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警告和生意×安原的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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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警告和生意×安原的權衡

  深夜時分,在東京這片繁華之下,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如同深水中的游魚,悄無聲息的匯入車流。

  駕駛座上,石川隆一目光平靜的望著前方。

  他剛剛結束早稻田大學夜間法學部的課程,副駕駛座上還隨意放著一本厚重的《刑法通論》和幾頁寫滿娟秀字跡的筆記。

  車窗微開,晚風拂入,帶來一絲都市夜間的微涼,也似乎吹散了石川隆一身上,與夜幕格格不入的淡淡書卷氣。

  然而,這絲文雅氣息轉瞬即逝,很快被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沉穩和周身散發出的無形壓迫感所覆蓋。

  那是一種經過千錘百鍊,已然內斂,卻更顯危險的鋒芒。

  轎車穿過逐漸亮起燈火的城市街區,最終駛入一片更為幽靜的住宅區。

  這裡的房屋密度較低,庭院深深,樹木掩映,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車子穩穩的停在一處擁有傳統日式門庭。

  鐵門無聲的滑開,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車剛停穩,早已得到通知,在門廊下恭敬等候的上野真央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淡灰色和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但微微緊握放在身前的手,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上野真央此刻的態度相比之前,明顯多了一份發自內心的恭敬,甚至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經過昨天在東京站那精準而令人心悸的接人一幕。

  她更加清楚的認識到,這位名為石川隆一的年輕男子,所擁有的能量和手段,遠超她最初的想像。

  能夠如此神不知鬼不覺的截獲山口組高層心腹的秘密行程,這絕非常人所能為,乃至超越了普通極道組織的行事範疇。

  這背後代表的情報能力,讓上野真央感到恐懼,也讓她更加堅定了緊緊依附的念頭。

  「石川先生,您來了。」

  上野真央微微欠身,語氣謙恭,姿態放得極低。

  石川隆一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腳步未停,徑直向宅邸內走去。

  玄關寬,鋪設著光潔的榻榻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

  他的身影在日式移門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高大。

  石川隆一頭也不回的問道:「沖丸三郎呢?」

  「在會客室等候。」

  上野真央一邊回答,一邊側身引路,小心翼翼的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石川隆一點點頭,不再說話。

  兩人穿過一條安靜的走廊,廊外是一個精心打理過的枯山水庭院。

  會客室的紙糊拉門緊閉著,裡面透出溫暖的燈光。

  石川隆一在門外停下,抬手示意上野真央留在外面。

  上野真央聞聲止步,垂首而立,有如最忠誠的守衛。

  會客室內。

  沖丸三郎正坐在一張低矮的紫檀木茶几旁。

  他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泡好,已經微涼的煎茶,碧綠的茶湯映出有些不安的臉。

  沖丸三郎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試圖通過品茶的動作來掩飾內心的波瀾。

  奈何,緊繃的肩膀線條,不自覺挺得過直的腰背,以及那不時快速掃向門口,帶著警惕與探究的目光,都徹底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作為山口組高級幹部濱崎峻的得力幹將,沖丸三郎並非沒有見過世面,刀光劍影的衝突,唇槍舌劍的談判也經歷過了無數次。

  但這一次,任務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詭異,讓他這位經驗豐富的極道成員也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

  當拉門被無聲的推開,那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完全擋住了門外的光線時。

  沖丸三郎本能的如彈簧般,唰的一下從坐墊上彈了起來!

  動作之迅猛,甚至帶倒了身旁的一個靠墊。

  無他,石川隆一的存在感實在太強了!

  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在當時的日本堪稱魁梧,長期堅持的嚴格鍛鍊和隱約透出的,唯有經歷過生死歷練才能塑造出的挺拔身形,讓其類似一頭收斂了爪牙,蓄勢待發的猛獸,充滿了內在的力量感。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那是久居上位般的審視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哪裡像是一個普通的刑警?

  即便是沖丸三郎見過的許多叱吒風雲的極道大佬,包括敬畏的安原政雄大哥大,在純粹的個人氣勢與這種深不可測的壓迫感上,似乎也要略遜一籌!

  石川隆一的目光在沖丸三郎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並不銳利,更沒有明顯的敵意,卻讓沖丸三郎宛如被無形的力量從頭到腳掃過,後背產生絲絲涼意。

  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感覺。

  石川隆一沒有說話,徑直走到主位。

  他動作流暢自然,姿態從容的盤膝坐下,好像自己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而沖丸三郎只是意外的訪客。

  剛剛坐定。

  石川隆一虛空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平淡的說道:「坐吧。」

  簡簡單單兩個字,既不是請求,也非客套,而是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沖丸三郎喉結不自覺的滾動了一下,依言坐下。

  但他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蓋上,不敢有絲毫鬆懈,與剛才獨自等待時的故作鎮定判若兩人。

  沖丸三郎微微欠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石川先生。」

  石川隆一看著面前的男人,沒有第一時間搭話。

  短暫的沉默在室內蔓延,只有庭院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這沉默宛若帶有重量,壓得沖丸三郎有些喘不過氣。

  他企圖奪回一絲主動權,或者說,是想掩飾自己剛才本能反應帶來的尷尬,以及壓迫感下的失態。

  沖丸三郎深吸一口氣,刻意用屬於極道中人的硬氣與質問,「石川先生,您這樣請人來的方式,似乎————有些不太符合規矩吧?我們極道中人,講究的是光明磊落。」

  石川隆一聞言,臉上露出嘲弄的笑意。

  「規矩?」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卻有種居高臨下俯視的意味。

  「沖丸先生,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規矩是由強者來定義的。」

  接著,石川隆一沒有興趣在無謂的口舌之爭上浪費時間,直接切入主題。

  「我知道你的來意。是濱崎峻,還有他背後的安原政雄,派你來調查我和我弟弟石川蒼太的背景,對吧?」

  沖丸三郎心中巨震,宛然被一柄無形重錘狼狠擊中,臉上雖極力維持著鎮定,但瞳孔控制不住的微縮,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知道來意,這根本就是對他們的意圖,乃至組織內部的關係了如指掌!

  這種情報的精準程度,令人毛骨悚然!

  石川隆一沒有給沖丸三郎消化震驚的時間。

  他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清晰的敲打在沖丸三郎的心上。

  「你回去告訴安原政雄和濱崎峻,有些東西,不能查,最好到此為止。」

  這句話帶著冰冷的警告意味,如同實質的寒氣,讓沖丸三郎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浸濕了內里的襯衫。

  他毫不懷疑,如果繼續調查下去,必然會迎來無法想像的後果。

  然而,石川隆一話鋒隨即一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強大自信,恩威並施的姿態。

  「不過,既然我弟弟石川蒼太選擇了這條路,想在這條路上走下去,我這個做大哥的,自然要幫他鋪一鋪路。」

  說著,他身體微微前傾,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帶來了更強的壓迫感,目光如炬的盯著沖丸三郎。

  「幫我傳話給安原政雄和濱崎峻!我石川隆一,願意為我弟弟石川蒼太的前程投資。」

  「倘若安原政雄,願意助我弟弟在山口組內上位,站穩腳跟————那麼,我手裡有一門極好的生意,願意與山口組,或者直接與安原政雄大哥分享。」

  說到這裡,石川隆一停頓了一下,給予沖丸三郎消化這驚人轉折和信息的時間。

  室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沖丸三郎略顯粗重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最後,石川隆一拋出了帶著強烈挑釁與試探意味的邀請。

  「就是不知道,安原政雄大哥,敢不敢來東京,親自跟我談談這門生意。」

  話音剛落,沖丸三郎徹底被石川隆一這番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什麼?」

  他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在這一刻被剝奪了!

  警告?合作?生意?邀請安原大哥親自來東京?

  這一連串的信息,就如數枚重磅炸彈接連爆炸,將沖丸三郎原本的任務目標,對局勢的認知,乃至對石川隆一此人的判斷,都炸得粉碎!

  他預想過見面後的各種可能性,但此刻卻以一種「下戰書」般的方式,指向了組織內地位崇高的舍弟頭安原政雄!

  看著目瞪口呆,臉色變幻、一時語塞的沖丸三郎,石川隆一知道火候已到。

  他需要維持自己神秘而強勢的人設,不能給對方太多思考和討價還價的機會,必須將主導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石川隆一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依舊處于震驚中,未能完全恢復思考能力的沖丸三郎。

  「話,我已經說完了。怎麼選擇,看你們自己。

  言罷,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可在拉開門之前,石川隆一腳步微頓,頭也不回的補充了一句,好似寒冰擦過肌膚的警告。

  「另外,給你一個忠告。最好明早就離開東京。這裡————可不是關西。」

  石川隆一不再停留,拉開房門,徑直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留下沖丸三郎一個人呆若木雞的坐在裝飾華美卻氣氛凝重的會客室里,腦海中反覆迴蕩著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對話。

  出了會客室,守在外面的上野真央立時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之色。

  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眼神中混雜著好奇敬畏,以及對未知的擔憂。

  石川隆一停下腳步,直接吩咐道:「給他購買明早最早一班返回神戶的車票,送他離開。」

  上野真央聞言一愣。

  她原本還想著藉此機會,好好招待一下這位來自山口組中層的沖丸三郎,套套近乎,加深聯繫,為日後可能在關西的發展鋪路。

  沒想到,石川隆一竟如此乾脆的就要送客,甚至連多留一天都不行。

  這完全不符合極道間慣常的交際邏輯。

  但上野真央深知,石川隆一的意志不容違逆,自己處於絕對的弱勢和依附地位,任何質疑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只能迅速壓下心中的不解和惋惜,恭敬的垂首回應。

  「哈依,我明白了,馬上安排。」

  次日上午八點整。

  伴隨著東京站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列車進出的汽笛聲,沖丸三郎在上野真央的親自護送下,登上了返回神戶的特快列車「回聲號」。

  他來時心懷秘密任務,躊躇滿志,去時卻帶著滿腹的震驚與困惑,和一揮之不去的心悸。

  車窗外的東京都心的高樓大廈飛速後退,而沖丸三郎腦海中依舊不斷回放著昨日會面時的每一個細節。

  石川隆一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面容,以及那番顛覆性的話語。

  他知道,自己帶回去的,絕不僅僅是一個任務報告,而是一個足以在組內,至少在安原派系內部,掀起巨大波瀾的驚天消息。

  列車呼嘯著駛離東京,將這座龐大都市的喧囂與秘密暫時拋在身後。

  沖丸三郎靠在柔軟的座椅上,卻感覺如坐針氈。

  下午三點左右,列車準時抵達神戶站。

  沖丸三郎片刻不敢耽擱,有若身後有無形的追兵。

  他下了車,甚至來不及感受一下關西熟悉的空氣,直接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地址後,便催促司機儘快趕往濱崎峻位於中央區的事務所。

  事務所位於一棟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六層的小樓,外面掛著合法的商貿公司招牌,內部卻別有洞天,到處都是穿著黑色西裝的組員們低聲交談,氣氛嚴肅。

  沖丸三郎一路暢通無阻,徑直來到濱崎峻的辦公室外,敲響了門。


  篤篤篤...

  辦公室內,濱崎峻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處理著一些組內文件和帳目。

  「進來!」

  沖丸三聞聲推門而入。

  看到僅僅離開一天就匆匆返回,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疲憊與驚疑之色下屬。

  濱崎峻的臉上浮現了難以掩飾的詫異。

  他放下手中的鋼筆,疑惑的問道:「沖丸?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古川一家那邊有消息了?」

  濱崎峻原本預計沖丸三郎至少要在東京盤桓數日,多方打探才能有所收穫。

  沖丸三郎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後怕。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紊亂的心跳,沉聲道:「組長,事情————有變。我根本沒見到古川一家的森田達夫。」

  濱崎峻的眉頭立即緊緊皺了起來,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意識到情況可能超出了掌控。

  「什麼?怎麼回事?出了什麼意外?」

  沖丸三郎不敢有絲毫隱瞞,將自己在東京那離奇而短暫的經歷原原本本,儘可能詳細的敘述了一遍。

  從剛出車站閘口,就被早已等候在此的上野真央帶人精準攔截。

  到被半請半押的帶到那處守衛森嚴,氣氛壓抑的宅邸。

  再到與石川隆一那場完全超出預期,充滿了警告,合作提議與驚人邀請的會面。

  以及,最終石川隆一讓他帶回來的那番措辭強硬卻又拋出巨大誘惑的話語。

  沖丸三郎甚至詳細描述了自己面對石川隆一時,那種不由自主的緊張和壓迫感。

  隨著手下的敘述,濱崎峻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詫異,逐漸變為無法置信的震驚,最後化為了鉛塊般沉重的凝重!

  「他————他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濱崎峻失聲低語,第一個竄入腦海的念頭就是,有內鬼!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迅速而堅決的否定了。

  派遣沖丸三郎去東京調查石川兄弟背景的事,是他濱崎峻親自交代的,屬於高度機密。

  除了自己和沖丸三郎,就連安原政雄大哥也沒通知,絕無第三人知曉具體執行人和出發時間。

  如此絕密的事情,怎麼可能在對方那裡猶如透明?

  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石川隆一一直在監視他們!

  或者說,擁有某種他們無法理解,遠超想像的情報獲取渠道!

  這種能力,已經超出了普通極道組織,甚至一般商業情報機構的範疇。

  想到這裡,濱崎峻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而上。

  他下意識的快步走到窗邊,急促的撩開百葉窗的一角,緊張的向外張望。

  樓下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一切如常。

  然而此刻,在濱崎峻眼中,每一個看似普通的路人,每一個停在路邊的車輛,仿佛都可能是石川隆一布下的眼線!

  這種被人時刻窺視,毫無隱私和秘密可言的感覺,讓他感到了久違的恐懼。

  這不同於面對敵人明刀明槍的威脅,而是一種源於未知和失控的深層戰慄。

  濱崎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做了幾個深長的呼吸,慢慢放下百葉窗。

  現在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

  石川隆一展現出的這種恐怖的情報能力,雖令人心悸,但也從側面印證了他的價值和非同尋常的背景。

  或許————這真的是一個機遇?

  濱崎峻回到座位,再次向沖丸三郎確認,聲音帶著因緊張而產生的微顫。

  「他————他真的說要跟我們做生意?還點名要安原大哥去東京談?」

  沖丸三郎肯定的點點頭。

  「是的,組長,他親口所說,一字不差。他說是為了給他弟弟石川蒼太鋪路,願意為此投資。」

  濱崎峻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手指無意識的,急促的敲擊著光滑的桌面,顯示出內心正泛著巨大的波瀾。

  石川隆一的提議,無疑充滿了無從預估的風險。

  同樣,一個身份敏感的組內高層前往非勢力範圍的東京,其背後所蘊含的巨大機遇也十分誘人!


  況且,一門被對方稱為極好的生意,而且需要安原大哥親自去談,這生意的規模和利潤絕對小不了!

  聯想到石川隆一可能具備,深不可測的財團背景和那種神秘莫測的能量。

  濱崎峻的心臟不由加速跳動起來,一股混合著恐懼與貪婪的複雜情緒在胸中涌動。

  他很想答應下來,可惜自己只是一名手下。

  濱崎峻決定即刻將這個消息告知安原大哥!

  這件事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決策範圍,甚至可能影響到安原派系,乃至整個山口組未來的走向。

  濱崎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穩,對沖丸三郎吩咐道:「你做得很好,沖丸,辛苦了,先去休息吧。這件事,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哈依!我明白!」

  沖丸三郎躬身行禮,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濱崎峻在原地呆坐了幾秒,隨即起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和外衣,腳步匆匆的向外走去。

  「備車!去安原大哥的宅邸!」

  濱崎峻的轎車一路疾馳,穿過神戶的街巷,停在了安原政雄的宅邸前。

  濱崎峻匆匆下車,向守衛點頭示意後,便快步走入宅邸。

  可惜,他卻被安原政雄的貼身秘書告知,安原大哥前往山口組總部參加重要會議,尚未返回。

  濱崎峻只好壓下心中的焦灼,在宅邸偏廳的茶室里耐心等待。

  茶室布置典雅,牆上掛著山水畫,案几上擺放著精緻的茶具,薰香裊裊,但濱崎峻卻無心欣賞。

  他坐在榻榻米上,腦海中反覆思量著沖丸三郎帶回的消息,以及可能引發的各種後果。

  時間在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

  兩個多小時後,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不久,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安原政雄終於返回了宅邸。

  與濱崎峻內心的凝重和焦慮不同,安原政雄臉上泛著愉悅笑容。

  「濱崎,你來了?正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他看到在茶室等候的濱崎峻,笑著說道。

  緊接著,安原政雄脫下外套交給一旁的傭人,在濱崎峻對面的主位坐下。

  「明友會那邊,快要撐不住了!幾個重要據點都被我們拔掉,他們的若頭昨晚試圖帶著一批核心成員和資金逃跑,被我們的人提前得到消息,在碼頭截住。」

  「一番交手,現在那傢伙生死不明,就算活下來也廢了!最多再有一個星期,不,可能只需要三五天,關西的地下秩序,將由我們山口組一手制定!」

  聽到這個期盼已久的振奮消息,濱崎峻也暫時拋開了心中的沉重,露出了由衷的欣喜笑容。

  「太好了!大哥!這可是里程碑式的勝利!這下關西就真正是我們山口組一家獨大的天下了!恭喜大哥!」

  說完,他連忙為安原政雄斟上一杯剛徹好的熱茶。

  兩人就明友會潰敗的具體細節,戰利品的分配以及後續地盤的接收問題閒聊了幾句,茶室中一時間充滿了勝利在望的輕鬆氣氛。

  安原政雄顯然對此次會議的成果和前線傳來的戰報非常滿意。

  聊了一會。

  安原政雄注意到濱崎峻眉宇間似乎始終籠罩著一層陰霾,笑容也顯得有些勉強。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看似隨意的問道:「對了,你這麼急著找我,是有什麼事?東京那邊————有消息了?」

  安遠正式其實並未將調查石川兄弟背景之事太過放在心上,只當是一件尋常的、未雨綢繆的調查。

  濱崎峻回過神來,連忙收斂了因明友會捷報而帶來的短暫喜悅,臉色重新變得凝重起來。

  他放下茶壺,坐直身體,將沖丸三郎在東京的離奇遭遇,以及石川隆一那番驚人之語,原原本本,巨細無遺的向安原政雄複述了一遍。

  不過,對於石川隆一最後那句近乎挑釁的敢不敢,濱崎峻識趣的選擇遺忘。

  聽完手下的敘述。

  安原政雄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皺起的眉頭和眼中閃爍不定的驚疑與凝重。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托盤接觸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他竟然————知道的這麼清楚?連沖丸具體到達的時間、任務目標,甚至我的名字————」

  安原政雄的手指開始無意識,緩慢而有力的敲擊著堅硬的紫檀木茶几表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聲都敲在濱崎峻的心上。

  他的第一反應和濱崎峻如出一轍,內部出了叛徒?

  但隨即,這個可能性也被基於對濱崎峻的絕對信任和對保密措施的自信而排除了。

  那麼只剩下,連自己身邊最核心的護衛都未能察覺的長期監視?

  安原政雄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同鷹隼般掃過茶室緊閉的拉門,好似能穿透門扉,看到庭院外的一切。

  他的宅邸周圍守衛森嚴,附近更是住了不少組內高層的家屬,形成了一個半封閉,外人難以輕易進入的社區。

  如果有陌生面孔或車輛長期監視,絕無可能不被發現。

  除非————石川隆一派出的,是那種真正擅長潛伏,受過嚴格專業訓練的人士?

  這個想法讓安原政雄感到一絲寒意,同時也對石川隆一的背景產生了更深的忌憚。

  可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指向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石川隆一此人,背景深不可測,其掌握的能量和手段,已經遠超普通極道組織甚至一般財團的範疇,透著一股神秘而危險的氣息。

  「他要跟我做生意?還是為了給他弟弟鋪路?」

  安原政雄重複著這句話,心中的詫異同樣不小。

  他原本以為石川蒼太只是個有潛力,背景可能有些特殊的若眾,值得觀察和拉攏。

  誰曾想,作為兄長的石川隆一居然如此強勢的介入,並且是以這種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不是請求,不是交涉,而是直接拋出合作籌碼。

  這種反客為主的姿態,讓安原政雄感到有些不快,可更多的是被巨大利益誘惑下的謹慎。

  親自去東京?

  安原政雄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手指的敲擊聲也停了下來。

  茶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薰香細弱的青煙在緩緩上升。

  身為山口組的舍弟頭,他的身份極其敏感和重要,是組織內毋庸置疑的核心高層之一。

  東京並非山口組的傳統勢力範圍,那裡盤踞著港會、鶴政會、東聲會等強大的本地極道組織,關係錯綜複雜,警方的盯防也更加嚴密。

  是以,一名外來大型極道組織的核心成員親自前往,無疑伴隨著相當大,難以預估的人身安全風險和組織層面的政治風險。

  萬一這是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石川隆一展現出,那近乎未卜先知的恐怖情報能力,以及背後可能代表的龐大資源,又讓安原政雄無比心動。

  那種能力,如果能為自己所用,或者哪怕只是建立一種穩固的合作關係。

  往後對於鞏固在組內本就崇高的地位,對於應對組內其他派系的挑戰,對於山口組未來向新的領域拓展勢力,都將帶來無法估量的巨大好處。

  何況,對方明確表示有一門極好的生意,這誘惑力實在太大了。

  在徹底平定關西之後,尋找新的穩定的高利潤財源,正是接下來需要重點考慮的戰略問題。

  風險和機遇,如天平的兩端,在安原政雄心中劇烈的搖擺權衡。

  他那張飽經風霜,不怒自威的臉上,表情變幻不定。

  見到自家大哥久久不語,臉上陰晴難測。

  濱崎峻知道安原政雄猶豫不決,無法下定決心。

  他小心謹慎的開口,提出了一個相對穩妥的試探方案。

  「大哥,此事關係重大,且真偽難辨,風險未知。要不————由我先去一趟東京?我可以借著石川蒼太的名義去見石川隆一,也算是情理之中,不會顯得太過突兀。」

  「到時候,我可以親自探探石川隆一的口風,看看他所謂的生意,到底是什麼路數,他的底細究竟如何?等摸清楚了情況,大哥再做決斷不遲。」

  濱崎峻的提議讓安原政雄從深沉的思考中回過神來。

  的確,讓至少表面與石川蒼太有過命交情,且是山口組高級幹部的濱崎峻先去探路,無疑是最穩妥,最符合常規邏輯的選擇。


  既能表現出己方對石川隆一的重視和對合作的誠意。

  也能最大限度的規避自己親自前往可能面臨的巨大風險,留有迴旋餘地。

  不過,安原政雄也有自己更深層的考量。

  石川隆一直接點名要他去談,姿態擺得很高。

  假如自己一開始就派濱崎峻去,會不會顯得怯懦,被對方看輕?

  從而在未來的合作談判中,一開始就處於心理和氣勢上的不利地位?

  極道中人,尤其是到了他這個級別,面子,氣勢和尊嚴,有時候比實際,短期的利益更加重要,這關係到權威和信譽。

  如果傳去連面都不敢見,豈不成了笑柄?

  安原政雄沉吟了片刻,手指重新開始有節奏的敲擊茶几,最終做出了一個相對保守,但也為未來行動留有餘地和鋪墊的決定。

  他需要時間,不僅是消化這個消息,更是要確保關西的大本營絕對穩固。

  安原政雄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和決斷力。

  「濱崎,你的提議不錯,但不必急於一時。」

  「明友會的事情正處於最關鍵的時刻,眼看就要收穫最後的勝利果實,我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分心他顧。」

  「我們必須集中所有力量,確保萬無一失,徹底將明友會打垮,不能給他們任何死灰復燃的機會。」

  「等徹底解決了明友會這個心腹大患,穩定了關西的局勢,鞏固了我們新占領的地盤,再集中精力來處理東京這邊的事情。」

  說到此處,他眼神銳利的看向濱崎峻:「到時,或許真需要你辛苦一趟,去東京見見那位石川隆一。」

  「看看他到底是在虛張聲勢,故弄玄虛,還是真的手握值得我們冒險,足以改變局面的重磅籌碼。」

  「哈依!我明白了!大哥深謀遠慮!」

  濱崎峻躬身應道,心中鬆了一口氣,同時也對安原政雄的沉穩感到欽佩。

  他明白,安原大哥這是要穩紮穩打,先鞏固基本盤,清除後方所有隱患,再圖謀外部可能的發展機遇。

  這無疑是老成持重之舉,符合安原大哥一貫的行事風格。

  安原政雄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茶室窗外那精心打理,卻暗藏玄機的枯山水庭院,就像此刻複雜而微妙的局勢。

  他心中的野火,已經被石川隆一拋出的這根帶著尖刺卻又可能價值連城的橄欖枝悄然點燃。

  只是,這火勢必須被控制在最合什的範圍內,等待最佳的時機,才能穩妥,輝烈的燃燒成照亮前路的燎原之勢,而不是引火燒身。

  關西的勝利在望,而東京的未知棋局,才剛剛擺開陣勢。

  安原政雄拿起已經微涼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眼中閃過一道深沉難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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