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4章 真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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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4章 真相(下)

  飛沙滾滾。

  天空中的色彩接近了大漠,莫名其妙就淡了去,一身銀裘的真人踏著燦燦的金色往前,面上頗有些不安,心緒飄散。

  劉長迭踏過漫漫的大漠,天空已經化為純淨的藍,灼熱的只有投下的烈陽,他忍不住忖起來:

  『也不知出了什麼事,竟然要我去一趟…連蜀帝都隕落了,還能有什麼麻煩,長懷?』

  西方的消息傳來,他在大戰中自然是驚的不能自已,可很快就轉化為喜悅了,他自忖能幫到的不多,實在有用的也不過是一封【玄庫請憑函】。

  『興許是遇到了什麼奇特的陣法,或者要我前去修繕,可也不必直接催動玉符這樣緊急,派一個人來通知我,順便換防,豈不是更好…』

  『這靈寶一道最厲害的神妙變化還未徹底掌握,否則我也敢大膽說一聲有大助力…』

  他的思緒被猛然驚醒,抬頭看來,卻見著一女子在身前婷婷而立,笑道:

  「可是劉道友?」

  『金一的人!!』

  劉長迭多年以來,對這些大道統從來抱著一股極其深刻的警惕,此刻僅僅是見了女子的裝束,便恨不得拔腿就跑!

  可他終究明白,真有自己的事,跑也是無濟於事的,這才行了一禮,低聲道:

  「見過大人!」

  「道友客氣了。」

  於是抬起手來,將玉符和紙帛送到劉長迭手中,這位真人小心翼翼地接過,仔細看了,這才明白過來。

  他澀聲道:

  「劉某不過玄外一小修,昔年仙道救命之恩,謹記在心,安敢不從!」

  女子笑道:

  「沒有道友的壞事!」

  她領著劉長迭,在大漠上行走了一陣,仿佛觸及了什麼邊緣,遂抽出金令來,仔細對照了,這才一摸袖子,從中取出一寶珠來。

  此珠不過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里卻有一大一小兩枚金色的圓珠,如同活物般環繞著,互相盤旋飛舞,那股強大的神通法力仿佛要隨時溢出,讓這寶貝脫手而去。

  張端硯只道:

  「此物叫作【齊庫二儀珠】,乃是先輩之寶,頗有神效,可以溝通齊庫,輔助【玄庫請憑函】,在函上留注,使之神妙更加精確…」

  她笑了笑,道:

  「只是今日用不著道友用這寶貝,只把它取去,到了裡頭,找個角落坐下來,含在口中,運轉到昇陽。」

  劉長迭接了過來,知道此物不凡,心中戚戚:

  『七公子不會害我,可說不準被這仙道所騙,這寶物天下僅此一份都不為過,這金一無情如冰,豈能以這等寶物賜我?死期將至了!』

  可他面上依舊點頭,仔細收好,嘆了口氣,也不知何等心情,竟然想起那死在洞中的舊友來,心中生疼,只別過張端硯,往裡頭去。

  說來也怪,僅僅是邁出了這一步,就看到了滿天奇特的色彩,這片地界好像是獨立於人間的,充滿著蘊含天地間的玄光,並不傷害他,等到他邁過了,天色才恢復了正常。

  可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天際的恐怖金色風暴。

  這金光如同萬千柄利劍,在天地中瘋狂來回遊走,僅僅是邁出這一步,又好像有千萬道劍氣落在他身上,讓他苦不堪言。

  『好厲害的劍!』

  這地方是坐不穩的,他只能埋頭向前,越過了大漠,看到另一頭滿是柔和的、充斥天地的金色,卻隱隱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熱,他遂在這兩處交界、略顯平和的地方坐下來了,取出那寶珠來,含在口中。

  霎時間,他只覺得一股熱意衝上昇陽,整片身軀與天地融為一體,飄飄乎飛上雲霄,隱隱約約看見那兩道矗立在天地中的身影。

  這道人聲音極輕:

  「天角前輩,本是青松觀上的一顆松子,是當年洞天初立,我家大人前去拜訪時信手得來,精心養育多年,才得了寶穗之妙。」

  「當年太昱真君會收下,亦是惦念師門。」

  「倒也不奇怪。」

  另一處的劍意橫跨天地,簇擁著那如同劍仙一般的人物,他輕輕嘆出一口氣,道:

  「兌庚是你們一家的事情,說的不錯,連我劍門,同樣屈居於你們的影子下,也難怪你們從來不防,畢竟都是自己人教出來的。」

  道子靜靜地道:

  「其實,天角道友實在不忍心,轉圜多時,我們也不急,才會拖到今日。」

  「再不忍心,今日也忍心了。」

  劍仙緩緩轉動劍鋒。

  程郇之其實早有懷疑,可面對那救他養他、如師如父的存在,他最終一句重話也沒有說出來,臨行之前,他懷疑是最後一面,卻也不過一句:

  『老前輩對我有再造之恩,不必多言!』

  如今,殘忍的真相被通通揭破,他也僅僅是稍稍閉眼,如今重新睜開時,似乎已經置身事外,任何一點言語,也不能激起他的情緒波動。

  唯獨有一顆堅定至極的心。

  他靜靜地道:

  「你是來證道的,張易革。」

  劉長迭心中微震。

  『張易革?』

  他雖然是一介散修,卻因為機緣頗多而得了不少消息,對一些大人物也頗有了解,心中微震:

  『聽聞…金一有位道子,就是那天霍之父,就是張易革…』

  他這句話落下,仿佛是一個無形的信號,讓這片與外界隔離的天地中的金氣開始激動,那道子衣物飄飄,靜靜地站在此地,道:

  「不錯。」

  張易革的臉龐重新被太陽照耀,他似乎並不急切,又像是在遵循某個慣例,鄭重其事地道:

  「我也是示你青玄之道。」

  程郇之面無表情。

  張易革並不在意,鄭重地道:

  「程道友,在你我青玄之道看來,天下應奉陰陽觀。」

  「而什麼叫作陰陽觀?」

  他神色極為鄭重,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在論證自己所得:

  「陰陽,不增不減,不消不滅,踐五德而分十二炁,諸玄諸道之宗,萬物萬靈之本。」

  「以青玄觀求金之道,無非那麼幾類,在我們這些俗人眼中不過兩種,要麼修的道有奉太陰,於是以神玄道慧登階,要麼修的道有奉太陽,於是以顯世功業成功。」

  「這,就是陰陽觀。」

  程郇之凝視著他,看著隨著他話語在周圍變動的水火和陰陽,手中的劍穩如泰山,卻不曾拔動,這道子繼續開口:

  「乘金三玄闕,無勢不尊王,登階須有命,莫學作秦唐…程道友,求金求道,大多看重一個【勢】,這個勢,就是顯世功業。」

  「求顯者多,無非名與勢,求隱者少,無非術與玄,而我今日,是來擬名而奪勢的。」

  他眼中神色熠熠:

  「最為人所知的功業,就是氣象。」

  「一如李周巍。」

  道子抬起頭,光明燦爛的、如同長劍一般的色彩開始在他五指之間徘徊,他道:

  「可還有什麼功業呢?」

  「昔年桓暄仙君初入仙道,斬『厥陰』百邪,先證在太陽閏位,號為華央,後來司天門下的梁堂也學著他除百邪,遂證太陽閏位。」

  「垣下是人間的王子,後來的邑川就投胎王侯家,少陽做過山上的道士,王簋也學著居在不理紅塵世外山,乃至於上官、不意之屬,更是數不勝數。」

  他輕聲道:

  「祂們的神通太高,以至於果位念念不忘,學了祂們的功業,走了他們的道途,得了一二的氣象,同樣大益於求金,這也是功業。」

  「這與所謂的氣象本也是一件事,李周巍除國征伐,縱橫四方,不也是學著李乾元?」

  這劍仙已經聽懂了,手中的劍緊了又松,淡淡地道:

  「借庚成兌,你擬的是太元之名,試圖閏兌。」

  「不錯。」

  這道子輕聲道:

  「我借的是我家大人的功業。」

  溫和的金光閃爍在天地之間,不斷環繞著他,張易革道:

  「曾經有位魏國的宗親,傳聞乃是景王之後,祖先被同宗陷害,流落至江淮,卻也避過了滅國之患,成了大梁人士,可後逢荒年大亂,百姓流離,妻女俱亡,死在了鹹湖。」


  「正逢天地光明,仙人出世,用一根松木救活他,指他姓了程,隨仙人修行,後來得了道,也成了真君。」

  「祂就是『申白兌金上酉真君』,太昱。」

  程郇之淡淡道:

  「今日,我竟然有幸替真君。」

  張易革點頭了:

  「天角道友,既代表活命之恩的松木,也代表授道之恩的青松觀,而程道友,就是代表著太昱真君的氣象化身,從功法到出身,都有安排。」

  他道:

  「所以,你的性命,是我的功績。」

  「到底厲害。」

  程郇之贊道:

  「我的『再折毀』…修的那樣快,其實也是反過來借了你的勢,所謂『再折毀』,既是我程郇之的第二世應運而死,也是第二位太昱再度折毀,從你出洞天的那一刻起,我這一道神通就以渾然天成的速度迅速成就。」

  「它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要帶著我來到這大漠之上,以我這一身神通,成就再折毀之意。」

  那道子鼓起掌來,道:

  「不錯。」

  兩道金光在天地之中矗立,整片天地為之傾倒,腳底的大漠不見了,沸騰的金氣也不見了,一切的一切仿佛沉入黑暗不見五指的太虛。

  與外界隔絕的太虛。

  「那他呢。」

  那股冰冷的視線橫跨天際而來,停留在了太虛中的男人身上,劉長迭只覺得一股寒意在昇陽府徘徊,下一瞬,如曦日一般的溫暖金光同時籠罩過來,化解了這股寒冷。

  「一點意象罷了。」

  這道子搖頭笑了笑,輕聲道:

  「既然是借庚成兌,天地五金,你我各代表其一,『逍金』逍遙離世,不必多慮,不是還少了抱鎖的齊庫麼?他就是庫與齊了。」

  恐怖的劍意轉瞬間就充實黑暗的每一個角落,那劍仙的聲音越發冰冷:

  「真是勞煩尊駕,處心積慮!」

  道子搖頭笑了笑,道:

  「聊勝於無…我那晚輩的一點心意而已,他若是早些年出生,即使投到我金一門下,而非草草闖進望月湖,仍不失為一位齊庫完備的大真人,那還算有一點用處。」

  「如今,最關鍵的還是我家大人仍然在位,還肯借勢給我,否則這一切也不過是小打小鬧而已。」

  程郇之笑道:

  「也是,按著道友的出身,那一位的全力支持,金德何位不得。」

  張易革眼中的色彩清明,語氣平靜:

  「有一點…也許程道友誤會了,這功績的確是個支點,可我並非屍位無功,我修行二世,早就有了登閏位的資格,這是我成道的最後一步,卻並非最關鍵的一步,斬殺你,我便會回洞天求道。」

  「你也許會覺得我家大人步步落子,可事實並非如此,我得位固然好,卻並非必成不可,祂的棋盤棋子密布,我不過是稍微看重的那麼一棋。」

  「對祂來說,我證成了,對大局無濟於事,只是有個不錯的手段,我證不成,亦不過是我無能,說不上有太大的損失。」

  溫暖的金色開始照耀四方,將一重重的劍氣通通壓下去,他低眉看向手裡的金光,道:

  「當然…你若能斬殺我,更有滔天之氣象,能把我當做踏腳石,你就有資格證道,有資格將劍指向真正的兌金。」

  「程道友,可聽明白了?」

  他淡淡地道:

  「想問劍門未來?還是有什麼話語託付。」

  他的話語在空中迴蕩,與劍意對峙的金色也凝聚到了巔峰,程郇之的笑容冷冽,道:

  「不必多說了。」

  五個字而已。

  他似乎已經對金一這一道籠罩在自家頭上無窮無盡的陰影有了清晰的了解,也明白了天角做出這種抉擇真正保全的是誰,他不擔憂,也不怨恨。

  只有熊熊升起的、無窮無盡的戰意。

  「好。」

  道子點頭:

  「終究是要手底下見真章,讓張某見一見『不窮鋒』罷!」

  那劍仙抬起頭來,黑暗中的劍意涌動,如同無數張口咆哮的蛟龍,此時此刻,一切都被他置身於外,那平靜的眼中只倒映出無窮無盡,鋒利至極的劍意。

  【立陽御辛一氣純陽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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