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最先感受時代變化
當天晚上，青龍橋站候車室，坐了二十多人。
這些不是乘客，小站每隔三天才停靠一列上行客車，今天可沒有。
候車室里坐的都是站里職工，小站條件有限，簡陋會議室坐不下這麼多人，食堂不莊重，就把候車室利用上了。
大家如同乘客一樣整整齊齊對坐兩排，除了值班的，都來了。
楊寶華站長昂首挺立，滿意的點點頭，好大一家子。
左側這排，從前往後，依次是值班員、扳道工，一個是「腦」，一個是「手」，掌控著行車線路，因為實行三班倒，12人當中到場8人，包括陸成渝。
大家都很講規矩，值班員在前，扳道工在後，扳道工又以魏旺進為首，陸成渝自覺的坐在最後面，把前一個位置讓給了「站二代」楊存信。
右側比較雜，包括鐵警、檢票員、售票員、售貨員、裝卸工，以及負責帳目和採購的後勤員，這些都是正式工。
魏春桃作為臨時工不在場，大院裡的代銷點營業員也是臨時工，小學老師是從正規鐵路學校借調來的，同樣沒參加。
小站原本還有一位副站長，現在空缺，這樣的人手已經超出四等小站的配置了，別的小站值班員、扳道工一般只有2-3人，這裡是配齊了三班，每班兩人。
別的小站會有1-2名信號員，負責操作信號設備，根據車站值班員指令排列列車進路、開放和關閉信號，青龍橋站是由值班員兼著。
不管怎麼說，這個小站比較特殊。
兩排人馬相對而坐，彼此注視。
陸成渝吊在車尾，目光自然斜視著對面中間的吳娟同志。
她作為小站「一枝花」，兼著售票員和廣播員，其實長相不出挑，勝在年輕，胸有大志，值得陸成渝同志學習。
和吳娟同志坐在一起的還有一位胖大媽，構成小站唯二女職工，鐵路系統從來都是嚴重的陰陽失調。
胖大媽圓臉身肥，五官分的比較開，人稱李檢票。
檢票員是全站最清閒的崗位，三天也就當班一兩個小時，閒出鳥來了，哦，不關鳥的事。
李大檢票是老資歷了，比楊寶華在小站的時間還長，也是最難管理的。
這個年代的工人普遍好管理，撇開其他不說，單位喜歡搞的大而全，恨不得從生到死都包了，工人在享受隱形福利的時候根本不敢炸刺。
就連小小的青龍橋站都有學校和代銷點，職工難免有求到站長的時候。
楊寶華唯獨對李檢票頭疼，她整天埋怨小站太偏遠，不是人呆的地方，人家孩子都在城裡工作，還不是本系統的，無欲無求，發點牢騷真沒法拿捏。
李檢票抓著一把瓜子嗑，瓜子皮扔了滿地，還給吳娟塞了一把，吳娟也低頭磕起來。
楊寶華看不去了，咳嗽一聲：「老李，候車室可是你負責打掃啊。」檢票員的活太清閒，還兼著打掃候車室衛生。
李檢票一臉不在乎：「沒事，我有辦法。」
楊寶華冷哼一聲，不就是讓乘客打掃嗎？
李檢票從來不會自己動手打掃衛生，都是推給乘客。這年頭出門不容易，最害怕誤車，會早早來到車站，等待的時候難免吃些瓜子花生之類的。
這個時候就是李檢票發揮的時候了，目光灼灼盯著，亂扔垃圾必被抓個現行，一番輸出下乘客乖乖把整個候車室打掃了，都是老實孩子。
曾經發生過一名乘客差點誤車的事情，人家被逼著打掃衛生，火車到了慌的連行李都忘了，扛著掃把就往火車上竄。
就這樣也沒能把李檢票怎麼樣，人家是徹底躺平的。
楊寶華只能無視，又咳了一聲：「人都到齊了，我說兩句。」
「最近鐵路上偷竊案件頻繁發生，嚴重影響到行車安全，廣大人民群眾出個門都害怕，性質太惡劣了！」
「車務段下了通知，加強鐵路管理，嚴厲打擊犯罪行為！」
「從今天起，同志們一定要提高警惕，不當班的同志要加強鐵路沿線巡查，等會我來安排任務！」
李大檢票插話了：「偷東西是在火車上，關咱們站什麼事？」
她感覺被針對了，候車室也是盜竊高發地點，不過這裡根本沒有幾個乘客，從來沒發生過。
大家紛紛點頭，誰也不想增加工作量。
楊寶華暗惱，大家都是老實孩子，偏偏出了個害群之馬，他提高聲量：「話不能這麼說，其中有一起盜竊案就發生在咱們站！下面，由老張來介紹案情！」
張虎皮站了出來，他身形高瘦，一臉豎紋如同刀刻，把案情簡要介紹了一下。
案件就是陸成渝撿到手錶的那起，張虎皮沒有說準備守株待兔，只是提醒大家多注意，私下他會對相關人員單獨交待，營造內緊外松的局面。
大家有些在認真聽，有些就不以為然了，別指望每個人覺悟都達到陸成渝同志的水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下來，楊寶華說了沿線巡查的安排，吳娟和李檢票唯二女性被排除在外，值班員責任重大，也只是意思一下。
重點是兩名裝卸工，裝卸任務確實少，就多多巡查，其次是扳道工，這就有些苦了，本來休息的時間就少。
陸成渝心裡打鼓，他還打算一個月回家一趟的，現在就說不準了。
他在三班倒的情況下還能請到假，就是因為裝卸工可以頂班。
裝卸工工作量少，工資就少，巴不得頂班，扳道工是兩人一組，倒不至於誤事。
氣氛有些壓抑，楊寶華自有辦法，說道：「接下來還有一件好事！關於陸文學，呃，陸成渝同志的！」
候車室就是一陣笑聲，陸成渝也就是來的時間短，再多幾個月，大家絕對會忘了他的本名，就像張虎皮、李檢票一樣，說起本名還真要想上一陣子。
楊寶華把手一壓：「等我說完。小陸同志撿到手錶及時上繳，充分體現了咱們鐵路工人拾金不昧的高尚精神，又為破案提供了線索，更說明鐵路工人高度的警惕性。車務段決定全段通報表揚，獎勵2個暖壺、10塊錢！」
大家一靜，楊寶華首先鼓起掌來：「來，大家給小陸同志鼓勵鼓勵。」
啪啪一陣掌聲，陸成渝有些架不住了，沒經過這種架式啊，這時候不是都重視精神獎勵嗎，怎麼還有物質獎勵了？
如今經濟越來越活躍，物質獎勵也悄悄開始盛行，但大家更看重精神獎勵，這是讓全家都有光彩的事。
陸成渝同志站了起來，想揮手示意，覺得有些拿自己當領導了；想跟著鼓掌，沒見過自我表揚的，只能露出純樸的笑容。
大家都很滿意，多實在的年輕人啊，人家還是作家呢，也沒想著自絕於人民。
陸成渝抱著兩個大暖壺坐下，又是一片掌聲，他也挺滿意的，又有錢吃雞了。
吳娟在偷偷看他，上回在鐵路大院洗頭，早看到這傢伙偷瞅自己的胸脯！
以陸成渝的長相早上了吳娟的狩獵名單，只是對扳道工的工作有些看不上，打算抻一段時間的，結果人家開始起飛了。
男人都是雞賊，一不小心就會飛走，吳娟同志暗下決心，以後要多洗頭，天氣熱了嘛！
魏旺進挺欣慰的，徒弟出彩，師傅臉上有光。
青龍橋站這次召開全體會議說的兩件事，歸根結底就是一件，鐵路上開始不安分了。
社會治安環境的惡化，會在1983年達到峰值，觸發了第一次嚴打，從大時代波瀾起伏的視角看，有其必然性。
火車是人潮聚散之地、空間輪換之所，從來都會最先感受到時代的脈動。
春江水暖鴨先知，青龍橋站就是在江水裡撲騰的鴨子，其間發生的故事以小見大。
這些不是乘客，小站每隔三天才停靠一列上行客車，今天可沒有。
候車室里坐的都是站里職工，小站條件有限，簡陋會議室坐不下這麼多人，食堂不莊重，就把候車室利用上了。
大家如同乘客一樣整整齊齊對坐兩排，除了值班的，都來了。
楊寶華站長昂首挺立，滿意的點點頭，好大一家子。
左側這排，從前往後，依次是值班員、扳道工，一個是「腦」，一個是「手」，掌控著行車線路，因為實行三班倒，12人當中到場8人，包括陸成渝。
大家都很講規矩，值班員在前，扳道工在後，扳道工又以魏旺進為首，陸成渝自覺的坐在最後面，把前一個位置讓給了「站二代」楊存信。
右側比較雜，包括鐵警、檢票員、售票員、售貨員、裝卸工，以及負責帳目和採購的後勤員，這些都是正式工。
魏春桃作為臨時工不在場，大院裡的代銷點營業員也是臨時工，小學老師是從正規鐵路學校借調來的，同樣沒參加。
小站原本還有一位副站長，現在空缺，這樣的人手已經超出四等小站的配置了，別的小站值班員、扳道工一般只有2-3人，這裡是配齊了三班，每班兩人。
別的小站會有1-2名信號員，負責操作信號設備，根據車站值班員指令排列列車進路、開放和關閉信號，青龍橋站是由值班員兼著。
不管怎麼說，這個小站比較特殊。
兩排人馬相對而坐，彼此注視。
陸成渝吊在車尾，目光自然斜視著對面中間的吳娟同志。
她作為小站「一枝花」，兼著售票員和廣播員，其實長相不出挑，勝在年輕，胸有大志，值得陸成渝同志學習。
和吳娟同志坐在一起的還有一位胖大媽，構成小站唯二女職工，鐵路系統從來都是嚴重的陰陽失調。
胖大媽圓臉身肥，五官分的比較開，人稱李檢票。
檢票員是全站最清閒的崗位，三天也就當班一兩個小時，閒出鳥來了，哦，不關鳥的事。
李大檢票是老資歷了，比楊寶華在小站的時間還長，也是最難管理的。
這個年代的工人普遍好管理，撇開其他不說，單位喜歡搞的大而全，恨不得從生到死都包了，工人在享受隱形福利的時候根本不敢炸刺。
就連小小的青龍橋站都有學校和代銷點，職工難免有求到站長的時候。
楊寶華唯獨對李檢票頭疼，她整天埋怨小站太偏遠，不是人呆的地方，人家孩子都在城裡工作，還不是本系統的，無欲無求，發點牢騷真沒法拿捏。
李檢票抓著一把瓜子嗑，瓜子皮扔了滿地，還給吳娟塞了一把，吳娟也低頭磕起來。
楊寶華看不去了，咳嗽一聲：「老李，候車室可是你負責打掃啊。」檢票員的活太清閒，還兼著打掃候車室衛生。
李檢票一臉不在乎：「沒事，我有辦法。」
楊寶華冷哼一聲，不就是讓乘客打掃嗎？
李檢票從來不會自己動手打掃衛生，都是推給乘客。這年頭出門不容易，最害怕誤車，會早早來到車站，等待的時候難免吃些瓜子花生之類的。
這個時候就是李檢票發揮的時候了，目光灼灼盯著，亂扔垃圾必被抓個現行，一番輸出下乘客乖乖把整個候車室打掃了，都是老實孩子。
曾經發生過一名乘客差點誤車的事情，人家被逼著打掃衛生，火車到了慌的連行李都忘了，扛著掃把就往火車上竄。
就這樣也沒能把李檢票怎麼樣，人家是徹底躺平的。
楊寶華只能無視，又咳了一聲：「人都到齊了，我說兩句。」
「最近鐵路上偷竊案件頻繁發生，嚴重影響到行車安全，廣大人民群眾出個門都害怕，性質太惡劣了！」
「車務段下了通知，加強鐵路管理，嚴厲打擊犯罪行為！」
「從今天起，同志們一定要提高警惕，不當班的同志要加強鐵路沿線巡查，等會我來安排任務！」
李大檢票插話了：「偷東西是在火車上，關咱們站什麼事？」
她感覺被針對了，候車室也是盜竊高發地點，不過這裡根本沒有幾個乘客，從來沒發生過。
大家紛紛點頭，誰也不想增加工作量。
楊寶華暗惱，大家都是老實孩子，偏偏出了個害群之馬，他提高聲量：「話不能這麼說，其中有一起盜竊案就發生在咱們站！下面，由老張來介紹案情！」
張虎皮站了出來，他身形高瘦，一臉豎紋如同刀刻，把案情簡要介紹了一下。
案件就是陸成渝撿到手錶的那起，張虎皮沒有說準備守株待兔，只是提醒大家多注意，私下他會對相關人員單獨交待，營造內緊外松的局面。
大家有些在認真聽，有些就不以為然了，別指望每個人覺悟都達到陸成渝同志的水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下來，楊寶華說了沿線巡查的安排，吳娟和李檢票唯二女性被排除在外，值班員責任重大，也只是意思一下。
重點是兩名裝卸工，裝卸任務確實少，就多多巡查，其次是扳道工，這就有些苦了，本來休息的時間就少。
陸成渝心裡打鼓，他還打算一個月回家一趟的，現在就說不準了。
他在三班倒的情況下還能請到假，就是因為裝卸工可以頂班。
裝卸工工作量少，工資就少，巴不得頂班，扳道工是兩人一組，倒不至於誤事。
氣氛有些壓抑，楊寶華自有辦法，說道：「接下來還有一件好事！關於陸文學，呃，陸成渝同志的！」
候車室就是一陣笑聲，陸成渝也就是來的時間短，再多幾個月，大家絕對會忘了他的本名，就像張虎皮、李檢票一樣，說起本名還真要想上一陣子。
楊寶華把手一壓：「等我說完。小陸同志撿到手錶及時上繳，充分體現了咱們鐵路工人拾金不昧的高尚精神，又為破案提供了線索，更說明鐵路工人高度的警惕性。車務段決定全段通報表揚，獎勵2個暖壺、10塊錢！」
大家一靜，楊寶華首先鼓起掌來：「來，大家給小陸同志鼓勵鼓勵。」
啪啪一陣掌聲，陸成渝有些架不住了，沒經過這種架式啊，這時候不是都重視精神獎勵嗎，怎麼還有物質獎勵了？
如今經濟越來越活躍，物質獎勵也悄悄開始盛行，但大家更看重精神獎勵，這是讓全家都有光彩的事。
陸成渝同志站了起來，想揮手示意，覺得有些拿自己當領導了；想跟著鼓掌，沒見過自我表揚的，只能露出純樸的笑容。
大家都很滿意，多實在的年輕人啊，人家還是作家呢，也沒想著自絕於人民。
陸成渝抱著兩個大暖壺坐下，又是一片掌聲，他也挺滿意的，又有錢吃雞了。
吳娟在偷偷看他，上回在鐵路大院洗頭，早看到這傢伙偷瞅自己的胸脯！
以陸成渝的長相早上了吳娟的狩獵名單，只是對扳道工的工作有些看不上，打算抻一段時間的，結果人家開始起飛了。
男人都是雞賊，一不小心就會飛走，吳娟同志暗下決心，以後要多洗頭，天氣熱了嘛！
魏旺進挺欣慰的，徒弟出彩，師傅臉上有光。
青龍橋站這次召開全體會議說的兩件事，歸根結底就是一件，鐵路上開始不安分了。
社會治安環境的惡化，會在1983年達到峰值，觸發了第一次嚴打，從大時代波瀾起伏的視角看，有其必然性。
火車是人潮聚散之地、空間輪換之所，從來都會最先感受到時代的脈動。
春江水暖鴨先知，青龍橋站就是在江水裡撲騰的鴨子，其間發生的故事以小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