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7章 迥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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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7章 迥策

  此言一出,陶介杏算是呆住了,難以置信地站在原地,仿佛無法辨別自己剛才聽到的是這位魏王的真心話還是戲言,喃喃道:

  「都落下來?」

  魏王笑道:

  「不早該落了麼?」

  他負手而立,緩緩踱步,道:

  「這是曾經魏國的官邸,明陽的附屬,無人看管時被據為己有,自不去計較,可一用也用了千年了,如今我身負明陽大勢而來,自當取之。」

  陶介杏唇齒微微張合,仿佛啞巴了一般,好一陣才道:

  「這都是他們祖上的機緣…只怕他們不好接受…」

  「你要這麼論——如今就當是本王的機緣了。」

  眼前的魏王笑起來,淡淡地道:

  「洛下如今有大戰,將來也不會少,運氣不好一些,甚至會是宋趙糾葛之地,陶道友不會以為…這些秘境還能保住多久罷?」

  「哪一日宋人退走了,趙將也是要來食肉寢皮的,過上一陣,宋人還要再來,除了你陶家,還有哪一家能夠安安穩穩待在此地?無非早晚的事情。」

  他隨意地道:

  「與其資敵,不如奉我。」

  洛下的和平實在太久了,陶介杏想不到有人會去動世家的秘境,更想不到眼前的魏王對未來局勢是這樣的看法,仍然瞠目結舌地立著,玄惟複雜地推開這晚輩,邁步向前,道:

  「魏王說得不錯。」

  他嘆道:

  「譙氏已經多年與秘境失聯,裡頭不會有人,公孫碑這晞炁隕落,恐怕有識之士已經開始擔憂墜落了…不算意外…只是魏氏…」

  玄惟聲音誠懇,試探道:

  「動搖之下,必有缺漏,進出取物亦不困難,如今天下秘境稀少,留取一二,也算是饋贈後世修仙之士…」

  這一點玄惟說得不錯,如今天下秘境已是少之又少,托舉的代價極為昂貴,開啟洞天時,掛靠在其上秘境接二連三的墜落是沒有辦法,但凡能維持的,有些家族甚至會舉族搬來!

  也就此地在洛下,但凡翻過一座山,到了江淮,只要稍微靠近望月湖,有一二利用的可能,李周巍也是要死保的!

  李周巍聽了他的話,笑道:

  「玄惟前輩——這就看諸家的誠意了!」

  他轉過身來,從閣樓間邁步而出,陶介杏連忙跟上,玄惟則若有所思,足足頓了好一息,這才上前,低聲道:

  「魏王!」

  李周巍已經到了白玉般的門檻之前,稍稍頓足,聽著這位真人聲音沉重:

  「魏王果真有久據洛下的心思?」

  閣樓之間一片寧靜,這位魏王已經不見身影,只有閣外投來的明亮朝陽。

  玄惟久久不語,一旁的陶介杏面色微紅,低聲道:

  「這…這是什麼行徑!不是…修武麼!」

  玄惟的思緒被他打斷,笑了笑,他轉過身去,似乎多了一些戲謔之色,道:

  「看來那位宋帝登基,收復越國的故事你也聽聞了」

  陶介杏只道:

  「略有耳聞。」

  玄惟道:

  「他起勢之前的世家,起勢之後還是世家,只多不少,於是天才輩出,一一持玄,有益而無損,那才是『真炁』,於是你以為洛下也會是一個模樣。」

  他笑道:

  「可這位是白麒麟,又不是抱石鶴——正如他所說,他是來蕩平洛下的!」

  陶介杏極為不安,道:

  「師叔說的這些東西我都明白,這就是明陽之舉,可不也要看時局麼?洛下新定,人心惶惶不安,諸紫府彷徨不定,眼看著立刻要動秘境,豈不會激起忿怨?」

  「再者,既然大宋喜世家大族,他如此不體恤,宋帝又豈能坐視…恐怕壞了人和!」

  陶家既然投了宋,如今什麼好處也沒撈著,甚至心志也未表明,自然不希望洛下輕易地出現什麼動盪,陶介杏的擔憂倒也情真意切。

  加上玄惟最後問的那一句話,陶介杏自然有了些焦急,忍不住道:


  「這位魏王…難道真的是半點多留的心思都沒有,就打算在洛下大掠一筆,便輕騎退出,交還給大趙?」

  「眼下一口氣把所有世家都得罪了,恐怕也不準備帶多少人回去,就各自一持玄,留下滿地狼藉。如此一來…今後還有誰敢降他…」

  「我們就更尷尬了!」

  陶介杏嗟嘆不已。

  玄惟目光灼灼,道:

  「恰恰相反。」

  陶介杏一愣,眼前的中年人卻不再答他了,而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道:

  「你立刻去一趟博野,弄清楚各大秘境的狀態,確保譙氏沒有什麼留後手,以至於此地墜不下來。」

  陶介杏沒想到自家長輩已經和這位魏王莫名達成了默契,更有急切之色,玄惟多看了他一眼,嘆道:

  「你倒是總責怪戚覽堰,可在局勢變化上,你畢竟涉世未深,一心向道,看得還不如他透徹。」

  「且看著吧。」

  他靠近窗沿,抬頭望天,感慨道:

  「秘境墜如孛星,此地已經千年沒有這樣的景象了…」

  ……

  梁川山。

  天外的雲氣如龍,上下翻滾,遠方的火焰洶洶,近處如墨水一般的雨點則不斷敲打在大陣之上,老人立在山巔,身上離火熊熊,摸了摸嘴角的血跡,欲言又止。

  「已經三個時辰了…」

  賈酇自然是守在此地多時的,公孫碑隕落的消息傳來,他便知大局已定,便越發盡力——只是他神通微薄,這盡力也沒有多大作用。

  眼下又受了傷,只能抬眉去看,見得一人立在空中。

  此人一襲袍衣,氣度斐然,踏著朦朧閃動的火焰,神通匯聚而來,照耀天地,很是驚人。

  『到底是持廣大真人不曾來,來了個騫兗…』

  事出緊急,北邊來的修士並不多,主要源自最近的兩個地界,第一是黽池、第二就是大慕法界,可天下人都是明哲保身,哪怕姜輔罔果然虛晃一槍,改去了黽池,局勢不明,肯跟著他來的修士並不多。

  唯一有分量的,只有這個騫兗。

  此人乃是持廣大真人的師侄,是黽池【臨鄉閣】的修士,紫府中期多年,又因丹道極高,底蘊便深,在整個北方是尤為有名的大修士!

  由他帶頭,又有兩位大慕法界的摩訶,便不好抵禦,賈酇先是用大陣抵禦了一會兒,庾息急急忙忙趕來,自然是身先士卒,賈酇也只有手中的離火能讓眾人忌憚一些。

  他雖然是真火修士,所得離火卻很厲害,光暗不定,名為【三昭離火】,能破除騫兗牡火隱匿變化,故而他雖然已經退到陣中,卻仍然在時時刻刻關注局勢,照耀四方。

  可他正思慮著,忽然有所察覺,有些不安的望向東方,竟然見到汝州方位彩光燦燦,極為顯眼!

  『不好!汝州出事了!』

  他面色是大變,又驚又疑地看向天際,果然看到那滿天的牝水驟然震動起來。

  賈酇當機立斷,再度推動大陣接應。又有嘩啦啦的水瀑之聲,大陣的光彩一時明亮,如同一枚燦燦升起的明星,將翻滾的雲層通通掃去。

  「咚!」

  金色的光彩籠罩寰宇,將諸多神通暫時壓制,兩道身影緊急落下,一前一後地退回來,為首之人老當益壯,滿頭白髮,正是庾息!

  這老人此刻可謂是焦頭爛額,喘息且來不及,動用神通,便遠遠的往東方望!

  「轟隆!」

  劇烈的轟鳴聲再次動搖天際,隱約有彩光沖天,讓賈酇有所察覺般驚疑不定,庾息似乎隱約有所感應,駭道:

  「不好!是我家大陣!」

  庾息向李氏效命乃是大勢所迫,可有一道最低的底線——那就是庾氏的安危!如今汝州受襲也就罷了,還動搖到了庾氏的大陣,怎麼能不讓他驚駭。

  賈酇只覺得頭皮發麻,心道不好,果然見到這老人勃然而起,已經待不下去了,道:

  「且待我救汝州!」

  「不可!」

  賈酇不得不硬著頭皮向前,道:

  「世伯稍待…如今局勢未明,妄自東去,恐遭埋伏!」


  洛下世家之間多有聯姻,賈酇也是可以稱呼庾息為世伯的,可無論他言辭多麼懇切,這位老真人目光始終未從東邊移開,沉聲道:

  「我修牝水,不懼有伏。」

  賈酇復又急切道:

  「世伯!騫兗等人在陣外躊躇,亦是看不清局勢,又無利可圖,這才不多做騷擾,僅僅是做個面子…可是汝州的景色眾人都看在眼中,世伯若走,恐怕諸賊就有破山掠奪之心。」

  賈酇雖然神通不高,可至少局勢看的是很清楚的,話語急切,庾息卻同樣急切道:

  「羊氏必無護佑之心,如是舉族滅亡,又當如何?來去極快!」

  這才銀光閃閃,現出身形,化作一女子,眉宇凝重,亦道:

  「前輩且慢!」

  庾息其實根本不用考慮賈酇的想法,至今不動彈,就是給那魏王一個面子,等李闕宛開口而已,見得這女子現身了,立刻道:

  「素韞仙子,魏王可前去汝州了?!」

  李闕宛是知道李周巍還在陰陵的,可此刻哪怕知道也不能說,她輕聲道:

  「前輩,魏王多有安排,此刻在何地,亦非你我所能知…」

  庾息面色一變,正要開口,李闕宛柔聲提醒道:

  「再者,貴族族人已經遷入羊家陣中,庾氏大陣雖動搖,卻不必有傷亡之憂!想必是前去的真人為了集中力量,不去分守兩地,這才導致貴族的大陣動搖!」

  世間之事,福禍相依,李周巍當時用以鉗制庾氏的手段,如今竟然成了庾氏族人保全一條性命的原因——倘若沒有這一道舉動,庾氏就危險了!

  這句話言罷,庾息總算安穩許多,老人沉聲道:

  「可亦不能不慮——我陣中之物,如若為釋修所掠,足以捶胸頓足,再者…」

  他目光陰沉,不得不道:

  「素韞有所不知,我庾氏的秘境有些不同,進出非我等能管控,入口就在陣中,沒有我看護,倘若大陣破碎,使一二憐愍竊據,更使先祖蒙羞…庾某縱使身隕亦難償!」

  『秘境?』

  直到他這話說罷,李闕宛才明白他的急切究竟從何而來,洛下世家的富庶聲名在外,倘若真叫這些釋修奪了去,真是個麻煩事。

  庾息眼見她正在思慮,急切道:

  「魏王雖然蕩平洛下,多方卻虎視眈眈,絕對有試探一二的心思,更有侵掠之心!」

  一個趙國治下的洛下根本沒幾個人想去救援,幾乎沒有利益可言,可一個幾乎都投降了魏王的洛下就不同了,那是可以真刀實槍的搶的,四面八方可一個個都有分一杯羹的心思。

  賈酇能看出來的道理,他庾息豈能看不出來?騫兗等人可以因為沒有油水而懈怠進攻,汝州的釋修就可以因為有利可圖而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力度全力出手!

  這才是庾息所急切之處!

  賈酇心中忍不住點頭,目光幽幽地盯著東邊,突然眼前一亮,道:

  「好似有灰氣沖天…恐怕魏王已經收服陶氏,派人前去馳援了!」

  庾息目光半信半疑,沉吟片刻,搖頭道:

  「如若是介杏那小子在此,我也信了,可道友沒有目神通,只憑一個灰氣,如何能算得準是陶氏?終究不妥。」

  李闕宛卻看出些東西來:

  『這老真人不只是不放心釋修,連他洛下的修士,甚至陶家人也不放心,更別說南方來的真人了…』

  這想法也屬實正常,大陣破碎,珍寶流離,誰也不能放心…戰場之上難以時時兼顧,庾息本人不在,一場大戰完了各自走各自的,誰知道東西哪去了?

  『可此刻絕不能放他回去!他不在,梁川山必然失守!』

  李闕宛只沉吟一瞬,堅定道:

  「如不出我所料,魏王一定在路上,老前輩若是一定擔心,我便先替老前輩回去看看!」

  「什麼?」

  這下輪到庾息變色了:

  「萬萬不可,道友要是出了什麼事情,我如何向魏王交代!」

  這老人一時情急,竟然連道友也叫出來了,李闕宛卻笑了笑,道:

  「前輩放心即可!」

  言罷,李闕宛的身形消散不見,讓庾息瞳孔霎時間放大,賈酇卻已經見識過一次,此刻心中大定,面上的表情也放鬆下來,笑道:

  「庾前輩以為…魏王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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