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必須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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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的他,只想做一隻沉默的縮頭烏龜。

  把頭、腳、爪子,所有暴露在外的部分,都深深地、牢牢地縮回自己那個相對安全的、用資歷和熬出來的級別築成的硬殼裡。

  任外面狂風呼嘯、暴雨傾盆、雷電交加,哪怕天地翻覆,他也只想在那殼裡死守一隅狹小的、喘息的平靜。

  硬殼之外的世界是風暴,但他深知,硬殼之內,就是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挺過這一陣子就好了…烏雲總會散去的…烏雲總會散去的…」

  每一次重複,都像是在虛弱的神經上注射一針劑量不足的鎮靜劑,換來片刻虛假的安寧。

  那消散的烏雲之後,便是他夢寐以求的調研員任命文件和那張搖椅——他靈魂得以喘息的唯一方舟。

  時間,在無聲的焦慮中一分一秒地滴落。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抽掉了他體內的一絲活氣,帶來輕微的虛脫感。

  他希望它快!再快!快如飛梭!

  快得讓下個周一黎明提前到來,任命的文件猶如閃電般劈開令人窒息的迷霧!

  可每一秒的煎熬,又在無聲地磨薄他的意志,蠶食著他龜殼本就不厚的防禦。

  他感覺自己像個等待行刑又盼著特赦的死囚,在無盡拉長的時間裡,一點點被無聲的折磨抽空、風化。

  ……出乎他意料,且遠超他所有最壞的預想之外的是,江昭寧那邊竟真的是一片死寂。

  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非但未曾濺起半分漣漪,甚至連那輕微的「咕咚」聲都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乾淨。

  電話機冷硬地趴在龐大的辦公桌一角,始終保持著沉默。

  沒有電話,沒有詢問,甚至連一句通過秘書轉達的口信都沒有。

  這種反常至極的平靜,在他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他吞沒。

  然而,時間,這最無情的裁判,也是最奇妙的麻醉劑。

  太陽依舊每天升起又落下,那份刻骨的驚惶被重複的平靜不斷稀釋。一天、兩天過去……

  那懸在喉嚨口、幾乎要掙脫口腔蹦出來的心臟,終於開始試探性地、一點一點地往下落。

  它沉落的速度異常緩慢,仿佛每一步都在確認腳下的深淵是否已然塌陷。

  一種隱秘的、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到一絲微光的僥倖心理,開始在他的冰冷僵硬的內心裡頑強地滋生,像一縷被小心翼翼地呵護著的、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

  「也許……真的過去了?」這個念頭一旦冒頭,便頑固地盤踞下來。

  「或許,江書記也只是藉此做個『從嚴要求』的姿態,給自己、給外界一個交代?」

  「畢竟,穩定壓倒一切。」

  「或者……上面風向有變?市里某些力量終於有所行動,壓住了江昭寧的刀鋒?」

  他下意識地捻著指腹——那上面因為連日來的焦慮而起了細小的皮屑,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充滿誘惑的假設。

  他甚至開始相信,自己殫精竭慮設計並苦苦執行的「拖」字訣,那看似笨拙卻包含無盡彈性的戰術,也許真的發揮了奇效。

  這種僥倖的心理,像一絲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冷的內心點燃了一點暖意。

  為了確認局勢是否真的如他所願般「穩定」,他決定打個電話去辦案基地探探口風。

  他需要掌握那幾張「牌」現在的情況,以確保他們不會在自己成功交權前,爆出什麼不可控的雷。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普通辦公電話,撥通了那個他熟悉卻又不想多聯繫的號碼。

  「嘟——嘟——」的忙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敲擊在他的心坎上。

  終於,接通了。

  「是我,王海峰。」他的聲音儘量保持著一把手的平穩和威嚴,「現在那四個人怎麼樣?開口了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辦案基地專案組成員劉援朝的聲音。

  那聲音聽起來疲憊不堪,像熬了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更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了厭倦與敷衍的腔調:「王書記,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

  「都是硬骨頭,鴨子嘴巴!硬得很吶!」


  劉援朝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像是在發泄某種積壓的怨氣,「一個個滑得像泥鰍!問東答西,繞著圈打太極,不是訴苦就是喊冤!」

  「態度?就根本沒個端正的態度!軟硬不吃!」

  這個回答,仿佛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了王海峰繃緊的神經末梢。

  這正是他最期望聽到的反饋!

  正是他精心安排的「拖」字訣所要達成的效果!

  他心裡那塊最沉重、最鋒利的懸石,似乎隨著這番話「咚」地一聲落回了胸腔,雖然依舊堵著,但至少位置確定了。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寬慰,差點讓他對著聽筒呼出一口長氣。

  但,不行!戲,必須演下去。

  他強迫自己緊繃著臉頰肌肉,讓聲音帶上一種經過刻意錘鍊的、恰到好處的凝重與不滿。

  「胡鬧!」他對著話筒,用一種清晰而不失控的語氣斥責道。

  然而這份斥責的力度被他精準地把控著,像一記用棉花包裹的錘子,聲音響亮卻全無真正的破壞力,更不攜帶發自內心的憤怒火焰,「我們這裡是什麼地方?」

  「是黨的紀律檢查機關!不是古時候的衙門大堂,更不是草莽林立的土匪窩!」

  「辦案子,是靠吹鬍子瞪眼、拍桌子摔板凳就能解決問題的嗎?」

  他語速稍緩,進入了一種習慣性的、帶有某種高度站位性質的講話模式,字字句句都套著紀律和政策的光環,「核心的核心,是什麼?是政策攻心!」

  「要講策略,講方法!」

  他的聲音微微拔高,充滿了某種「真理在握」的訓導感:「要用黨章黨紀的嚴肅性去教育感化他們!」

  「要用鐵的紀律去喚醒他們內心深處的黨員意識!」

  「要擺明事實,講清道理,掰開了揉碎了!」

  「讓他們自己深刻認識到錯誤的嚴重性!」

  「認識到對抗組織調查是一條死路!」他刻意在「死路」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這通「義正辭嚴」的指示,既符合所有公開場合關於紀律審查工作的「規範表述」,無懈可擊。

  同時,又極其巧妙地向他真正想要傳達的意圖裹上了一層完美的糖衣。

  慢,必須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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