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那點錢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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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輕人為何如此執著?

  為了幾十塊,幾乎耗盡了一個寒門學子剛剛凝聚起的全部自尊。

  如今想來,可笑又可憐。

  那點錢,如今還不夠他隨手給服務員當一次夜班辛苦費。

  權力劃下的天塹,隔開的不只是財富,更是對價值的感知尺度。

  那個他,已被徹底留在彼岸,像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標本。

  「真……不一樣了。」他無聲喟嘆,卻辨不清是感嘆還是陳述。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便關不住那些被時間洗鍊得變了色的碎片。

  他想起了第一次真正嘗到權力「甜頭」的滋味。

  大約是調到城關鎮當副鎮長的第三個月,一個本地搞小商品批發的個體戶,求辦一個幾乎不算違規的貨物轉運證明。

  那人戰戰兢兢,趁著傍晚他獨自在辦公室時溜進來,放下一個普通茶葉罐,語無倫次說「請鎮長嘗嘗家鄉新茶」。

  他當時還很年輕,麵皮薄,心頭狂跳,本能想推拒,嘴裡打著官腔:「這個……我們有紀律……」

  可那人放下東西幾乎是小跑著溜了。

  等打開那不起眼的鐵罐,裡面除了半罐茶葉,赫然是一卷扎得整整齊齊的十元面額鈔票,厚厚一沓,抵他當時好幾個月工資。

  那晚他關上門反反覆覆數了好多遍,手心全是冷汗,數錢的手都是抖的。

  最終那錢還是留了下來,被他藏在宿舍褥子底下一個破洞裡,好幾個月都心神不寧。

  現在想來那點錢算什麼?

  連如今的零花錢都算不上。

  可就是那微不足道的第一次「伸手」,撬開了他心中那條名為「規矩」的縫隙。

  縫隙一旦打開,貪婪和僥倖就如同藤蔓般瘋長。

  他發現,只要位置對了,很多事情根本無需你去「拿」,自會有人源源不斷地用各種方式「送」到面前,包裝精美,理由冠冕堂皇,仿佛是對你辛苦工作、能力卓絕的「天然回報」。

  最初的緊張和罪惡感,被一次次順暢的接收和日益膨脹的權力感覺沖刷殆盡,最終被習以為常所替代。那條縫隙

  銀筷被漫不經心地擱回餐車邊緣,觸碰到碟沿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仿佛驚動了劉世廷思緒湖面的最後一絲漣漪。

  盤中的珍饈還剩下大半,那盅價值不菲的血燕窩也只淺嘗了一兩勺,溫熱尚在,但他已提不起絲毫興致。

  一種由內而外的、更深層次的疲憊包裹著他,比處理一天政務、通宵牌局更甚。

  這是一種靈魂的倦怠,是感官被長期饜足後陷入的、難以逃脫的荒漠。

  錢德海如同接收到了無形的信號,一個眼神,那無聲佇立如同背景板的年輕侍者立刻上前,精準而恭敬地收拾起餐車。

  他的動作輕盈迅捷,像是演練過千百遍,生怕弄出一點多餘的聲響驚擾了縣長的「沉思」。

  銀光閃閃的餐車和雪白桌布被推走,連同那誘人的色澤與香氣,一併消失在包間內側那扇沉默的小門後。

  包間裡又恢復了原來的格局,厚重的隔音絨布將外界的紛擾徹底隔絕,只剩下奢華吊燈灑下的、仿佛帶有黏稠質感的暖光,以及空氣里殘留的雪茄菸葉的醇厚、甜點的膩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滋補藥氣混雜的味道。

  錢德海並沒有離開。他依舊保持著那個謙恭的姿勢,站在一個既不顯得僭越又能隨時響應呼喚的角落。

  他如同最高明的布景師,將自己完美地融入這權力專屬空間的肌理中。

  此刻,他正嫻熟而無聲地操作著一個低調精美的琺瑯茶具,水汽蒸騰,很快,一杯剛沏好的、湯色清澈明亮的頂級龍井,便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劉世廷手邊的矮几上,位置恰到好處,觸手可及。

  細瓷杯托與桌面接觸時,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精準地落在劉世廷混沌的心湖。

  這輕微的聲響,宛如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劉世廷腦中那層因倦怠和麻木堆疊的厚繭。

  一個清晰無比的身影驟然浮現在意識中央——是他自己。

  不是此刻這個西裝革履、肚腩微凸、深陷在柔軟沙發里的劉縣長。

  而是二十多年前,那個穿著漿洗得發硬卻依舊能透出裡面廉價汗衫輪廓、站在鄉鎮大樓昏暗走廊里等待著女會計「開恩」的劉世廷。


  年輕的眉眼還帶著青澀和未被世事磨平的稜角,但那眼睛深處,此刻投射出的,卻並非彼時的怯懦與焦急,而是一種直勾勾的、沒有溫度的、混合著巨大困惑和冰冷鄙夷的目光。

  那目光像冰錐,穿透了時間的長河,死死地釘在如今的劉世廷身上。

  「那些……」劉世廷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那個自己心中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質詢,「那些點心……那些肉……那碗燕窩……值多少錢?」

  幻象中的年輕劉世廷嘴唇並未翕動,聲音卻如同實質般在包間裡迴蕩,帶著無盡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拷問:

  「值多少張你當年攥在手心裡汗津津的、皺巴巴的十塊錢?」

  「值多少擔你爹媽土裡刨食、肩膀磨破皮也挑不完的穀子麥子?」

  「值多少節你當年為了省點書本錢摸黑抄寫、手指凍得通紅也捨不得買蠟燭的晚自習?」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世廷的心口。

  包間裡溫暖如春,他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激得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了一下。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避開那道目光,那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讓他無地自容。

  他想嗤笑一聲,告訴那個愚蠢的過去的自己:「今非昔比了,小子。這點算什麼?不過是一頓夜宵罷了。」

  他甚至想說:「權力,就是能把過去的苦難換算成現在的享樂!」

  他想用如今深諳的官場邏輯來化解這突如其來的、令他窒息的道德逼問:水至清則無魚,哪個位子不都是這樣?

  你不拿,別人只會說你沒用、不識相,該你的好處照樣會落到別人口袋裡去……

  但所有這些在喉頭翻滾、早已爛熟於心的「道理」,在對上那雙年輕眼眸中純粹的、不容玷污的困惑和鄙夷時,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骯髒。

  那句「今非昔比」的嘲諷,卡在喉嚨里,變得異常苦澀。

  他自己也曾在無數個為生活掙扎的深夜裡,詛咒過那些高高在上、不知民間疾苦的「蛀蟲」。

  如今,位置調換,當初的詛咒仿佛變成了對自己命運的可怕預言。

  痛苦的表情一閃而過,快得幾乎難以捕捉。

  劉世廷猛地閉上眼睛,像是要逃避眼前這令人心悸的幻象。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紛亂的思緒壓下去。不能再想了。這種念頭一旦滋生,就像深淵裂開了一道口子,引誘人往下窺探,那下面是吞噬一切的無邊黑暗和無盡悔恨。

  「拿……酒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行壓抑後的震顫。

  「哎!」錢德海立刻應聲,聲音里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關切和順服,沒有絲毫遲滯。

  他心中明鏡似的,剛才縣長那瞬間僵硬的身子和驟然加重的呼吸,都逃不過他察言觀色的眼睛。

  此刻要酒,正是最典型的自我麻痹、試圖切斷痛苦神經的反應。

  他快步走向包間角落一個鑲嵌在牆內的恆溫酒櫃——那不是簡單的柜子,更像是一個小型展櫃,內嵌恆溫恆濕系統,燈光柔和。

  透過防紫外線玻璃門,能看到裡面靜靜陳列著十數瓶年份珍稀的名莊紅酒、水晶切割瓶子盛裝的頂級威士忌和白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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