時竟然不曾言語,真誥繼續道:

  「祂暗暗遠赴天外坐化,留了消息給我等,是府君前去收容了祂的遺體,連帶著法寶回來,如今…真身都封在玄天之上…大可叫你見一見…」

  林衡江只低著頭,好半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嗚咽地哭泣起來,真誥也只是坐在主位旁的台階上,一言不發,略有些出神。

  這話並非陸江仙臨時想來,也不僅僅是安撫對方的話語,而是他陸江仙、或者說玄天之上對於元府之劫的蓋棺定論。

  他當年與玄諳對質時曾篤定祂不肯身敗名裂,這話不知道對祂有沒有用——無論是出於愧疚、還是出於無奈,玄諳最後選擇了自裁,可陸江仙既然答應了,這一道體面,終究會留給祂。

  『你說得不錯,他們算計的是玄諳,不是府主,我不會揭露其中的真相,就讓那位府主真的存在過…帶著你的尊嚴與愧疚離世而去,把那些動亂與不堪留給玄諳罷…』

  他這一低頭,面上忍不住流出幾分遺憾與悲意,林衡江卻很快冷靜下來,一時抬頭,低低地道:

  「大人如今帶我入玄天,又將此等秘辛相告,想必是有用得著的地方。」

  真誥微微點頭,輕聲道:

  「我等職責所在,戍衛玄天,就是為了留下三玄正道,如今青玄有亂,兜玄彌聲,召你入此地,是為了求取『少陰』,好外出復興道統…」

  林衡江怔在原地。

  僅此而已?

  他林衡江修成大真人,當然不是什麼心志簡單之輩,可這無上玄天將自己喚入天來,竟然僅僅是為了支持自己這一個流離失所的道子求取金位!

  他當然知道有這樣一道玄天支持自己代表著什麼!

  『我求道的可能本就不低,若是還有大人物指點…』

  林衡江啞然失聲,動了動唇,沒有開口。

  真誥卻笑起來,道:

  「怎麼,不信?」

  林衡江很坦然地點點頭。

  這仙將站起身來,在台上轉了一圈,背對著他,輕聲道:

  「你在洞天中見了那孩子,說要送他進玄池之中修行,他起初也是不信的…林衡江,我玄天之上,不缺這樣一個真君,可如今的兜玄…太缺了。」

  這赤金色道袍的真人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上前一步,拜倒在地,輕聲道:

  「衡江…替宛陵道統…謝過大人!」

  「不必謝我。」

  真誥眼中多了幾分真情實感,道:

  「是重沅真君,是【陵陽不易宮】保住了你的一點真靈,保住了這最後一點星火,而【陵陽不易宮】本身就出自於【滁儀天】,曾經也是鎮壓在這的法寶之一,因此,你便能輕易入此地…是你家真君,將你推到了我們面前。」

  這句話猛然解開了眼前真人的迷惑,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僥倖在如今生還,明悟了自己為什麼能輕而易舉地進入這一處洞天,抬起頭來,喃喃許久,泣道:

  「我竟擔此重託!」

  陸江仙斂色。

  他這句話說的並沒有錯,按照他的推算【陵陽不易宮】十有八九就是出自此地,甚至有可能是那三尊畫像曾經所居住的地界,只是後來被人借了出來,三尊畫像才搬到了那處殿裡,才會顯得空曠。

  可陸江仙暗暗推測,重沅真君多半是算不到有這麼一天的,只是達成了今日的結果,陸江仙便為祂附上這麼個卓有遠見且親切的動機。

  這對他來說僅僅是一句話的功夫,卻極大的撫慰了眼前的真人,也化解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慮和不安,林衡江跪倒在地,深深一拜,終於改了口,泣道:

  「晚輩必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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