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田中的困境×傳言和地契
第236章 田中的困境×傳言和地契
（昨天差點嚇死，以為又陽了，還好是流感，輸了兩天水好多了。另外，劇情需要不要糾結某些東西。）
時間如流水般悄然逝去。
五月十六日，傍晚六點半。
暮色四合，東京的街燈次第亮起，將這座剛剛從戰火中復甦的城市染上一層昏黃的光暈。
銀座的霓虹燈開始閃爍，新宿的喧囂漸漸升騰，而港區元麻布的老街上，卻依然保持著百年不變的寧靜。
石川隆一提前從新宿警署下班，回到元麻布的老宅。
他穿過庭院，走進臥室，站在穿衣鏡前。
鏡子裡，映出一個年輕挺拔的身影。
石川隆一沒有像拜訪石川益康時那樣換上莊重的子爵紋付羽織袴，也沒有穿平日裡見政客時習慣的深色西裝，更沒有選擇普通的便服。
他穿上了警察制服。
巡邏部長的肩章，三道金色的槓槓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筆挺的藏青色上衣，線條硬朗，剪裁合身，襯托出他挺拔的身形。一絲不苟的領帶，深藍色，系得規規整整。擦得程亮的皮鞋，能照出人影。
石川隆一站在那裡，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個年輕幹練的警察，僅此而已。
但這個僅此而已，是他反覆權衡後的結果。
拜訪田中角，穿什麼衣服，是一門大學問。
如果穿紋付羽織袴，那是舊華族的正式禮服，是子爵家的尊嚴，是兩百年的門第傳承。
可田中角是什麼人？
新潟縣農村出身，父親早逝，母親辛苦拉扯幾個孩子長天。
他做過土木工人，開過建築公司，一步步從底層爬到今天的位置。
田中角內心必然極度驕傲，那種驕傲，不是世家子弟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而是草根人物靠自己的雙手打出一片天地後的自豪。
穿著子爵的禮服去見對方，只會讓田中角覺得在以勢壓人，用門第來壓自己這個泥腿子。
那將適得其反，甚至可能激起敵意。
如果穿西裝，又過於正式。
西裝是政客的標配，是商界人士的日常，是公事公辦的象徵。
今晚這場會面，石川隆一需要表現出一定的弱勢，卻又不是真正的弱勢，而是一種姿態，一種我是來請教，來尋求合作的姿態。
西裝太正式，容易顯得公事公辦，少了人情味，少了那種，我們私下聊聊的氛圍。
如果穿便服，又太過隨意。
那會顯得不夠重視，仿佛只是順便路過，順道拜訪。
更重要的是，便服失去了職業身份的加持。
他石川隆一不僅是舊華族家主，還是新宿警署的刑警，這個身份，也許在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所以，他選擇了警察制服。
這身衣服，恰到好處。
它點明了他的職業身份，一個普通的刑警，一個靠工資吃飯的公務員，沒有華族家主的架子，沒有政客的圓滑，沒有商人的算計。
它又有西裝的正式感，不失禮節，表明對這次會面的重視。
它還與便服區別開來，表明這是專門為這次會面做的準備，而不是臨時起意。
最後，它傳遞了一個微妙的信號。
今天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個舊華族家主，不是一個政界新星，不是一個商人，而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一個需要你指點、需要你提攜的後輩。
這個姿態，田中角會懂的。
石川隆一最後整理了一下領帶，從桌上拿起那封請束，鄭重的放進內袋。
他獨自走出老宅，鑽進那輛半舊的日產藍鳥，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出巷道，匯入東京傍晚的車流。
他沒有叫內藤千野。
今晚這場會面，必須獨自前往。
田中角特意交代，不要帶任何人，這個要求，必須嚴格遵守。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
銀座的霓虹燈，新宿的喧囂，赤坂的料亭，霞關的官廳街......這座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復甦、發展、膨脹。
而他，正駛向這座城市真正的權力核心之一。
六點五十五分。
石川隆一的車停在田中角私宅門前。
目黑區，一處幽靜的住宅區。
這裡遠離市中心的喧囂，環境清幽，綠樹成蔭。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高級住宅，有日式庭院，有西式洋樓，有現代公寓。
每一棟都占地不小，每一棟都設計精良，每一棟都透著有錢人的氣息。
田中角的宅邸就坐落在這裡。
石川隆一下車，走到門前，拉響了銅鈴。
銅鈴是江戶時代的遺物，造型古樸，表面已經氧化成青綠色。
鈴聲清脆而悠遠，在傍晚的寂靜中迴蕩，久久不散。
很快，側門被打開。
一名穿著深色西裝的男子走了出來，三十歲左右，面容清瘦，戴著金絲邊眼鏡，眼神精明而銳利，正是田中角的秘書。
他看到石川隆一的那一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
高大的身材，筆挺的警察制服，巡邏部長的肩章，年輕的面孔......這個年輕人，和預想中的舊華族家主形象，實在相去甚遠。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穿著紋付羽織袴的世家子弟，穿著西裝的政界新星，甚至穿著便服的普通年輕人。
但唯獨沒想到，會是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多年的秘書生涯，早已讓他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領。
無論心中如何驚訝，他臉上始終保持著職業性的平靜。
秘書微微欠身，語氣客氣而疏離：「您就是石川隆一先生？」
石川隆一也鞠躬還禮，動作標準而謙遜，既不過分誇張，也不敷衍了事。
「在下正是石川隆一。冒昧來訪，還請多多關照。」
秘書點了點頭，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會長正在書房等您。請跟我來。
石川隆一跟在他身後，踏入庭院。
庭院不大，但布置精巧。
穿過庭院，來到主宅前。
主宅是一座數寄屋造的建築，規模不大，但格調高雅。
飛檐斗拱，障子紙門，屋檐下掛著一排銅質風鈴，在暮風中輕輕作響。
外牆是土壁，抹得光滑平整，泛著淡淡的米黃色。
秘書在玄關處停下，示意石川隆一脫鞋。
隨後，領著石川隆一穿過一道走廊，來到一扇門前。
走廊的地板是上等檜木鋪成，踩上去微微作響。
兩側的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名家手筆。
有一幅是山水，筆墨簡淡。
有一幅是書法，寫著「風雨」二字。
還有一幅是花鳥，畫的是梅花與黃鶯。
秘書輕輕敲了敲門，拉開門，恭敬的道：「會長，石川先生到了。」
門內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從容。
「請他進來。」
秘書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石川隆一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
書房比想像中要寬。
十二疊，約二十平方米，鋪著上等的藺草榻榻米，散發著淡淡的草香。
一面牆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各類書籍和文件，有政治類的，經濟類的，法律類的，還有一些小說和詩集。
書架的每一個格子都塞得滿滿當當，看得出主人是個勤奮好學的人。
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克己」二字，筆力雄健，墨色濃淡相宜。
落款處有一個印章，可距離太遠，看不清是誰的作品。
落地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典型的枯山水風格，砂紋細密，幾塊石點綴其間。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給整個書房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暈。
田中角坐在沙發的主位上。
那是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發，款式簡潔，但皮質柔軟，一看就是高檔貨。
沙發前的茶几上擺著茶具，一把常滑燒的茶壺，幾隻清水燒的茶杯，還有一碟精緻的和果子。
田中角穿著深灰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的羽織，衣料是上等的縮緬，泛著內斂的光澤。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抬頭看向門口。
四十三歲的年紀，正當年富力強。
田中角身材不高，但敦實有力，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
他面容稜角分明，觀骨略高，眼窩微陷，帶著幾分粗獷，那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跡，眼神銳利如鷹隼，好似能看穿一切偽裝，直抵人心最深處。
石川隆一快步上前，在適當距離停下，深深鞠躬。
「田中會長，石川隆一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田中角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在石川隆一身上停留了幾秒，從那張年輕的臉，到筆挺的警察制服，再到巡邏部長的肩章。
田中角看得很仔細，很認真，猶如在審視一件需要仔細評估的商品。
最終，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的想法跟秘書一模一樣，預想過很多種可能，穿著紋付羽織袴的舊華族家主，穿著西裝的政治新星，甚至穿著便服來套近乎的年輕人。
可唯獨沒想到，石川隆一會穿著警察制服來。
這身衣服，太過普通，又太過正式。
太過謙遜，又太過職業。
一個舊華族家主，穿著警察制服來見自己，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田中角心中，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是輕視，而是正視。
敢於用這種方式來見他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聰明人。
而能讓小澤佐重看重、讓齋藤英介欣賞、讓瀨戶山下甘願引薦的人，絕不可能是傻子。
「石川先生，」田中角放下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請坐。」
石川隆一再次微微欠身，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他的坐姿端正而不僵硬，雙手自然的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的迎向田中角的審視。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田中角直截了當的開口道：「聽瀨戶署長說，你要見我？」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石川隆一的臉0
石川隆一大方的點頭承認。
「沒錯。是我拜託瀨戶署長，想見您一面。」
田中角饒有興趣的看著石川隆一。
「哦？不知石川先生找我，有什麼事？」
石川隆一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房間裡的氣氛驟然凝固。
「我是來......解決田中會長的困境的。」
話音落下。
田中角的目光，瞬間變得凌厲無比。
他死死盯著石川隆一，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整個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窗外驚鹿的敲擊聲，突然變得格外清晰，咚，咚，咚，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困境？
他田中角有什麼困境？
他現在風光無限。
吉田茂的派系分崩離析後，接收了少數人員，幾乎自成一系。
那些從吉田派系游離出來的議員，沒有去處，被一一收留。
他田中角現在手下有十幾號人，在黨內已經是不容忽視的力量。
土建財界是他的堅強後盾。
建設省的官員，各大建築公司的老闆，地方上的土木業者，都把他當成自己人。
他隨便一句話，就能調動龐大的資金和資源。
更別說，地方派系的鼎力支持。
新潟縣是他的老家，北陸地區是他的根據地，那些地方議員、地方企業家、地方名流，都把他當成自己人。
自由黨內，更是已經成為不可忽視的力量。
政務調查會長的位置，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個職位，負責黨內的政策研究，參與重大政策的制定，是黨內排名前幾的要職。
不過，田中角的心沉了下來。
因為，石川隆一沒有說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風光背後，藏著多大的危機。
吉田派系留下的遺產，他僅僅吃下一小部分。
那些真正的核心資源，與財閥的深層關係，與美國高層的秘密渠道，與宮內廳的暗中往來，早被池田派、佐藤派、大野派瓜分殆盡。
自己能接收的，大多是邊緣人物，是那些在其他派系眼中可有可無的人。
而他田中角平民出身的背景，在門閥林立的自由黨內，始終是個短板。
那些出身華族、出身官僚、出身財閥的議員，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優越感。
那種眼神，田中角太熟悉了，那是城裡人看鄉下人的眼神，是貴族看平民的眼神，是既得利益者看闖入者的眼神。
土建財界和地方派系的支持，雖然讓他站穩了腳跟，卻也觸動了許多傳統勢力的利益。
那些老牌派系，對他既忌憚又鄙夷。
忌憚日益壯大的勢力，鄙夷粗鄙的出身和不入流的手段。
政務調查會長，已經是田中角目前的極限。
再進一步，想入閣？那些老牌派系絕不會答應。
他們會聯合起來，將他死死壓住。
池田派不會同意，佐藤派不會同意，大野派不會同意，河野派也不會同意。
他們會用各種理由，各種手段，各種方式，把自己擋在內閣門外。
這也是田中角的禁忌。
任何人觸碰，都會被視為敵人。
而如今，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年輕人，就敢當著他的面，說出困境二字。
田中角的臉色陰沉下來，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那目光如同實質，宛若能刺穿人的皮膚，直抵骨髓：「石川先生，你一個小刑警，別以為自己是舊華族出身，跟霞會館有點關係，就能在我面前指指點點。」
他的語氣冰冷，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那警告不是虛張聲勢，而是真正的威脅。
在這個國家，他田中角想讓一個小刑警消失，有太多太多的辦法。
石川隆一卻依然鎮定自若。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真誠的歉意，一絲晚輩對長輩的尊重，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自信。
「田中會長，您誤會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坦然說道：「現在的我，和霞會館沒有任何關係。」
田中角的眉頭微微皺起。
石川隆一繼續道：「我的目標，是帶領伊勢龜山藩重返霞會館。但現在，我還不是那裡的人。我甚至連申請都還沒有提交，怎麼可能有關係？」
這話說得誠懇，也說得巧妙。
不是霞會館的人，這意味著他沒有那些舊華族圈子的資源和人脈，不會讓田中角產生，這是來替誰傳話的戒心。
他沒有後台，沒有背景，沒有靠山，自己只是一個靠自己打拼的年輕人。
至於，目標是重返霞會館。
這意味著他石川隆一有野心，有追求，不是一個甘於平庸的普通刑警，表明不是來混日子的，是來做事的。
田中角聞言，目光微微緩和了一些。
但他依然沒有放鬆警惕。
就算石川隆一不是霞會館的人。
哪怕他是小澤佐重的女婿，哪怕齋藤英介和其他黨內成員看重他，他田中角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碰瓷的。
這個圈子裡，有多少人想利用自己，有多少人想借勢，有多少人想把他當槍使。
田中角見得太多了，不由冷冷的道：「石川先生，政治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有些事，我不想多說，也不想把事做絕。」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送客之意。
「你回去後，最好把嘴巴閉緊。不該說的話，不要亂說。」
這是逐客令。
奈何石川隆一依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田中角，目光平靜如水，沒有一絲退縮，沒有一絲畏懼。
「田中會長，如果我說......我能幫你再進一步，入閣呢？」
這句話，就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田中角的臉色微變，剛剛抬起的屁股，又重新落回沙發上。
入閣。
這兩個字，對其來說，重如千鈞。
他在自由黨內確實地位不俗，政務調查會長的職位，也讓他能夠參與重大政策的制定。
可入閣，那是另一個層次的事。
入閣代表著成為內閣成員，成為國務大臣，成為國家的決策者之一。
那不是黨內職務，而是國家職務，是在天皇面前宣誓就職的正式官員。
入閣代表著參與國家最高決策，在總理大臣的主持下，與各省大臣一起，決定國家的方針政策。
外交、國防、財政、教育、福利......每一個決策，都關乎國計民生。
同時，入閣代表著在國民面前有更高的曝光度和威望。
報紙上會天天出現你的名字，電視上會經常出現你的面孔，國民會記住你的臉，記住你的名字，記住你的政績。
那不僅能提升他個人的政治地位，更能讓所在的派系獲得巨大的凝聚力和發展空間。
一旦入閣，那些觀望的人會立即倒向他，那些搖擺的人會堅定支持他，那些反對的人也會重新考慮立場。
池田首相即將改組內閣，組建第二次池田內閣，這在政界已經不是秘密。
據說改組的時間就在六七月間，具體日期還沒定，卻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如果這次不能抓住這次機會，一旦內閣成員固定，他將迎來漫長的等待期。
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而政治上的事情，誰說得准？
三年之後，池田還在不在？佐藤會不會上台？局面會變成什麼樣？
想到此處，田中角盯著石川隆一，目光變得深邃難測。
那目光中，有質疑，有警惕，有好奇，也有一絲......期待。
「就憑你？」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明顯的質疑，可質疑之下，是渴望被說服的期待，「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刑警，憑什麼幫我入閣？」
石川隆一的神情淡然。
「不。不是我。」
說著，他加重語氣：「我只是給田中會長提供一個機會。順便，也幫自己一次。
田中角沒有打斷，只是繼續看著石川隆一。
石川隆一知道，這是對方在給自己說話的機會。
田中角這種人，從不輕易表態，從不輕易承諾，從不輕易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但他願意讓你繼續說，就說明對你還有興趣。
石川隆一深吸一口氣，開始說出自己準備好的分析。
「田中會長，恕我直言，吉田派系留下的遺產，您能吃下微乎其微。」
田中角的眉頭微微一動，未說話。
石川隆一繼續道：「那些真正的核心資源，與財閥的深層關係，與美國高層的秘密渠道，與宮內廳的暗中往來，以被池田派、佐藤派、大野派瓜分殆盡。」
「您能接收的，大多是邊緣人物，是那些在其他派系眼中可有可無的人。這些人，能為您提供支持，但不足以讓您真正崛起。」
這話說得直白，也說得精準。
田中角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年輕人，對黨內派系的了解，比自己想像的要深。
那些表面上的派系劃分，很多人都知道。
可派系背後的資源分配，核心利益的流向，不是圈內人根本無從知曉。
石川隆一是怎麼知道的？
「而您真正的支持者，土建財界和地方派系，」石川隆一話鋒一轉，「固然是您的堅強後盾，卻也是您的桎梏。」
田中角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石川隆一迎著田中角的目光，坦然說道：「土建財界讓您在經濟領域擁有話語權，可也讓其他派系有了攻擊您的理由。」
田中角沒有反駁。
這些，他當然知道，也明白，也經歷過。
「地方派系讓您在基層擁有廣泛的人脈，但也讓您被貼上地方勢力的標籤，難以真正融入中央政治圈。」
「那些出身官僚、出身財閥、出身華族的議員，看您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優越感。
在他們眼中，您永遠是那個，新潟縣來的鄉下人。」
田中角的臉色微微陰沉，依舊沒有打斷。
石川隆一的聲音平穩而有力：「現在，您已經觸碰到了天花板。政務調查會長，是您目前的極限。再進一步，想入閣，必然會遭到其他派系的聯合打壓。」
「尤其是池田派和佐藤派，他們不會坐視一個平民出身的後起之秀，威脅到他們的地位。他們會用各種理由，各種手段，各種方式，把您擋在內閣門外。」
田中角沉默了。
這番話，句句刺中要害。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但知道是一回事，被別人當面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更讓田中角心驚的是，這個年輕人對派系政治的洞察，如此精準，如此透徹，宛如親身經歷過一樣。
他抬起頭，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穿著警察制服，坐在他面前，侃侃而談，毫不怯場，那雙眼睛，平靜而深邃，好像藏著無盡的秘密。
「那你有什麼高見？」
田中角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已經沒有了最初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平等的詢問。
石川隆一明白，關鍵時刻到了。
「池田首相即將改組內閣。這是您唯一的機會。」
「如果您放棄這次機會，將迎來漫長的蟄伏期。畢竟，政治上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三年後，五年後，局面會變成什麼樣？池田首相會不會下台？佐藤會不會上台？到時候，您還有多少精力和資源去衝擊入閣的目標？」
田中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著。
石川隆一又道：「所以，您目前最好的選擇，不是孤軍奮戰，而是......投靠一個更強的派系。」
田中角的目光微微閃爍。
投靠別人？
這個詞，對他來說，一直是個禁忌。
他田中角，什麼時候需要投靠別人？
他從新潟縣的農村走出來，靠自己的雙手，靠自己的頭腦，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沒有靠山，沒有背景，沒有後台，只有自己。
他開創了自己的派系，收留了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成為了他們的領袖。
在那些人眼中，他是老大，是靠山，是希望。
他怎麼能去投靠別人？
然而，石川隆一的話，確實戳中了田中角心中隱隱的憂慮。
獨自支撐一個派系，太難了。
尤其是他這個根基不深的派系，面對池田、佐藤這些老牌勢力，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那些老牌派系，有幾十年的積累，有龐大的資源網絡，有深厚的門第背景。
他們隨便一句話，就能讓他的提案擱淺。
隨便一個動作，就能讓他的計劃流產。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最多只能保住現有地位，想要再進一步，難如登天。
而池田即將改組內閣，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錯過這次，誰知道要等多久？
「如果投靠，」田中角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慎重，「你覺得哪一派最合適？」
石川隆一不假思索的回答：「佐藤派。」
田中角的眉頭微微一皺。
佐藤榮作，現任大藏大臣，池田首相的競爭對手，也是自由黨內最強大的派系之一。
他銳意進取，一直在吸收青年才俊，擴充自己的勢力。
他的派系內部，匯聚了各種人才，有官僚出身的，有財閥出身的，有地方出身的，甚至還有幾個舊華族後裔。
但投靠佐藤.....
這時，石川隆一繼續說道：「目前，佐藤閣下擔任大藏大臣。一旦內閣改組成功，他必然要讓出這個位置，轉任更重要的職務..
，說到此處，他的言語中充滿了誘惑。
「很可能是國務大臣，甚至是副總理。屆時，大藏大臣的位置，必定會空缺出來。」
石川隆一看著田中角的眼睛，一字一頓的道：「這正是田中會長的機會。」
田中角心中一震。
大藏大臣。
那是內閣中最重要的職位之一，掌管國家財政，影響力僅次於首相。
大藏省是日本最有權勢的官僚機構，掌控著國家的預算、稅收、金融、外匯。
大藏大臣的一舉一動，都關平國計民生。
如果能坐上那個位置，他田中角的政治地位，將徹底改觀。
他將不再是那個，地方勢力的代表，不再是那個，土建行業的代言人，而是堂堂的大藏大臣，是國家財政的掌舵人。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情緒波動的痕跡，「我能接替佐藤大臣的位置？」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
「機會很大。」
他開始分析，條理清晰，邏輯嚴。
「如果田中會長投靠池田首相，那只是錦上添花，不對，池田首相現在如日中天，他手下人才濟濟，根本不缺您一個。」
「您去投靠，他只會把您當成普通的一員，不會真正重視您，更不會為您爭取入閣的機會。」
「佐藤閣下不同。他正在積蓄力量，準備未來挑戰首相之位。他需要人才，需要青年才俊，需要能為他衝鋒陷陣的幹將。您如果加入，必然會得到佐藤閣下的高度重視。」
說著，石川隆一嘴角泛笑：「縱觀佐藤派內部，能和田中會長相媲美的人才，少之又少。」
「那些官僚出身的，缺乏基層經驗。那些財閥出身的，脫離群眾。那些地方出身的，眼界有限。」
「而您，既有基層經驗，又有中央視野，既有財界支持，又有人脈網絡，正是佐藤閣下最需要的那種人才。」
田中角聽得入神，手指不自覺的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只有在極度專注時才會出現。
「即便到時候無法直接獲得大藏大臣的位置，也能在內閣中占據一席之地。」
「比如建設大臣，比如北海道開發廳長官，比如經濟企劃廳長官。這些職位雖不如大藏大臣顯赫，卻也是入閣，也是國務大臣。」
「一旦入閣，您就有了更大的平台，更多的資源，更高的威望。三年後，五年後，再衝擊更高的位置，就水到渠成了。」
石川隆一的分析，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田中角陷入了沉思。
不得不說，這番話，太誘人了。
倘若真如石川隆一所說，投靠佐藤榮作，借勢上位..
他抬起頭，看向石川隆一，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敵意和警惕，取代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和評估。
「你想要什麼？」
石川隆一坦白道：「伊勢龜山藩想要重返霞會館，需要支持。」
他知道，田中角這種務實的人，需要聽到具體可行的方案，而不是空泛的承諾。
「佐藤閣下與不少舊華族家族保持著良好關係。他的夫人是舊華族出身，他的派系內部，就有不少議員出身舊華族。」
「所以，我希望，能通過佐藤閣下，影響這些家族，讓他們支持伊勢龜山藩重返霞會館。」
田中角點了點頭。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佐藤榮作確實與舊華族關係密切。
他的夫人佐藤寬子，出身於一個舊華族家庭，與許多舊華族家族都有往來。
他的派系內部，也有不少華族後裔，比如細川護熙，比如島津忠彥，比如毛利元敬。
這些人，在霞會館內都有一定的影響力。
如果石川隆一能搭上佐藤這條線，通過佐藤派內部的舊華族議員幫忙說話，重返霞會館的希望，確實會大增。
而反過來，如果石川隆一真的能做到這一點，那他對田中角的價值，也絕不僅限於這次牽線。
田中角想起了關於石川隆一的那些傳聞，據說與美軍高層有往來。
如果這些傳聞是真的，那麼伊勢龜山藩重返霞會館的背後，很可能有美國方面的影子0
一個能與美軍高層有深厚聯繫，絕對不是簡單的角色。
一旦他入閣，必然要和美國高層打交道。
日美關係是日本外交的基石，任何內閣成員都必須與美國駐日大使、美國國務院官員、甚至美國總統保持良好關係。
到時候，石川隆一這樣的人，說不定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但田中角沒馬上答應。
他需要時間權衡。
石川隆一見其不說話，又補充道：「田中會長，我可以向您保證，若是伊勢龜山藩重返霞會館，將是最堅定的支持者。」
「無論您需要什麼，在霞會館內部的支持，在舊華族圈子裡的聲音，在關鍵時刻的人脈，我都將竭盡全力。」
這個承諾，分量很重。
一個舊華族家族的支持，在政界意味著什麼，田中角比誰都清楚。
舊華族雖說不參政，不站台，不公開表態，可他們的影響力，滲透在政界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的姻親、同窗、同僚，遍布國會、官僚機構、地方議會。
他們的聲音，能傳到該傳的地方。
田中角看了石川隆一一眼，正要說話，卻見石川隆一從內袋中取出一個精緻的信封，雙手捧著，恭敬的遞上。
「田中會長，這個月二十號，伊勢龜山藩的神川道場館將重新開業。屆時，還請田中會長賞臉，蒞臨指導。」
田中角看著那個信封，沉默了幾秒，伸手接了過來。
信封是厚實的和紙，顏色素雅，觸感溫潤。封面上印著一個圓形圖案，三朵龍膽花，三片竹葉，圓形外框。
那是伊勢龜山藩石川家的家紋。
他未打開，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這句話，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但以田中角的身份，能說出，我知道了，已經是很大的讓步。
石川隆一起身，深深鞠躬。
「謝謝田中會長。沒有其他事，我先告辭了。」
田中角也站起身，這次態度明顯客氣了許多。
他走到門口，親自為石川隆一拉開房門。
「我送你。」
兩人走出書房，穿過走廊，來到玄關。
田中角吩咐秘書送客。
秘書看著自家會長親自送出門的架勢，心中暗暗吃驚，對石川隆一的態度頓時變得更加恭敬。
石川隆一穿上鞋，在玄關處再次向田中角鞠躬行禮，跟著秘書，穿過庭院，走出大門。
暮色已經降臨，街燈亮起昏黃的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低調的宅邸後，鑽進自己的車，發動引擎。
車內，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第一步，邁出去了。
田中角回到書房，重新坐回沙發上。
他打開那封請柬，看了一遍。
時間，地點，事由，都寫得清清楚楚。
字跡端正有力，是工整的楷書。
然後，放在茶几上。
沉思良久。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政治眼光超絕，對人心的把握精準，說話的分寸恰到好處。
更重要的是，他敢想，敢說，敢做。
在當今這個圈子裡，這樣的人，太少了。
這樣的人，要麼成為大人物，要麼死得很難看。
田中角不知道石川隆一會成為哪一種。
但他知道，現在，這個人對自己有用。
至於以後...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政壇上的事，瞬息萬變。誰能說得准以後呢？
緊接著，田中角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
「是我，田中。」田中角的聲音變得恭敬起來，「佐藤閣下，明天您有時間嗎？我有要事想和您商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佐藤榮的聲音。
「明天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來。」
「哈依。」田中角應道，「明天下午三點，我一定準時到訪。」
電話掛斷。
田中角放下話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松柏上。
遠處的東京都心，燈火通明，一片繁華。
東京塔高聳入雲，如同一根巨大的光柱，刺破夜空。
一切都在變化。
而他，也需要做出選擇了。
兩天後。
五月十八日。
隨著石川益康幫忙轉送請柬，那些舊華族家族陸續收到了伊勢龜山藩的邀請。
島津家、毛利家、前田家、細川家、淺野家、池田家、鍋島家、黑田家......那些傳承百年的名門，都收到了那份印著龍膽竹葉家紋的精美請柬。
與此同時，政界、財界、財閥的重要人物們，也紛紛收到了請柬。
小澤佐重、齋藤英介、前田智、石原慎太郎、武田信和、新井浩、加賀大雄、上杉謙信、橫田一郎...
每一個名字，都在各自的領域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
一時間，伊勢龜山藩這個名字，重新出現在許多人的視野中。
有人驚訝，這個家族不是早就沒落了嗎？怎麼突然冒出來了？
有人好奇，個新家主是什麼來頭？怎麼能請到這麼多人？
有人不屑，不過是個沒落華族，裝什麼大尾巴狼？
有人觀望，先看看都有誰去，再決定要不要去。
小澤佐重適時的在幾個場合提起這件事，語氣隨意，但意思明確。
這是我未來女婿的家族，希望大家捧個場。
齋藤英介、前田智、石原慎太郎、武田信和、新井浩、加賀大雄、上杉謙信、橫田一郎等人也紛紛表態，會準時參加。
他們在黨內會議上、在議員會館裡、在料亭的宴會上，都提過這件事，語氣輕鬆，態度明確。
消息傳開，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財界人士，立馬改變了主意。
既然這麼多政界大佬都去，他們不去，豈不是顯得不識抬舉？
這些人，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最懂得的就是隨大流。
而那些沒有收到請柬的人，也開始好奇起來，這個伊勢龜山藩，到底是什麼來頭？
那個叫石川隆一的年輕人，又是什麼人物？
為什麼他能請到這麼多人，卻沒有請我？
各種猜測，各種傳言，開始在東京的上層社會中流傳。
有人說是舊華族復辟，是戰後被壓抑的舊勢力重新抬頭。
有人說是美軍在背後支持，因為石川隆一和橫田基地的美軍關係密切。
有人說是小澤佐重在為女婿鋪路，這是政界大佬的精心布局。
有人說是某個神秘勢力在暗中推動，目的不明。
但無論哪種說法，都讓神川道場館開業這件事，變得越發引人注目。
不出意外，消息傳到寶生家時。
寶生家的家主，正坐在書房裡喝茶。
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面容富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
當聽到下人匯報的內容時，手中的茶碗差點掉落在地。
茶碗在手中晃了晃，茶水濺出幾滴，落在他的和服上，洇出深色的印記。
可他渾然不覺，只是愣愣的看著下人，就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消息。
伊勢龜山藩？
石川家？
要重開神川道場館？
邀請的都是政界、財界的大人物？
小澤佐重？齋藤英介？前田智？石原慎太郎？武田信和？
還有那些財閥家族的重要人物？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跟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直衝天靈蓋。
他和石川家的恩怨，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當年石川家沒落時，他趁人之危，用極低的價格，強行買下了神川道場館那塊地的地契。
那塊地，原本是伊勢龜山藩的祖產，位於千代區的繁華地段，價值不菲。
他以為自己撿了個大便宜，暗自得意了很久。
後來石川隆一出現，他也沒放在心上。
一個沒落家族的年輕人，能翻起什麼浪？
就算他在新宿警署當個小警察，能拿他寶生家怎麼樣？
寶生家在東京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網深厚，豈是一個小刑警能撼動的？
但現在....
那些名字，一個個在腦海中閃過。
小澤佐重，獨立資深議員，預算委員會委員長。
他一句話，就能讓稅務署來查寶生家的帳。
齋藤英介，自由黨總務會常務理事。
他一句話，就能讓卡住寶生家的所有項目。
前田智，自由黨情報調查局局長。
他一句話，就能調查寶生家的各種往事。
石原慎太郎、武田信和、新井浩、加賀大雄、上杉謙信、橫田一郎......這些人，都是各自領域的大佬，隨便一個發話，寶生家就吃不了兜著走。
更別說那些財閥家族了。
三菱、三井、住友、安田，這些名字背後，是日本經濟的半壁江山。
他們隨便動動手指，就能讓寶生家的生意寸步難行。
寶生家主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和服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飄動，腳下的榻榻米發出輕微的聲響。
怎麼辦？
怎麼辦？
他越想越害怕，越走越焦慮。
那塊地，當初他用極低的價格買下，確實占了便宜。
可現在看來，那不是便宜，是燙手山芋，是定時炸彈，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如果石川隆一追究起來，如果那些人幫他追究起來..
寶生家主不敢再想下去。
他即刻叫來管家，連夜商議。
管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跟了寶生家幾十年，見過不少世面。
他聽完家主的敘述，沉思片刻，說道：「家主，依我看，這件事必須儘快解決。地契在您手裡，理虧的是我們。與其等人家找上門來，不如主動送回去，還能留點情面。」
寶生家主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光送回去就行了嗎？萬一人家不依不饒呢？」
管家又道：「那就再備一份厚禮。只要誠意到了，對方應該不會太為難我們。」
「畢竟，石川家想要重返華族圈子，也需要一個好名聲。把事情做絕，對他們也沒好處。」
寶生家主想了想，覺得有理。
第二天一早，他親自帶著那張地契，來到了神川道場館。
五月十九日上午。
神川道場館。
這座位於神田的道館，是一座典型的江戶時代建築。
黑瓦白牆，木格窗欞，屋頂的飛檐高高翹起，透著武家特有的剛毅。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神川道場館」四個字，筆力雄健，是幕末某位書法家的手筆。
道館占地不小，前面是道場，後面是住宅。
道場寬明亮，木地板擦得一塵不染，牆上掛著「心劍一體」的匾額，角落裡擺著幾排竹刀和護具。
住宅是典型的數寄屋造，庭院小巧精緻，種著幾株松柏。
石川江口正在道場獨自聯繫劍術。
聽到寶生家主來訪，石川江口心中一動。
寶生家？
他放下竹刀，走到玄關處。
寶生家主站在那裡，臉色複雜，手中緊緊攥著一個泛黃的信封。
看到石川江口，他連忙鞠躬，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石川館主，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石川江口看著，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
「寶生先生，有什麼事嗎？」
寶生家主雙手捧著那個信封，遞上前來。
「這是......這是神川道場館的地契。當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對。今天特地來賠罪，還請石川先生收下。」
石川江口接過信封，打開來看。
泛黃的紙張上，古老的墨跡依然清晰。
那上面記載的，是伊勢龜山藩兩百年的歷史，是石川家幾代人的心血。
他輕輕撫摸著那張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感慨，有欣慰，也有釋然。
但石川江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人請寶生家主稍等。
之後，派人去請示石川隆一。
很快，消息傳回。
石川隆一的指示很簡單，收下地契，付錢。
一億日元。
這是石川隆一提前準備好的現金。
他早就料到，寶生家會來這一出。
那些趁火打劫的人，最怕的就是對方東山再起。
一旦對方有了勢力，他們比誰都乖，比誰都主動。
石川勇氣帶著一個箱子，放在寶生家主面前，打開箱蓋。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捆捆的鈔票。一億日元，堆滿了整個箱子，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石川江口看著寶生家主，鄭重道：「寶生先生，這是地契的錢。伊勢龜山藩從不仗勢欺人，該付的錢，一分不會少。」
寶生家主看著那一箱現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本來只想把地契還回去，化解恩怨，哪敢要錢？
萬一收了錢，對方反而說他收了錢還地契，是心虛的表現，那不是更糟？
可惜，石川江口的態度很堅決，要麼收下錢，要麼地契你拿回去。
最後，寶生家主只能收下那箱現金，灰溜溜的離開。
消息傳出去，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對石川隆一的印象，又多了幾分。
不卑不亢，不仗勢欺人，該付的錢一分不少。
這樣的人，值得結交。
晚上十點四十分。
港區元麻布。
石川老宅。
石川隆一坐在書房裡，手中拿著那張剛剛收回的地契。
燈光下，泛黃的紙張上，古老的墨跡依然清晰。
那上面記載的，是伊勢龜山藩兩百年的歷史，是石川家幾代人的心血。每一個字，每一個印章，都訴說著這個家族的興衰榮辱。
他輕輕的撫摸著那張紙，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屑的笑容。
當初寶生家趁火打劫，用極低的價格強行買走這塊地，以為撿了大便宜。
現在呢？乖乖送了回來，還一分錢都不敢要。
這就是現實。
你弱的時候，誰都想來踩一腳。
你強的時候，他們比誰都乖。
這個世界，從來都是欺軟怕硬，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石川隆一打開抽屜，將地契放進去，鎖好。
抽屜里，還躺著那些已經發出去的請柬的底稿，和幾張寫滿名字的名單。
小澤佐重、齋藤英介、前田智石原慎太郎、武田信和、新井浩、加賀大雄、上杉謙信、橫田一郎.....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人脈，一扇門，一個可能。
石川隆一看了一眼，關上抽屜。
明天。
五月二十日。
神川道場館重新開業的日子。
那些政界的大佬，財界的巨頭，舊華族的代表，還有田中角......都將出現在那個地方。
他們會看到什麼？
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伊勢龜山藩？
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石川隆一？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臉上。
那月光清冷而明亮，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石川隆一的目光，平靜而深邃。
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枯山水上。
那些沉默的石塊，那些凝固的砂紋，那些搖曳的松枝，都在月光下靜靜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遠處，東京的燈火依然通明。
銀座的霓虹燈，新宿的喧器，霞關的官廳街，赤坂的料亭......這座城市，從不睡眠。
而他石川隆一，也註定今夜無眠。
明天，將是新的開始。
（昨天差點嚇死，以為又陽了，還好是流感，輸了兩天水好多了。另外，劇情需要不要糾結某些東西。）
時間如流水般悄然逝去。
五月十六日，傍晚六點半。
暮色四合，東京的街燈次第亮起，將這座剛剛從戰火中復甦的城市染上一層昏黃的光暈。
銀座的霓虹燈開始閃爍，新宿的喧囂漸漸升騰，而港區元麻布的老街上，卻依然保持著百年不變的寧靜。
石川隆一提前從新宿警署下班，回到元麻布的老宅。
他穿過庭院，走進臥室，站在穿衣鏡前。
鏡子裡，映出一個年輕挺拔的身影。
石川隆一沒有像拜訪石川益康時那樣換上莊重的子爵紋付羽織袴，也沒有穿平日裡見政客時習慣的深色西裝，更沒有選擇普通的便服。
他穿上了警察制服。
巡邏部長的肩章，三道金色的槓槓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筆挺的藏青色上衣，線條硬朗，剪裁合身，襯托出他挺拔的身形。一絲不苟的領帶，深藍色，系得規規整整。擦得程亮的皮鞋，能照出人影。
石川隆一站在那裡，看著鏡中的自己，一個年輕幹練的警察，僅此而已。
但這個僅此而已，是他反覆權衡後的結果。
拜訪田中角，穿什麼衣服，是一門大學問。
如果穿紋付羽織袴，那是舊華族的正式禮服，是子爵家的尊嚴，是兩百年的門第傳承。
可田中角是什麼人？
新潟縣農村出身，父親早逝，母親辛苦拉扯幾個孩子長天。
他做過土木工人，開過建築公司，一步步從底層爬到今天的位置。
田中角內心必然極度驕傲，那種驕傲，不是世家子弟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而是草根人物靠自己的雙手打出一片天地後的自豪。
穿著子爵的禮服去見對方，只會讓田中角覺得在以勢壓人，用門第來壓自己這個泥腿子。
那將適得其反，甚至可能激起敵意。
如果穿西裝，又過於正式。
西裝是政客的標配，是商界人士的日常，是公事公辦的象徵。
今晚這場會面，石川隆一需要表現出一定的弱勢，卻又不是真正的弱勢，而是一種姿態，一種我是來請教，來尋求合作的姿態。
西裝太正式，容易顯得公事公辦，少了人情味，少了那種，我們私下聊聊的氛圍。
如果穿便服，又太過隨意。
那會顯得不夠重視，仿佛只是順便路過，順道拜訪。
更重要的是，便服失去了職業身份的加持。
他石川隆一不僅是舊華族家主，還是新宿警署的刑警，這個身份，也許在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所以，他選擇了警察制服。
這身衣服，恰到好處。
它點明了他的職業身份，一個普通的刑警，一個靠工資吃飯的公務員，沒有華族家主的架子，沒有政客的圓滑，沒有商人的算計。
它又有西裝的正式感，不失禮節，表明對這次會面的重視。
它還與便服區別開來，表明這是專門為這次會面做的準備，而不是臨時起意。
最後，它傳遞了一個微妙的信號。
今天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個舊華族家主，不是一個政界新星，不是一個商人，而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一個需要你指點、需要你提攜的後輩。
這個姿態，田中角會懂的。
石川隆一最後整理了一下領帶，從桌上拿起那封請束，鄭重的放進內袋。
他獨自走出老宅，鑽進那輛半舊的日產藍鳥，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出巷道，匯入東京傍晚的車流。
他沒有叫內藤千野。
今晚這場會面，必須獨自前往。
田中角特意交代，不要帶任何人，這個要求，必須嚴格遵守。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掠過。
銀座的霓虹燈，新宿的喧囂，赤坂的料亭，霞關的官廳街......這座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復甦、發展、膨脹。
而他，正駛向這座城市真正的權力核心之一。
六點五十五分。
石川隆一的車停在田中角私宅門前。
目黑區，一處幽靜的住宅區。
這裡遠離市中心的喧囂，環境清幽，綠樹成蔭。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高級住宅，有日式庭院，有西式洋樓，有現代公寓。
每一棟都占地不小，每一棟都設計精良，每一棟都透著有錢人的氣息。
田中角的宅邸就坐落在這裡。
石川隆一下車，走到門前，拉響了銅鈴。
銅鈴是江戶時代的遺物，造型古樸，表面已經氧化成青綠色。
鈴聲清脆而悠遠，在傍晚的寂靜中迴蕩，久久不散。
很快，側門被打開。
一名穿著深色西裝的男子走了出來，三十歲左右，面容清瘦，戴著金絲邊眼鏡，眼神精明而銳利，正是田中角的秘書。
他看到石川隆一的那一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
高大的身材，筆挺的警察制服，巡邏部長的肩章，年輕的面孔......這個年輕人，和預想中的舊華族家主形象，實在相去甚遠。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穿著紋付羽織袴的世家子弟，穿著西裝的政界新星，甚至穿著便服的普通年輕人。
但唯獨沒想到，會是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多年的秘書生涯，早已讓他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領。
無論心中如何驚訝，他臉上始終保持著職業性的平靜。
秘書微微欠身，語氣客氣而疏離：「您就是石川隆一先生？」
石川隆一也鞠躬還禮，動作標準而謙遜，既不過分誇張，也不敷衍了事。
「在下正是石川隆一。冒昧來訪，還請多多關照。」
秘書點了點頭，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會長正在書房等您。請跟我來。
石川隆一跟在他身後，踏入庭院。
庭院不大，但布置精巧。
穿過庭院，來到主宅前。
主宅是一座數寄屋造的建築，規模不大，但格調高雅。
飛檐斗拱，障子紙門，屋檐下掛著一排銅質風鈴，在暮風中輕輕作響。
外牆是土壁，抹得光滑平整，泛著淡淡的米黃色。
秘書在玄關處停下，示意石川隆一脫鞋。
隨後，領著石川隆一穿過一道走廊，來到一扇門前。
走廊的地板是上等檜木鋪成，踩上去微微作響。
兩側的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名家手筆。
有一幅是山水，筆墨簡淡。
有一幅是書法，寫著「風雨」二字。
還有一幅是花鳥，畫的是梅花與黃鶯。
秘書輕輕敲了敲門，拉開門，恭敬的道：「會長，石川先生到了。」
門內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從容。
「請他進來。」
秘書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石川隆一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
書房比想像中要寬。
十二疊，約二十平方米，鋪著上等的藺草榻榻米，散發著淡淡的草香。
一面牆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塞滿了各類書籍和文件，有政治類的，經濟類的，法律類的，還有一些小說和詩集。
書架的每一個格子都塞得滿滿當當，看得出主人是個勤奮好學的人。
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克己」二字，筆力雄健，墨色濃淡相宜。
落款處有一個印章，可距離太遠，看不清是誰的作品。
落地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典型的枯山水風格，砂紋細密，幾塊石點綴其間。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給整個書房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暈。
田中角坐在沙發的主位上。
那是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發，款式簡潔，但皮質柔軟，一看就是高檔貨。
沙發前的茶几上擺著茶具，一把常滑燒的茶壺，幾隻清水燒的茶杯，還有一碟精緻的和果子。
田中角穿著深灰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的羽織，衣料是上等的縮緬，泛著內斂的光澤。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抬頭看向門口。
四十三歲的年紀，正當年富力強。
田中角身材不高，但敦實有力，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
他面容稜角分明，觀骨略高，眼窩微陷，帶著幾分粗獷，那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跡，眼神銳利如鷹隼，好似能看穿一切偽裝，直抵人心最深處。
石川隆一快步上前，在適當距離停下，深深鞠躬。
「田中會長，石川隆一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田中角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在石川隆一身上停留了幾秒，從那張年輕的臉，到筆挺的警察制服，再到巡邏部長的肩章。
田中角看得很仔細，很認真，猶如在審視一件需要仔細評估的商品。
最終，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的想法跟秘書一模一樣，預想過很多種可能，穿著紋付羽織袴的舊華族家主，穿著西裝的政治新星，甚至穿著便服來套近乎的年輕人。
可唯獨沒想到，石川隆一會穿著警察制服來。
這身衣服，太過普通，又太過正式。
太過謙遜，又太過職業。
一個舊華族家主，穿著警察制服來見自己，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田中角心中，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是輕視，而是正視。
敢於用這種方式來見他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聰明人。
而能讓小澤佐重看重、讓齋藤英介欣賞、讓瀨戶山下甘願引薦的人，絕不可能是傻子。
「石川先生，」田中角放下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請坐。」
石川隆一再次微微欠身，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他的坐姿端正而不僵硬，雙手自然的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的迎向田中角的審視。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田中角直截了當的開口道：「聽瀨戶署長說，你要見我？」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石川隆一的臉0
石川隆一大方的點頭承認。
「沒錯。是我拜託瀨戶署長，想見您一面。」
田中角饒有興趣的看著石川隆一。
「哦？不知石川先生找我，有什麼事？」
石川隆一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房間裡的氣氛驟然凝固。
「我是來......解決田中會長的困境的。」
話音落下。
田中角的目光，瞬間變得凌厲無比。
他死死盯著石川隆一，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整個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窗外驚鹿的敲擊聲，突然變得格外清晰，咚，咚，咚，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困境？
他田中角有什麼困境？
他現在風光無限。
吉田茂的派系分崩離析後，接收了少數人員，幾乎自成一系。
那些從吉田派系游離出來的議員，沒有去處，被一一收留。
他田中角現在手下有十幾號人，在黨內已經是不容忽視的力量。
土建財界是他的堅強後盾。
建設省的官員，各大建築公司的老闆，地方上的土木業者，都把他當成自己人。
他隨便一句話，就能調動龐大的資金和資源。
更別說，地方派系的鼎力支持。
新潟縣是他的老家，北陸地區是他的根據地，那些地方議員、地方企業家、地方名流，都把他當成自己人。
自由黨內，更是已經成為不可忽視的力量。
政務調查會長的位置，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個職位，負責黨內的政策研究，參與重大政策的制定，是黨內排名前幾的要職。
不過，田中角的心沉了下來。
因為，石川隆一沒有說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風光背後，藏著多大的危機。
吉田派系留下的遺產，他僅僅吃下一小部分。
那些真正的核心資源，與財閥的深層關係，與美國高層的秘密渠道，與宮內廳的暗中往來，早被池田派、佐藤派、大野派瓜分殆盡。
自己能接收的，大多是邊緣人物，是那些在其他派系眼中可有可無的人。
而他田中角平民出身的背景，在門閥林立的自由黨內，始終是個短板。
那些出身華族、出身官僚、出身財閥的議員，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優越感。
那種眼神，田中角太熟悉了，那是城裡人看鄉下人的眼神，是貴族看平民的眼神，是既得利益者看闖入者的眼神。
土建財界和地方派系的支持，雖然讓他站穩了腳跟，卻也觸動了許多傳統勢力的利益。
那些老牌派系，對他既忌憚又鄙夷。
忌憚日益壯大的勢力，鄙夷粗鄙的出身和不入流的手段。
政務調查會長，已經是田中角目前的極限。
再進一步，想入閣？那些老牌派系絕不會答應。
他們會聯合起來，將他死死壓住。
池田派不會同意，佐藤派不會同意，大野派不會同意，河野派也不會同意。
他們會用各種理由，各種手段，各種方式，把自己擋在內閣門外。
這也是田中角的禁忌。
任何人觸碰，都會被視為敵人。
而如今，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年輕人，就敢當著他的面，說出困境二字。
田中角的臉色陰沉下來，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那目光如同實質，宛若能刺穿人的皮膚，直抵骨髓：「石川先生，你一個小刑警，別以為自己是舊華族出身，跟霞會館有點關係，就能在我面前指指點點。」
他的語氣冰冷，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那警告不是虛張聲勢，而是真正的威脅。
在這個國家，他田中角想讓一個小刑警消失，有太多太多的辦法。
石川隆一卻依然鎮定自若。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真誠的歉意，一絲晚輩對長輩的尊重，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自信。
「田中會長，您誤會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坦然說道：「現在的我，和霞會館沒有任何關係。」
田中角的眉頭微微皺起。
石川隆一繼續道：「我的目標，是帶領伊勢龜山藩重返霞會館。但現在，我還不是那裡的人。我甚至連申請都還沒有提交，怎麼可能有關係？」
這話說得誠懇，也說得巧妙。
不是霞會館的人，這意味著他沒有那些舊華族圈子的資源和人脈，不會讓田中角產生，這是來替誰傳話的戒心。
他沒有後台，沒有背景，沒有靠山，自己只是一個靠自己打拼的年輕人。
至於，目標是重返霞會館。
這意味著他石川隆一有野心，有追求，不是一個甘於平庸的普通刑警，表明不是來混日子的，是來做事的。
田中角聞言，目光微微緩和了一些。
但他依然沒有放鬆警惕。
就算石川隆一不是霞會館的人。
哪怕他是小澤佐重的女婿，哪怕齋藤英介和其他黨內成員看重他，他田中角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碰瓷的。
這個圈子裡，有多少人想利用自己，有多少人想借勢，有多少人想把他當槍使。
田中角見得太多了，不由冷冷的道：「石川先生，政治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有些事，我不想多說，也不想把事做絕。」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送客之意。
「你回去後，最好把嘴巴閉緊。不該說的話，不要亂說。」
這是逐客令。
奈何石川隆一依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田中角，目光平靜如水，沒有一絲退縮，沒有一絲畏懼。
「田中會長，如果我說......我能幫你再進一步，入閣呢？」
這句話，就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田中角的臉色微變，剛剛抬起的屁股，又重新落回沙發上。
入閣。
這兩個字，對其來說，重如千鈞。
他在自由黨內確實地位不俗，政務調查會長的職位，也讓他能夠參與重大政策的制定。
可入閣，那是另一個層次的事。
入閣代表著成為內閣成員，成為國務大臣，成為國家的決策者之一。
那不是黨內職務，而是國家職務，是在天皇面前宣誓就職的正式官員。
入閣代表著參與國家最高決策，在總理大臣的主持下，與各省大臣一起，決定國家的方針政策。
外交、國防、財政、教育、福利......每一個決策，都關乎國計民生。
同時，入閣代表著在國民面前有更高的曝光度和威望。
報紙上會天天出現你的名字，電視上會經常出現你的面孔，國民會記住你的臉，記住你的名字，記住你的政績。
那不僅能提升他個人的政治地位，更能讓所在的派系獲得巨大的凝聚力和發展空間。
一旦入閣，那些觀望的人會立即倒向他，那些搖擺的人會堅定支持他，那些反對的人也會重新考慮立場。
池田首相即將改組內閣，組建第二次池田內閣，這在政界已經不是秘密。
據說改組的時間就在六七月間，具體日期還沒定，卻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如果這次不能抓住這次機會，一旦內閣成員固定，他將迎來漫長的等待期。
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而政治上的事情，誰說得准？
三年之後，池田還在不在？佐藤會不會上台？局面會變成什麼樣？
想到此處，田中角盯著石川隆一，目光變得深邃難測。
那目光中，有質疑，有警惕，有好奇，也有一絲......期待。
「就憑你？」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明顯的質疑，可質疑之下，是渴望被說服的期待，「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刑警，憑什麼幫我入閣？」
石川隆一的神情淡然。
「不。不是我。」
說著，他加重語氣：「我只是給田中會長提供一個機會。順便，也幫自己一次。
田中角沒有打斷，只是繼續看著石川隆一。
石川隆一知道，這是對方在給自己說話的機會。
田中角這種人，從不輕易表態，從不輕易承諾，從不輕易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但他願意讓你繼續說，就說明對你還有興趣。
石川隆一深吸一口氣，開始說出自己準備好的分析。
「田中會長，恕我直言，吉田派系留下的遺產，您能吃下微乎其微。」
田中角的眉頭微微一動，未說話。
石川隆一繼續道：「那些真正的核心資源，與財閥的深層關係，與美國高層的秘密渠道，與宮內廳的暗中往來，以被池田派、佐藤派、大野派瓜分殆盡。」
「您能接收的，大多是邊緣人物，是那些在其他派系眼中可有可無的人。這些人，能為您提供支持，但不足以讓您真正崛起。」
這話說得直白，也說得精準。
田中角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年輕人，對黨內派系的了解，比自己想像的要深。
那些表面上的派系劃分，很多人都知道。
可派系背後的資源分配，核心利益的流向，不是圈內人根本無從知曉。
石川隆一是怎麼知道的？
「而您真正的支持者，土建財界和地方派系，」石川隆一話鋒一轉，「固然是您的堅強後盾，卻也是您的桎梏。」
田中角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石川隆一迎著田中角的目光，坦然說道：「土建財界讓您在經濟領域擁有話語權，可也讓其他派系有了攻擊您的理由。」
田中角沒有反駁。
這些，他當然知道，也明白，也經歷過。
「地方派系讓您在基層擁有廣泛的人脈，但也讓您被貼上地方勢力的標籤，難以真正融入中央政治圈。」
「那些出身官僚、出身財閥、出身華族的議員，看您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優越感。
在他們眼中，您永遠是那個，新潟縣來的鄉下人。」
田中角的臉色微微陰沉，依舊沒有打斷。
石川隆一的聲音平穩而有力：「現在，您已經觸碰到了天花板。政務調查會長，是您目前的極限。再進一步，想入閣，必然會遭到其他派系的聯合打壓。」
「尤其是池田派和佐藤派，他們不會坐視一個平民出身的後起之秀，威脅到他們的地位。他們會用各種理由，各種手段，各種方式，把您擋在內閣門外。」
田中角沉默了。
這番話，句句刺中要害。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但知道是一回事，被別人當面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更讓田中角心驚的是，這個年輕人對派系政治的洞察，如此精準，如此透徹，宛如親身經歷過一樣。
他抬起頭，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穿著警察制服，坐在他面前，侃侃而談，毫不怯場，那雙眼睛，平靜而深邃，好像藏著無盡的秘密。
「那你有什麼高見？」
田中角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已經沒有了最初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平等的詢問。
石川隆一明白，關鍵時刻到了。
「池田首相即將改組內閣。這是您唯一的機會。」
「如果您放棄這次機會，將迎來漫長的蟄伏期。畢竟，政治上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三年後，五年後，局面會變成什麼樣？池田首相會不會下台？佐藤會不會上台？到時候，您還有多少精力和資源去衝擊入閣的目標？」
田中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著。
石川隆一又道：「所以，您目前最好的選擇，不是孤軍奮戰，而是......投靠一個更強的派系。」
田中角的目光微微閃爍。
投靠別人？
這個詞，對他來說，一直是個禁忌。
他田中角，什麼時候需要投靠別人？
他從新潟縣的農村走出來，靠自己的雙手，靠自己的頭腦，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沒有靠山，沒有背景，沒有後台，只有自己。
他開創了自己的派系，收留了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成為了他們的領袖。
在那些人眼中，他是老大，是靠山，是希望。
他怎麼能去投靠別人？
然而，石川隆一的話，確實戳中了田中角心中隱隱的憂慮。
獨自支撐一個派系，太難了。
尤其是他這個根基不深的派系，面對池田、佐藤這些老牌勢力，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那些老牌派系，有幾十年的積累，有龐大的資源網絡，有深厚的門第背景。
他們隨便一句話，就能讓他的提案擱淺。
隨便一個動作，就能讓他的計劃流產。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最多只能保住現有地位，想要再進一步，難如登天。
而池田即將改組內閣，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錯過這次，誰知道要等多久？
「如果投靠，」田中角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慎重，「你覺得哪一派最合適？」
石川隆一不假思索的回答：「佐藤派。」
田中角的眉頭微微一皺。
佐藤榮作，現任大藏大臣，池田首相的競爭對手，也是自由黨內最強大的派系之一。
他銳意進取，一直在吸收青年才俊，擴充自己的勢力。
他的派系內部，匯聚了各種人才，有官僚出身的，有財閥出身的，有地方出身的，甚至還有幾個舊華族後裔。
但投靠佐藤.....
這時，石川隆一繼續說道：「目前，佐藤閣下擔任大藏大臣。一旦內閣改組成功，他必然要讓出這個位置，轉任更重要的職務..
，說到此處，他的言語中充滿了誘惑。
「很可能是國務大臣，甚至是副總理。屆時，大藏大臣的位置，必定會空缺出來。」
石川隆一看著田中角的眼睛，一字一頓的道：「這正是田中會長的機會。」
田中角心中一震。
大藏大臣。
那是內閣中最重要的職位之一，掌管國家財政，影響力僅次於首相。
大藏省是日本最有權勢的官僚機構，掌控著國家的預算、稅收、金融、外匯。
大藏大臣的一舉一動，都關平國計民生。
如果能坐上那個位置，他田中角的政治地位，將徹底改觀。
他將不再是那個，地方勢力的代表，不再是那個，土建行業的代言人，而是堂堂的大藏大臣，是國家財政的掌舵人。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情緒波動的痕跡，「我能接替佐藤大臣的位置？」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
「機會很大。」
他開始分析，條理清晰，邏輯嚴。
「如果田中會長投靠池田首相，那只是錦上添花，不對，池田首相現在如日中天，他手下人才濟濟，根本不缺您一個。」
「您去投靠，他只會把您當成普通的一員，不會真正重視您，更不會為您爭取入閣的機會。」
「佐藤閣下不同。他正在積蓄力量，準備未來挑戰首相之位。他需要人才，需要青年才俊，需要能為他衝鋒陷陣的幹將。您如果加入，必然會得到佐藤閣下的高度重視。」
說著，石川隆一嘴角泛笑：「縱觀佐藤派內部，能和田中會長相媲美的人才，少之又少。」
「那些官僚出身的，缺乏基層經驗。那些財閥出身的，脫離群眾。那些地方出身的，眼界有限。」
「而您，既有基層經驗，又有中央視野，既有財界支持，又有人脈網絡，正是佐藤閣下最需要的那種人才。」
田中角聽得入神，手指不自覺的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只有在極度專注時才會出現。
「即便到時候無法直接獲得大藏大臣的位置，也能在內閣中占據一席之地。」
「比如建設大臣，比如北海道開發廳長官，比如經濟企劃廳長官。這些職位雖不如大藏大臣顯赫，卻也是入閣，也是國務大臣。」
「一旦入閣，您就有了更大的平台，更多的資源，更高的威望。三年後，五年後，再衝擊更高的位置，就水到渠成了。」
石川隆一的分析，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田中角陷入了沉思。
不得不說，這番話，太誘人了。
倘若真如石川隆一所說，投靠佐藤榮作，借勢上位..
他抬起頭，看向石川隆一，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敵意和警惕，取代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和評估。
「你想要什麼？」
石川隆一坦白道：「伊勢龜山藩想要重返霞會館，需要支持。」
他知道，田中角這種務實的人，需要聽到具體可行的方案，而不是空泛的承諾。
「佐藤閣下與不少舊華族家族保持著良好關係。他的夫人是舊華族出身，他的派系內部，就有不少議員出身舊華族。」
「所以，我希望，能通過佐藤閣下，影響這些家族，讓他們支持伊勢龜山藩重返霞會館。」
田中角點了點頭。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佐藤榮作確實與舊華族關係密切。
他的夫人佐藤寬子，出身於一個舊華族家庭，與許多舊華族家族都有往來。
他的派系內部，也有不少華族後裔，比如細川護熙，比如島津忠彥，比如毛利元敬。
這些人，在霞會館內都有一定的影響力。
如果石川隆一能搭上佐藤這條線，通過佐藤派內部的舊華族議員幫忙說話，重返霞會館的希望，確實會大增。
而反過來，如果石川隆一真的能做到這一點，那他對田中角的價值，也絕不僅限於這次牽線。
田中角想起了關於石川隆一的那些傳聞，據說與美軍高層有往來。
如果這些傳聞是真的，那麼伊勢龜山藩重返霞會館的背後，很可能有美國方面的影子0
一個能與美軍高層有深厚聯繫，絕對不是簡單的角色。
一旦他入閣，必然要和美國高層打交道。
日美關係是日本外交的基石，任何內閣成員都必須與美國駐日大使、美國國務院官員、甚至美國總統保持良好關係。
到時候，石川隆一這樣的人，說不定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但田中角沒馬上答應。
他需要時間權衡。
石川隆一見其不說話，又補充道：「田中會長，我可以向您保證，若是伊勢龜山藩重返霞會館，將是最堅定的支持者。」
「無論您需要什麼，在霞會館內部的支持，在舊華族圈子裡的聲音，在關鍵時刻的人脈，我都將竭盡全力。」
這個承諾，分量很重。
一個舊華族家族的支持，在政界意味著什麼，田中角比誰都清楚。
舊華族雖說不參政，不站台，不公開表態，可他們的影響力，滲透在政界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的姻親、同窗、同僚，遍布國會、官僚機構、地方議會。
他們的聲音，能傳到該傳的地方。
田中角看了石川隆一一眼，正要說話，卻見石川隆一從內袋中取出一個精緻的信封，雙手捧著，恭敬的遞上。
「田中會長，這個月二十號，伊勢龜山藩的神川道場館將重新開業。屆時，還請田中會長賞臉，蒞臨指導。」
田中角看著那個信封，沉默了幾秒，伸手接了過來。
信封是厚實的和紙，顏色素雅，觸感溫潤。封面上印著一個圓形圖案，三朵龍膽花，三片竹葉，圓形外框。
那是伊勢龜山藩石川家的家紋。
他未打開，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這句話，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但以田中角的身份，能說出，我知道了，已經是很大的讓步。
石川隆一起身，深深鞠躬。
「謝謝田中會長。沒有其他事，我先告辭了。」
田中角也站起身，這次態度明顯客氣了許多。
他走到門口，親自為石川隆一拉開房門。
「我送你。」
兩人走出書房，穿過走廊，來到玄關。
田中角吩咐秘書送客。
秘書看著自家會長親自送出門的架勢，心中暗暗吃驚，對石川隆一的態度頓時變得更加恭敬。
石川隆一穿上鞋，在玄關處再次向田中角鞠躬行禮，跟著秘書，穿過庭院，走出大門。
暮色已經降臨，街燈亮起昏黃的光。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低調的宅邸後，鑽進自己的車，發動引擎。
車內，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第一步，邁出去了。
田中角回到書房，重新坐回沙發上。
他打開那封請柬，看了一遍。
時間，地點，事由，都寫得清清楚楚。
字跡端正有力，是工整的楷書。
然後，放在茶几上。
沉思良久。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政治眼光超絕，對人心的把握精準，說話的分寸恰到好處。
更重要的是，他敢想，敢說，敢做。
在當今這個圈子裡，這樣的人，太少了。
這樣的人，要麼成為大人物，要麼死得很難看。
田中角不知道石川隆一會成為哪一種。
但他知道，現在，這個人對自己有用。
至於以後...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政壇上的事，瞬息萬變。誰能說得准以後呢？
緊接著，田中角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
「是我，田中。」田中角的聲音變得恭敬起來，「佐藤閣下，明天您有時間嗎？我有要事想和您商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佐藤榮的聲音。
「明天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來。」
「哈依。」田中角應道，「明天下午三點，我一定準時到訪。」
電話掛斷。
田中角放下話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松柏上。
遠處的東京都心，燈火通明，一片繁華。
東京塔高聳入雲，如同一根巨大的光柱，刺破夜空。
一切都在變化。
而他，也需要做出選擇了。
兩天後。
五月十八日。
隨著石川益康幫忙轉送請柬，那些舊華族家族陸續收到了伊勢龜山藩的邀請。
島津家、毛利家、前田家、細川家、淺野家、池田家、鍋島家、黑田家......那些傳承百年的名門，都收到了那份印著龍膽竹葉家紋的精美請柬。
與此同時，政界、財界、財閥的重要人物們，也紛紛收到了請柬。
小澤佐重、齋藤英介、前田智、石原慎太郎、武田信和、新井浩、加賀大雄、上杉謙信、橫田一郎...
每一個名字，都在各自的領域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
一時間，伊勢龜山藩這個名字，重新出現在許多人的視野中。
有人驚訝，這個家族不是早就沒落了嗎？怎麼突然冒出來了？
有人好奇，個新家主是什麼來頭？怎麼能請到這麼多人？
有人不屑，不過是個沒落華族，裝什麼大尾巴狼？
有人觀望，先看看都有誰去，再決定要不要去。
小澤佐重適時的在幾個場合提起這件事，語氣隨意，但意思明確。
這是我未來女婿的家族，希望大家捧個場。
齋藤英介、前田智、石原慎太郎、武田信和、新井浩、加賀大雄、上杉謙信、橫田一郎等人也紛紛表態，會準時參加。
他們在黨內會議上、在議員會館裡、在料亭的宴會上，都提過這件事，語氣輕鬆，態度明確。
消息傳開，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財界人士，立馬改變了主意。
既然這麼多政界大佬都去，他們不去，豈不是顯得不識抬舉？
這些人，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最懂得的就是隨大流。
而那些沒有收到請柬的人，也開始好奇起來，這個伊勢龜山藩，到底是什麼來頭？
那個叫石川隆一的年輕人，又是什麼人物？
為什麼他能請到這麼多人，卻沒有請我？
各種猜測，各種傳言，開始在東京的上層社會中流傳。
有人說是舊華族復辟，是戰後被壓抑的舊勢力重新抬頭。
有人說是美軍在背後支持，因為石川隆一和橫田基地的美軍關係密切。
有人說是小澤佐重在為女婿鋪路，這是政界大佬的精心布局。
有人說是某個神秘勢力在暗中推動，目的不明。
但無論哪種說法，都讓神川道場館開業這件事，變得越發引人注目。
不出意外，消息傳到寶生家時。
寶生家的家主，正坐在書房裡喝茶。
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面容富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
當聽到下人匯報的內容時，手中的茶碗差點掉落在地。
茶碗在手中晃了晃，茶水濺出幾滴，落在他的和服上，洇出深色的印記。
可他渾然不覺，只是愣愣的看著下人，就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消息。
伊勢龜山藩？
石川家？
要重開神川道場館？
邀請的都是政界、財界的大人物？
小澤佐重？齋藤英介？前田智？石原慎太郎？武田信和？
還有那些財閥家族的重要人物？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跟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直衝天靈蓋。
他和石川家的恩怨，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當年石川家沒落時，他趁人之危，用極低的價格，強行買下了神川道場館那塊地的地契。
那塊地，原本是伊勢龜山藩的祖產，位於千代區的繁華地段，價值不菲。
他以為自己撿了個大便宜，暗自得意了很久。
後來石川隆一出現，他也沒放在心上。
一個沒落家族的年輕人，能翻起什麼浪？
就算他在新宿警署當個小警察，能拿他寶生家怎麼樣？
寶生家在東京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網深厚，豈是一個小刑警能撼動的？
但現在....
那些名字，一個個在腦海中閃過。
小澤佐重，獨立資深議員，預算委員會委員長。
他一句話，就能讓稅務署來查寶生家的帳。
齋藤英介，自由黨總務會常務理事。
他一句話，就能讓卡住寶生家的所有項目。
前田智，自由黨情報調查局局長。
他一句話，就能調查寶生家的各種往事。
石原慎太郎、武田信和、新井浩、加賀大雄、上杉謙信、橫田一郎......這些人，都是各自領域的大佬，隨便一個發話，寶生家就吃不了兜著走。
更別說那些財閥家族了。
三菱、三井、住友、安田，這些名字背後，是日本經濟的半壁江山。
他們隨便動動手指，就能讓寶生家的生意寸步難行。
寶生家主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和服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飄動，腳下的榻榻米發出輕微的聲響。
怎麼辦？
怎麼辦？
他越想越害怕，越走越焦慮。
那塊地，當初他用極低的價格買下，確實占了便宜。
可現在看來，那不是便宜，是燙手山芋，是定時炸彈，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如果石川隆一追究起來，如果那些人幫他追究起來..
寶生家主不敢再想下去。
他即刻叫來管家，連夜商議。
管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跟了寶生家幾十年，見過不少世面。
他聽完家主的敘述，沉思片刻，說道：「家主，依我看，這件事必須儘快解決。地契在您手裡，理虧的是我們。與其等人家找上門來，不如主動送回去，還能留點情面。」
寶生家主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光送回去就行了嗎？萬一人家不依不饒呢？」
管家又道：「那就再備一份厚禮。只要誠意到了，對方應該不會太為難我們。」
「畢竟，石川家想要重返華族圈子，也需要一個好名聲。把事情做絕，對他們也沒好處。」
寶生家主想了想，覺得有理。
第二天一早，他親自帶著那張地契，來到了神川道場館。
五月十九日上午。
神川道場館。
這座位於神田的道館，是一座典型的江戶時代建築。
黑瓦白牆，木格窗欞，屋頂的飛檐高高翹起，透著武家特有的剛毅。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神川道場館」四個字，筆力雄健，是幕末某位書法家的手筆。
道館占地不小，前面是道場，後面是住宅。
道場寬明亮，木地板擦得一塵不染，牆上掛著「心劍一體」的匾額，角落裡擺著幾排竹刀和護具。
住宅是典型的數寄屋造，庭院小巧精緻，種著幾株松柏。
石川江口正在道場獨自聯繫劍術。
聽到寶生家主來訪，石川江口心中一動。
寶生家？
他放下竹刀，走到玄關處。
寶生家主站在那裡，臉色複雜，手中緊緊攥著一個泛黃的信封。
看到石川江口，他連忙鞠躬，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石川館主，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石川江口看著，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
「寶生先生，有什麼事嗎？」
寶生家主雙手捧著那個信封，遞上前來。
「這是......這是神川道場館的地契。當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對。今天特地來賠罪，還請石川先生收下。」
石川江口接過信封，打開來看。
泛黃的紙張上，古老的墨跡依然清晰。
那上面記載的，是伊勢龜山藩兩百年的歷史，是石川家幾代人的心血。
他輕輕撫摸著那張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感慨，有欣慰，也有釋然。
但石川江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人請寶生家主稍等。
之後，派人去請示石川隆一。
很快，消息傳回。
石川隆一的指示很簡單，收下地契，付錢。
一億日元。
這是石川隆一提前準備好的現金。
他早就料到，寶生家會來這一出。
那些趁火打劫的人，最怕的就是對方東山再起。
一旦對方有了勢力，他們比誰都乖，比誰都主動。
石川勇氣帶著一個箱子，放在寶生家主面前，打開箱蓋。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捆捆的鈔票。一億日元，堆滿了整個箱子，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石川江口看著寶生家主，鄭重道：「寶生先生，這是地契的錢。伊勢龜山藩從不仗勢欺人，該付的錢，一分不會少。」
寶生家主看著那一箱現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本來只想把地契還回去，化解恩怨，哪敢要錢？
萬一收了錢，對方反而說他收了錢還地契，是心虛的表現，那不是更糟？
可惜，石川江口的態度很堅決，要麼收下錢，要麼地契你拿回去。
最後，寶生家主只能收下那箱現金，灰溜溜的離開。
消息傳出去，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對石川隆一的印象，又多了幾分。
不卑不亢，不仗勢欺人，該付的錢一分不少。
這樣的人，值得結交。
晚上十點四十分。
港區元麻布。
石川老宅。
石川隆一坐在書房裡，手中拿著那張剛剛收回的地契。
燈光下，泛黃的紙張上，古老的墨跡依然清晰。
那上面記載的，是伊勢龜山藩兩百年的歷史，是石川家幾代人的心血。每一個字，每一個印章，都訴說著這個家族的興衰榮辱。
他輕輕的撫摸著那張紙，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屑的笑容。
當初寶生家趁火打劫，用極低的價格強行買走這塊地，以為撿了大便宜。
現在呢？乖乖送了回來，還一分錢都不敢要。
這就是現實。
你弱的時候，誰都想來踩一腳。
你強的時候，他們比誰都乖。
這個世界，從來都是欺軟怕硬，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石川隆一打開抽屜，將地契放進去，鎖好。
抽屜里，還躺著那些已經發出去的請柬的底稿，和幾張寫滿名字的名單。
小澤佐重、齋藤英介、前田智石原慎太郎、武田信和、新井浩、加賀大雄、上杉謙信、橫田一郎.....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人脈，一扇門，一個可能。
石川隆一看了一眼，關上抽屜。
明天。
五月二十日。
神川道場館重新開業的日子。
那些政界的大佬，財界的巨頭，舊華族的代表，還有田中角......都將出現在那個地方。
他們會看到什麼？
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伊勢龜山藩？
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石川隆一？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臉上。
那月光清冷而明亮，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石川隆一的目光，平靜而深邃。
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枯山水上。
那些沉默的石塊，那些凝固的砂紋，那些搖曳的松枝，都在月光下靜靜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遠處，東京的燈火依然通明。
銀座的霓虹燈，新宿的喧器，霞關的官廳街，赤坂的料亭......這座城市，從不睡眠。
而他石川隆一，也註定今夜無眠。
明天，將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