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紐約時報》的影響×陸續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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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6章 《紐約時報》的影響×陸續發力

  1961年2月1日。

  清晨七點。

  紐約曼哈頓。

  冬季的寒風從哈德遜河上刮來,吹過第四十三街《紐約時報》大廈的灰色石牆。

  此刻的大樓內部早已燈火通明,編輯部的打字機聲、電話鈴聲、記者編輯們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形成新聞行業特有的晨間交響。

  在四樓東側新設立的「女性與社會」專欄編輯部,氣氛尤為活躍。

  專欄主編埃莉諾·韋斯特,四十二歲,短髮幹練,穿著剪裁合身的淺灰色西裝套裙,正站在辦公室中央的白板前。

  白板上用磁釘固定著數十張卡片,每張卡片代表一條正在跟進或計劃報導的線索。

  其中,位於最中心,用紅色邊框突出的一張卡片上寫著。

  【PCSW跟蹤報導——總統婦女地位委員會成立進程】。

  「瑪莎」,埃莉諾·韋斯特轉頭看向坐在窗邊的年輕女記者,「勞工部那邊確認聽證會時間了嗎?」

  「確認了,下周一下午兩點,開啟第一次聽證會。」

  瑪莎·羅森,二十八歲,哥倫比亞大學新聞系畢業三年,是專欄最年輕的記者,卻已展現出敏銳的洞察力。

  「但婦女局局長埃絲特·彼得森親自打電話給我,說甘迺迪總統極有可能在四月或者五月中旬正式簽署行政命令成立委員會。」(PS:劇情需要,PCSW成立進度稍微提前了。)

  「很好。」埃莉諾·韋斯特點頭,目光移向另一位資深編輯,「格雷絲·科恩,我們上周末做的民調數據整理出來了嗎?」

  格雷絲·科恩,五十一歲,在《紐約時報》工作了二十七年,是編輯部里最受尊敬的老將之一。

  「已經送到排版室了。數據顯示,全美有超過63%的女性支持成立專門委員會調查婦女地位問題,而在25至40歲的職業女性中,這一比例高達78%。」

  「職業女性......」埃莉諾·韋斯特若有所思的重複這個詞,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剛剛送來的電傳稿,「說到職業女性,你們看看這個。」

  她將稿件遞給離她最近的瑪莎·羅森。

  那是美聯社今晨發來的常規新聞摘要中的一篇,用回形針夾著,首頁右上角有一個醒目的紅色「A」字標記,這是美聯社內部表示重點推薦稿件的標識。

  瑪莎·羅森接過,快速瀏覽標題:「《徽章背後:日本社會,警察與無法打破的玻璃天花板》,東京電,美聯社特派記者艾登·坎貝爾報導。」

  她開始閱讀正文。

  不到兩分鐘,瑪莎·羅森的眼睛亮了起來。

  「天啊,」她抬起頭,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這篇文章......太精彩了!」

  「讓我看看。」

  格雷絲·科恩伸手接過稿件。

  她閱讀的速度比瑪莎·羅森更快,但神情卻逐漸凝重,那不是憂慮,而是一種專業人士看到傑作時的專注與欣賞。

  五分鐘後,稿件在專欄的四名核心成員,埃莉諾·韋斯特、格雷絲·科恩、

  瑪莎·羅森,以及另一位記者露絲,手中傳閱完畢。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每個人都在消化這篇來自大洋彼岸的報導所帶來的衝擊。

  「這不僅僅是關於日本的報導。」

  露絲·米勒,三十五歲,擅長政治分析,首先打破了沉默。

  「雖然它寫的是日本社會和警察系統的性別歧視,但裡面提到的機制,通過非正式的酒會文化排除女性,晉升體系中隱性的偏見,社會對女性職業角色的刻板期待,這些在美國同樣存在,只是形式不同。

  格雷絲·科恩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補充道:「而且數據紮實。你們注意到第三節里引用的那些數字嗎?」

  「日本全國兩萬五千名警察中,女性僅占1.7%,而擔任管理職務的不足0.1%。這不是泛泛而談,這是有堅實調查基礎的報導。」

  瑪莎·羅森已經激動得站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它的敘事角度!它不是簡單的說日本女性受壓迫,而是通過一個故事,來展現體制性的障礙。這種寫法能讓讀者產生共情,而不只是冷冰冰的同情。」


  埃莉諾·韋斯特雙手抱胸,靠在桌沿上,目光掃過三位同事。

  「所以,你們的意見是?」

  「刊登。」格雷絲·科恩毫不猶豫,「而且不是簡訊,是全文轉載,配上編者按。」

  「我同意。」露絲·米勒點頭,「現在正是時候,PCSW即將成立,全國都在討論婦女地位問題。」

  「這篇報導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對比視角,看看在另一個民主國家,性別平等的問題有多麼根深蒂固,又有多麼相似。」

  瑪莎·羅森更是急切:「我們甚至可以邀請作者來寫後續,或者做一場跨洋電話採訪。」

  「這篇文章里提到的一些觀點,比如平等不僅是法律條文,更是文化心理的變革,完全可以成為我們專欄接下來討論的核心議題。」

  埃莉諾·韋斯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正是她想要聽到的。

  「好。」埃莉諾·韋斯特拍板決定,「瑪莎,你馬上去聯繫美聯社,確認轉載授權,同時詢問能否安排對艾登·坎貝爾的採訪。」

  「格雷絲·科恩,你來寫編者按,重點突出這篇文章與美國當前討論的關聯性。」

  「露絲·米勒,你準備一個背景資料框,補充日本社會性別平等的整體情況數據。」

  說完,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電傳稿上:「這篇報導不會只出現在我們的專欄。但我希望,《紐約時報》的版本是最完整,最有深度的。」

  「我們要讓讀者明白,性別平等不是美國獨有的問題,而是一個全球性的挑戰,而美國,有機會在這方面成為領導者。」

  上午九點十五分。

  埃莉諾·韋斯特拿著已經編輯好的稿件,和格雷絲·科恩撰寫的編者按,敲開了執行主編特納·威爾遜的辦公室門。

  此人是個六十歲的報業老兵,以嚴謹,有些人說保守著稱。

  可他也有一個特點,尊重專業判斷。

  當埃莉諾·韋斯特用十分鐘時間闡述了這篇報導的重要性,它與當前美國社會議題的關聯,以及專欄團隊的整體推薦意見後。

  特納·威爾遜點了點頭道:「埃莉諾,你們專欄成立三個月來,報導質量一直很高。我相信你的判斷。全文刊登,放在專欄頭版位置。」

  「謝謝您,主編。」

  「不過......」特納·威爾遜話鋒一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日本是個敏感話題。他們是我們的盟友,報導中那些對日本社會落後性的描述,可能會引起一些外交上的......微妙反應。」

  「你讓格雷絲在編者按里稍微平衡一下,強調這是特定領域的現象,不是對日本整體的批評。」

  「明白。」

  埃莉諾·韋斯特點頭。

  她知道這是必要的妥協。

  1961年2月2日,星期四,《紐約時報》第五版,「女性與社會」專欄。

  專欄通常占據半個版面,可這一天,編輯特意調整了排版,給了它整整四分之三的版面。

  左側是艾登·坎貝爾報導的全文轉載,標題字號比平時大了一號。

  右側是格雷絲·科恩·科恩撰寫的編者按,標題為《玻璃天花板:從東京到紐約的反思》。

  編者按開篇寫道:「當美國總統婦女地位委員會即將成立之際,我們收到了一份來自大洋彼岸的警示,或者說,一面鏡子。」

  「美聯社記者艾登·坎貝爾從東京發回的這篇報導,詳細描繪了日本社會,以及警察系統中女性面臨的系統性障礙。」

  「那些場景令人不安的熟悉,有能力有抱負的女性被限制在輔助性崗位,非正式的社交網絡成為男性鞏固權力的工具,性別成為職業生涯的終結而非新起點..

  「我們刊登這篇報導,並非為了批評我們的盟友日本,而是為了提醒我們自己。」

  「性別平等的道路漫長而曲折,法律上的平等只是第一步。文化、傳統、無意識的偏見,這些無形的牆壁往往比有形的法律障礙更難打破。

  「正如報導中所指出的,真正的平等需要體制的變革,也需要心靈的變革。」

  「在甘迺迪總統提出的新邊疆理念,呼籲開拓社會公平,新邊疆域的今天,這篇來自東方的報導提供了寶貴的思考素材。」


  隨著時間發酵,報導在紐約知識界和進步群體中迅速引發反響。

  上午十點,哥倫比亞大學婦女研究中心的辦公室里,幾名教授和研究生已經傳閱了當天的《紐約時報》。

  「這些數據令人震驚。」社會學教授瑪麗安·福斯特指著報導中的一段,「日本女性在警察系統的比例只有1.7%,而我們的數據是多少?」

  「根據勞工部去年的統計,美國執法部門中女性約占3.2%。」她的博士生回答,「可其中大多數是文職或低級職務。擔任警長以上職務的,不超過0.5%。」

  「所以我們的情況只是比日本好一點,但仍然糟糕。」

  瑪麗安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但你們注意到這篇報導的寫法了嗎?

  它沒有簡單的指責父權制,而是分析了具體的機制。

  「晉升考核中的隱性標準、輪崗制度的不透明、職場文化的排斥......這種分析方式對我們很有啟發。」

  在曼哈頓上東區的一棟聯排別墅里,紐約州眾議員瑪賽琳·波特,正在與幾位女性政治活動家共進早餐。

  當天的報紙就攤在餐桌中央。

  瑪賽琳·波特,今年四十五歲,是州議會中推動平等權利修正案的主要力量之一。

  「這篇文章來得正是時候。下周三我要在州議會提出一項法案,要求州警系統設定女性招募比例目標。現在有了這個國際對比案例,我的論點會更有說服力。」

  「不止如此。」坐在她對面的律師莎拉·戈德曼說,「你看編者按里提到的,法律上的平等只是第一步。這正是我們在推進反就業歧視立法時遇到的難題。」

  「到時僱主們會說,我們沒有明文規定不招女性啊,但實際上,招聘標準、

  晉升機制、工作環境......所有這些都構成了隱性的障礙。」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因此,我們需要更細緻的法律語言來應對這些問題。」

  在華爾街,反應則更為複雜。

  摩根史坦利的一位副總裁在午餐時對同事評論。

  「這篇報導有趣的地方在於,它暗示了一個觀點,如果一個社會不能充分利用女性的人力資本,那麼它在經濟上就是低效的。」

  「日本現在經濟正在高速增長,可他們繼續把一半的人口限制在傳統角色里,這種增長能持續多久?」

  「你是從投資角度看的?」同事問。

  「當然。我們最近在研究日本汽車和電子行業的股票。倘若日本社會真的開始改變,就像這篇報導所呼籲的那樣,那會帶來什麼影響?」

  「女性消費能力上升?勞動力市場擴大?家庭結構變化導致新的市場需求?

  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而在政治圈,反應則更加務實,或者說,更加功利。

  當天下午,在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一間辦公室里。

  幾位戰略顧問正在討論明年的中期選舉策略。

  「女性選民越來越重要。」資深顧問羅伯特·米勒指著桌上的民調數據,「特別是在郊區,受過大學教育的女性選民。她們關注民權、教育、醫療,還有性別平等。」

  「所以這篇報導..

  「」

  年輕的分析師問。

  羅伯特·米勒笑著道:「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議題框架。」

  「我們可以說:看,在自由世界的另一端,女性仍然面臨這樣的障礙。但在這裡,在甘迺迪總統的領導下,我們正在建立總統婦女地位委員會,我們正在推進平等。」這是一種對比政治,能讓我們的政策顯得更加進步。

  年輕分析師又道:「可日本是我們的盟友,這樣批評他們合適嗎?」

  「我們沒有批評,我們只是報導事實。」羅伯特·米勒再次笑了笑,「而且報導來自美聯社,不是民主黨。我們只是......引用它。」

  另一邊。

  就在《紐約時報》刊登報導的同一天。

  東京時間下午兩點,位於大手町的《朝日新聞》總部大樓內,發生著另一場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故事。

  路透社駐日分社資深記者查爾斯·沃辛頓,五十四歲,已經在日本生活了二十二年。


  他精通日語,娶了日本妻子,甚至寫得一手不錯的俳句。

  在外國記者圈裡,他被認為是最日本通的西方記者之一。

  但今天,查爾斯·沃辛頓以路透社記者的身份來到《朝日新聞》。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裡面裝著一篇撰寫的特稿。

  這是外國記者在日本撈外快的常見方式,利用自己的信息渠道和寫作能力,為日本媒體提供特約稿件,收取遠高於通訊社薪水的稿費。

  他的聯絡人是《朝日新聞》社會部的副部長小川英。

  兩人相識多年,有過多次合作。

  「查爾斯,今天又帶來了什麼好東西?」

  小川英笑著將查爾斯·沃辛頓迎進自己的辦公室,倒上綠茶。

  「一篇你可能感興趣的東西。」查爾斯·沃辛頓遞過文件夾,「關於日本女性在專業領域的現狀,以醫療系統為例。」

  小川英接過,打開文件夾。

  標題是:《白衣的天花板:日本醫療系統中的性別壁壘》。

  文章結構與艾登·坎貝爾的警察報導相似,從具體案例切入,一位四十歲的女醫生在大學醫院無法晉升教授,跟著擴展到系統性問題。

  醫學部教授中女性比例不足1%,私立醫院院長職位幾乎全為男性占據,再分析文化因素,醫學界派閥文化中的性別排斥。

  女性醫生更是面臨的家庭與職業雙重壓力,最後提出了一些比較視角,與歐美國家醫療系統女性比例對比。

  「這......」小川英快速瀏覽後,抬起頭,「查爾斯,這篇文章的數據很紮實啊。你怎麼弄到的?」

  查爾斯·沃辛頓笑了笑。

  「我在日本這麼多年,總有些門路。厚生省的一位老朋友提供了一些內部統計數據,再加上對一些醫生和醫學院教授的採訪,當然是匿名的。」

  小川英點點頭。

  他相信查爾斯·沃辛頓的能力,也明白這篇文章的價值。

  《朝日新聞》的立場是中道左派,標榜自由主義、和平主義,對保守政權持批判態度,但又與傳統左翼保持距離。

  社會公正、少數群體權益、性別平等等等,正是他們關注的核心議題之一。

  這篇報導,簡直就是為《朝日新聞》量身定做的。

  「我需要給總編過目。」小川英說,「但我個人很感興趣。稿費按老規矩?」

  「當然。」

  查爾斯·沃辛頓點頭。

  小川英拿著文件夾來到總編辦公室。

  總編角田一郎,五十八歲,是《朝日新聞》改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花了二十分鐘仔細閱讀了全文。

  「寫得很好。」角田一郎最終評價道,「數據詳實,分析到位,既有批判性又不失平衡。小川英,你覺得呢?」

  「我認為可以全文刊登,放在社會版頭條。」小川英建議,「最近關於女性地位的討論越來越多,這篇報導能提供一個新的視角。」

  角田一郎沉思片刻。

  作為總編,他需要考慮的不僅僅是報導質量,還有政治影響。

  《朝日新聞》雖說對政府持批判態度,可也不想無謂的激化矛盾。

  這篇文章批判的是整個醫療系統乃至社會文化,而非特定政黨或政策,相對安全。

  「好。」他做出決定,「明天見報。小川英,你負責編輯,確保數據準確,措辭不要過於激烈。」

  「明白。」

  下午四點。

  查爾斯·沃辛頓收到小川英的消息。

  稿件通過,稿費將在見報後支付。

  查爾斯·沃辛頓滿意的離開《朝日新聞》大樓,在附近的咖啡館喝了一杯咖啡,才返迴路透社分社。

  與美聯社不同,路透社與日本沒有電傳直連線路。

  他需要將稿件通過國際電報發回倫敦總部。

  電報室內,電報員接過稿紙:「需要加密嗎?」

  「不用,普通社會新聞。」

  「好的,先生。預計六小時左右能到倫敦。」


  查爾斯·沃辛頓點點頭。

  六小時後,倫敦是上午十點,正好趕上編輯部的早間會議。

  他並不知道,此刻在《朝日新聞》的印刷廠里,這篇即將付印的報導,將要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

  晚九點。

  渡部明的遠親渡部內志,四十六歲,是《朝日新聞》中央印刷廠的一名資深排版技師。

  他在這個崗位工作了二十五年,熟悉報紙生產的每一個環節。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個習慣,在報紙付印前,會快速瀏覽那些自己認為重要或敏感的文章。

  這不是官方職責,而是純粹的個人興趣,也是他在家族中地位的來源。

  渡部內志總是能提前知道明天報紙的頭條。

  此時當天晚報已經印完,早報的排版工作剛剛開始。

  渡部內志像往常一樣,在車間裡巡視,檢查排版質量。

  當他走到社會版的排版台時,一篇標題為《白衣的天花板》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渡部內志停下來,拿起校樣稿。

  三分鐘後,他的臉色變了。

  這篇文章的主題,日本醫療系統的性別歧視,本身並不特別驚人。

  畢竟《朝日新聞》經常刊登這類社會批判報導。

  可渡部內志明敏銳的注意到了一些細節,文章的結構、數據的呈現方式,甚至某些特定的短語......

  這些都與幾天前,他的表弟渡部明私下詢問他時描述的那種特定類型的報導高度相似。

  渡部明當時沒有透露太多,只是說:「留意那些關於女性職業地位,帶有詳細數據、結構嚴謹、可能涉及體制批判的長篇報導。如果看到,即刻聯繫我。」

  渡部內志當時還追問:「是關於什麼的事?」

  渡部明回答:「政府內部的一些調查,不方便多說。」

  現在,渡部內志看著手中的校樣,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二十一點十分。離最終付印還有不少時間。

  渡部內志走到車間的公用電話旁,撥通了渡部明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

  「餵?」

  「表弟,是我,內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聲音壓低道:「什麼事?」

  「你讓我留意的那種報導......《朝日新聞》明天早報刊登一篇,關於醫療系統性別歧視的,標題是《白衣的天花板》。我剛看到校樣。」

  「作者是誰?」

  渡部明的聲音立刻變得緊張。

  「署名是特約記者,沒寫具體名字。但我聽編輯說,是路透社的一個外國記者提供的。」

  「路透社?」渡部明的聲音里透出震驚,「你確定?」

  渡部內志肯定的道:「確定。編輯部的朋友透露的。怎麼了?這篇文章有問題嗎?」

  」

  .....有大問題。」渡部明深吸一口氣,「表哥,謝謝你。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明白嗎?」

  「明白。那文章...

  」

  「我會處理。再次感謝。」

  掛斷電話,渡部明放下話筒,臉色陰沉。

  美聯社、路透社......兩大國際通訊社,都以幾乎相同的方式介入了同一個議題。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他看了一眼時間,猶豫片刻,還是拿起了電話,撥通了前田智家的號碼。

  前田智正在家中書房閱讀一份關於日本經濟產業省內部派系關係的報告。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閱讀。

  「餵?」

  「閣下,是我,渡部。」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而低沉,「《朝日新聞》明天要刊登一篇關於醫療系統性別歧視的報導,作者是路透社記者。」

  前田智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內容?」

  「與之前那兩篇類似,具體案例、系統分析、數據支持、文化批判。我表兄看到了校樣,他說結構幾乎一模一樣。」


  「路透社......」前田智喃喃重複,自己的預感成真了,「知道記者的名字嗎?」

  「還不知道,但可以查。問題是,局長,我們現在怎麼辦?已經有兩家國際通訊社捲入,這明顯是有組織的行動。」

  前田智沉默了幾秒鐘,大腦飛速運轉。

  美聯社的報導必然會在美國刊登,影響不可逆轉。

  路透社的報導如果明天見報,會在日本國內引發新一輪討論。

  並且,倘若這真的是有組織的行動,那麼.

  「渡部,你這幾天的調查有什麼進展?」

  電話那頭傳來短暫的沉默,隨即帶著愧疚道:「對不起,局長。匿名投稿的線索完全斷了,紙張和郵戳都是常見的類型,無法追蹤。筆跡分析也沒有匹配的對象。」

  「至於艾登·坎貝爾......我只查到了一點,他的人際網絡很廣,包括政界、商界、媒體界,暫時沒有發現特別可疑的聯繫。」

  前田智閉上眼睛。

  這個結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如果幕後策劃者如此周密的利用國際通訊社,那麼在國內的線索自然會被小心掩蓋。

  「小澤鶴子那邊呢?」

  前田智又問道。

  渡部明回應道:「有一些發現,但不確定是否相關。我間接通過新宿警署了解到,任命前一天,有人看到瀨戶山下與小澤鶴子,以及一名警員共進晚餐。」

  前田智皺了皺眉頭。

  「你是說任命的前一天,瀨戶山下與小澤鶴子共進晚餐?」

  渡部明點點頭,處于謹慎,同時提醒道:「還有一位警員,據說深受瀨戶山下看重,好像叫石川隆一,是新宿警署,組織犯罪對策課的一名組長。」

  「石川隆一?」

  前田智默默的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感覺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在渡部明眼中石川隆一僅僅是小角色,是以沒有說明來歷。

  他繼續說道:「另外,小澤鶴子擔任代理課長後,竟然做了一些改革嘗試。」

  「她重新整理了組織犯罪對策課的案件檔案系統,引入了更規範的記錄流程,還試圖加強與其他部門的協作。」

  話到此處,渡部明神色低落道:「但這些都屬於正常的工作改進,沒有特別針對性的動作。」

  前田智思考著這些信息。

  一切都顯得正常,卻又處處透著異常。

  就像一張拼圖,每一塊看起來都合理,但拼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幅令人不安的畫面。

  這時,渡部明的聲音再次傳來:「閣下,《朝日新聞》的報導......要不要干預?」

  前田智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桌日曆上。

  今天是2月2日。

  若是讓這篇報導明天見報,輿論將進一步發酵。

  可強行干預,可能會驚動幕後策劃者,也會讓《朝日新聞》產生敵意。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渡部,我要你立即去查路透社那位記者的詳細情況。同時,我親自聯繫《朝日新聞》總編。」

  「您要施壓?」

  「不,是商量。」前田智沉聲道:「以個人身份,請求他們暫緩刊登。理由......我會找個合適的說法。」

  掛斷渡部的電話後,前田智在通訊錄中找到了《朝日新聞》總編角田一郎的私人號碼。

  他猶豫了片刻,直接聯繫媒體總編,在情報官員的常規操作中並不常見,容易留下把柄。

  奈何,事態緊急,顧不了那麼多了。

  電話接通。

  「莫西莫西,這裡是角田。」

  「角田總編,晚上好。我是自由黨情報調查局的前田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聲音響起:「原來是前田議員,沒想到您會親自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很抱歉打擾您。我得知貴報明天準備刊登一篇關於醫療系統性別平等的報導,作者是路透社記者。」

  聽聞此言,角田一郎的聲音頓時變得警惕起來。


  「是的。這篇報導有什麼問題嗎?」

  前田智選擇著措辭:「問題......可能有點複雜。我們最近注意到,有多篇結構相似議題,以及相關的報導,通過不同國際通訊社的渠道,同時出現在日本和海外媒體。」

  「我們懷疑,這可能不是單純的新聞采寫,而是某種有組織的輿論操作。」

  「輿論操作?」角田一郎的聲調提高了,「針對什麼?」

  前田智回答道:「這正是我們在調查的。在情況明朗之前,我希望貴報能暫緩刊登這篇報導。不是取消,只是暫緩幾天,等我們查明一些情況。」

  電話那頭傳來長長的沉默。

  前田智能想像角田一郎此刻的表情,驚訝、懷疑、或許還有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前田議員,」角田一郎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朝日新聞》是獨立媒體,我們的編輯決策不受政府或政黨干預。」

  「這篇報導我們經過評估,認為具有新聞價值和社會意義,沒有理由擱置。」

  前田智早有準備:「我理解,也尊重貴報的獨立性。我不是以官方身份提出要求,而是以個人身份,基於我們多年相識的情誼,向您提供一個信息。」

  「這件事可能比表面看起來更複雜。如果貿然刊登,貴報可能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捲入某種政治操作中。這對《朝日新聞》的聲譽沒有好處。」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前田智能聽到電話那頭輕微的呼吸聲,以及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

  許久後,角田一郎問道:「您能提供更具體的證據嗎?」

  前田智誠實的道:「目前還不能。調查還在進行中。但我可以向您保證,一旦有確鑿信息,我會第一時間與您溝通。」

  「屆時,如果證明這篇報導確實只是單純的新聞,貴報當然可以自由刊登。」

  角田一郎似乎在權衡。

  作為總編,他必須考慮報社的立場。

  一方面,堅持編輯獨立是原則。

  另一方面,真如前田智所說,這是一場政治操作,那麼《朝日新聞》貿然參與確實可能損害其中立形象。

  角田一郎最終說道:「前田議員,我可以暫時撤回這篇報導,可我有兩個條件。」

  「第一,最多只等一周。一周後如果沒有明確結論,我們會照常刊登。」

  「第二,您需要告訴我,除了路透社,還有哪些媒體牽涉其中?」

  前田智鬆了口氣:「可以。一周時間。至於其他媒體......美聯社已經有一篇類似報導在美國刊登。我們懷疑法新社可能也有動作。」

  「法新社?」角田一郎的聲音里透出驚訝,「三大通訊社都涉及?」

  「可能。」

  角田一郎若有所思:「......我明白了。報導我會撤回。但我需要向編輯部解釋。我會說需要進一步核實部分數據,這個理由可以接受嗎?」

  「可以。非常感謝您的合作,角田總編。」

  「希望一周後,您能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

  掛斷電話,前田智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疲憊。

  他剛剛阻止了一篇報導,可這只是權宜之計,一周時間,又能查出什麼?

  前田智重新拿起電話,這次打給了情報調查局宣傳調查課課長佐藤光仁。

  「佐藤,明天一早,你去法新社駐日分社一趟。以了解外國媒體對日本社會議題的報導傾向為名義,進行常規交流。」

  「重點留意他們是否在準備或已經發出關於日本性別平等議題的報導,特別是醫療、警察、公務員系統相關的內容。」

  「哈依。如果有發現呢?」

  「不要打草驚蛇,只需要確認是否存在這樣的報導,以及大致內容。然後向我匯報。」

  「是。」

  放下電話,前田智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東京的燈火在寒夜中閃爍。

  這座龐大的都市看起來平靜如常,但他知道,暗流正在加速涌動。

  想必美聯社的報導已經在美國掀起波瀾。

  路透社的報導被他暫時攔下。


  法新社......如果法新社也捲入,那麼這就是一場精心策劃,利用全球三大通訊社的聯合輿論攻勢。

  目的何在?幕後是誰?

  前田智的眉頭緊鎖。

  他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預感。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最初的預估,也超出了情報調查局的常規處理範圍。

  自己可能需要上報了。

  但不是現在。

  目前還沒有確鑿證據,只有推測和零散的線索。

  前田智需要更多信息,至少需要一個完整的邏輯鏈條,才能向自由黨高層,甚至內閣匯報。

  他回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開始梳理時間線。

  一周時間,只有一周時間。

  前田智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讓房間陷入黑暗。

  在黑暗中,他的思維反而更加清晰。

  三大通訊社......國際聯動......性別議題......小澤鶴子的任命...

  這些碎片之間,一定有一條隱藏的線。

  他必須找到那條線。

  窗外的東京,夜晚還很長。

  也就在此時,前田智終於想起石川隆一是誰,那個引發左右翼的導火索。

  東京時間2月3日上午十點。

  巴黎時間凌晨兩點。

  在塞納河左岸的法新社總部大樓里,夜班編輯室依然亮著燈。

  全球新聞從不休眠,而法新社作為法語世界最大的通訊社,需要為歐洲、非洲、加拿大的法語媒體提供全天候的新聞服務。

  夜班編輯,皮埃爾·勒菲弗,四十五歲,正喝著今晚的第三杯咖啡,審閱從全球各分社發來的電訊稿。

  大多數是常規新聞,阿爾及利亞局勢的最新進展、戴高樂總統的日程安排、

  歐洲經濟共同體的貿易談判.....

  跟著,他看到了來自東京分社的稿件。

  標題是: 《Le plafond de verre dans les universités japonaises》(日本大學中的玻璃天花板)。署名是法新社駐東京記者阿蘭·杜邦。

  皮埃爾·勒菲弗挑起眉毛。

  阿蘭·杜邦是個可靠的記者,但通常專注於政治和經濟新聞。

  這篇關於日本大學性別平等的社會報導,似乎不是他慣常的領域。

  皮埃爾·勒菲弗開始閱讀。

  報導聚焦於日本高等教育系統中的性別歧視。

  女性教授比例極低,國立大學中不足2%,女性學者在研究和經費申請中面臨偏見,學術界的男性教授如何排斥女性參與.....

  文章寫得很紮實,有具體案例,一位東京大學的女副教授十年未能普升,有數據支持,也有文化分析,日本學術界的師徒制如何強化性別壁壘。

  作為一篇社會深度報導,質量很高。

  皮埃爾·勒菲弗看了看發稿時間,東京時間2月2日下午四點,也就是巴黎時間2月2日上午八點。

  他查看發稿說明,發現杜邦附加了一段備註:「此稿為深度特寫,建議作為專題報導處理。已同步提供法語和英語版本。」

  同步提供雙語版本?

  皮埃爾·勒菲弗的新聞嗅覺被觸動了。

  這意味著阿蘭·杜邦希望這篇報導不僅在法語媒體,也在英語媒體傳播。

  對於一個通常專注於法語受眾的記者來說,這個動作有些不同尋常。

  皮埃爾·勒菲弗繼續往下看,發現報導的結尾處有一段特別的說明。

  「本文是法新社全球性別平等觀察系列報導的一部分,該系列將涵蓋多個國家和社會領域。」

  「全球性別平等觀察?」皮埃爾·勒菲弗喃喃自語。

  他沒聽說過這個系列。是新開的專欄嗎?

  皮埃阿爾·勒菲弗思考了幾分鐘。

  報導本身沒有問題,乃至可以說是優秀。

  如果真能寫成一個系列,那更應該採用。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凌晨兩點十五分。

  歐洲大多數報紙的早間編輯會議要在五六個小時後才開始。

  這篇報導可以作為預發稿先入庫,供各媒體編輯明天挑選。

  皮埃爾·勒菲弗拿起紅色編輯筆,在稿件首頁寫上。

  「A級推薦——深度社會分析,數據紮實,議題具有國際相關性。」

  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縮寫:JPL。

  稿件被送入電訊系統,將以兩種語言版本,發往法新社在全球的數千家媒體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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