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破釜沉舟徐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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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2章 破釜沉舟徐閣老

  明月高掛,二人也重新策馬回到隊伍之中。

  「小子!上馬!」

  朱應槐縱馬將那學徒陳洪給拉上馬鞍,後者一聲驚呼,卻好奇地趴在馬背上,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顛簸之中,陳洪看到了身後一輛又一輛的馬車,隊伍浩浩蕩蕩的。

  他不免發出一聲詢問說道:「師父,我們這西山劇院,跟那京城的國子監比起來如何?」

  朱應槐不比陳洪大幾歲,可如今說起來話來,也有幾分長輩的樣子。

  「嘿,別瞧不起咱這戲班子,我等非是什麼下九流,我敢擔保,咱們這西山劇院今後,不比上場殺敵來得差!」

  以朱應槐的眼界,不難看出張允修設立西山劇院的目的,加上此次江南之行。

  可以說,只要今後這新政成了,西山劇院絕對是脫不開的。

  「咱們後頭要去哪裡?」

  朱應槐不耐煩地回答說道:「小子!後頭我們便去南京,帶你看看陪都繁華,也見見我等師尊是如何懲治宵小之輩!」

  「師尊?那我豈不是要叫師公?」陳洪不到十歲的年紀,碩大的腦袋跟身子比起來還不太協調。

  「師公?」朱應槐頗為不滿的樣子,一巴掌拍在徒弟腦門上。「倒也是你能叫的?莫要平白攀附關係,這天底下想與師尊攀附關係的人多了去,你算是哪根蔥。」

  陳洪有些委屈地縮了縮腦袋,掰著手指頭算了又算說道:「這輩分也沒錯啊~」

  松江府華亭縣。

  一匹快馬徑直停在徐家大門之外,家丁跌跌撞撞地沖入府內,口裡還喊著什麼。

  「不好了!不好了!我要見老爺!快帶我去見老爺!」

  一個時辰之後,徐階身穿白色裡衣,身上披著一件披風,面容憔悴的樣子,重新端坐在了大堂之上。

  堂下分列坐著王世貞、王錫爵,以及徐璠、徐琨兩個兒子。

  大堂內的氣氛頗為壓抑。

  徐階想要抬起手邊的茶盞喝上一口,可這手腕卻是不受控制發抖,弄得這茶水已然灑了一褲子。

  「混帳!」

  只聽「砰」地一聲,他手中茶盞被狠狠投擲在地上,茶湯四濺,令端坐在下頭的四人身子不免打了一個寒顫。

  長子徐璠面露擔憂之色,連忙上來,用袖子為老父擦去身上的茶湯,重新將自己的茶給徐階安穩地遞上。

  一番波折之後,徐階才終於喝上了茶,他白色鬍鬚沾了些茶漬,臉上面容越發鐵青。

  眼見於此,徐璠立在一旁,不免提醒著說道。

  「爹爹您已然有三四日沒睡好了,不可再大動肝火。」

  以徐階的年紀來說,徐璠還真怕他一瞪眼,便就此厥過去。

  雖說他也想著老不死的早點去了,自己便能夠繼承下這偌大的家產。

  可萬萬不該是這個時候,如今朝廷來勢洶洶,張家父子更是不留情面,已然鬧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若是徐階就此撒手人寰,那還有誰來將江南這盤散沙給聚合起來?

  江南士族本來就各懷鬼胎,若非有徐階這等人在,還真沒有團結一致,去對抗朝廷。

  「不再動肝火?」徐階卻還是咬著牙說道。「老父卻也想著合眼,可一合眼便見爾等被那黃毛小兒耍得團團轉,如何能夠安心下來。」

  他面容通紅的樣子,當即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咳嗽。

  徐璠連忙又取來一碗老參湯,給徐階服下之後,這才有一些好轉。

  「徐公,這也不怪我等。」王錫爵連連嘆息著說道。「誰知那張士元招數頻出,竟然搞出個什麼戲班子,各處去傳播什麼新政、借貸法,百姓們信了那戲裡頭的東西,也對於那海剛鋒越發推崇,我等讓生員士子前去各處講演,根本就是無用!」

  這些日子以來,江南士族們在各地發動士子鬧事,希望以此來令朝廷忌憚,首當其衝便是南京巡撫衙門。

  為了此番起事,江南士族們可謂是精心謀劃已久,先是在巡撫衙門外,將一幹事情鬧大,再令江南織工們率眾起義,特別是要將那江南織造局給徹底剷除,緊接著便是會有無數生員積極響應,撰寫檄文、串聯鄉紳共同起義,以萬民書直接請願。


  在士紳們的構想之中,這樣的一套措施下來,即便是張居正也無法再坐視不管了,為了江南不動亂,朝廷必然要與江南退讓一二。

  至於今後要處置,無非是將幾個織工,還有那些上頭的生員,給推出去頂罪罷了。

  這樣的構想不可謂不完美,可在執行層面上,卻是出了大問題。

  在應天巡撫衙門門口,海瑞中得那一刀,原本是想要鬧出更大的亂子,卻不想無意間,讓更多百姓看到了海瑞的剛直與清明。

  加之近來民間四處教化宣傳的西山劇院,海瑞的名頭在江南可以說,到了一種無可復加的程度。

  就這樣一名官員,他四處為百姓宣講,四處去解決生員動亂,沒有裹挾而來的百姓,江南士族們如何能夠成事!

  提及此事來,王錫爵也是咬牙切齒。

  「而今,我那辰玉孩兒,卻已然是不知所蹤,怕不是也被那張士元所害,其中仇怨,吾恨不得生啖其肉!」

  江南的消息慢了一些,可王錫爵也得知了王衡的情況,這小子為「新學」所蠱惑,離家出走,如今還是生死未卜。

  「元馭兄不必太過於著急。」王世貞性子急,可這會兒也安慰起老友來,「辰玉自小便是知書達禮,想來無非是誤入歧途,即便是給張士元此子抓了去,想來他必然也不敢幹出什麼出格之事,待到此事了結,我陪你一同前去京城.」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似乎將江南之事忘記得一乾二淨,對於他們來說,這江南之事固然重要,可膝下之子,顯然是更加重要的。

  「夠了!」徐階發出一聲嘶啞的聲音,他抬眼看向二人說道。「還在這般小家子氣,若是江南沒了,你我可還有什麼好下場,眼下之事才是最為要緊,這江南織造局若再推行下去,你我麾下產業又該如何推行?

  此中癥結,已然是不死不休!」

  天工紡織機的恐怖效率,起初徐階等人還是不太相信的,可當他們尋了一台機器試驗一番,立馬便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這等將近十倍的紡織機,簡直就是在刨江南士族們的根基!

  若百姓們人人皆是能夠用上這機器,他們這些開設工坊鋪子的士紳,可還有什麼賺頭?

  偏偏這張允修,還推行什麼「借貸」之法,限定每戶一台機器,對於士紳商賈幾乎沒有任何優待。

  士紳們得不到那紡織機,也不知怎麼去仿製,唯有坐以待斃。

  然而,徐階斷然是不會這般放棄的,他猶如一頭奄奄一息的惡龍一般,眼睛裡頭皆是血紅,看向了下頭的王錫爵與王世貞。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能再有顧慮了,此番他張士元做到這番程度,我等也得使出渾身招數,不然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徐公的意思.」王世貞嚇了一跳,看徐階這勢頭,生怕對方干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一年百萬兩銀子的生意!」徐階強調著說道。「奪人錢財猶如殺人父母!」

  王錫爵連忙勸慰著說道:「徐公萬萬不可如此,大不了咱們便低個頭便是,如何能夠到不死不休的程度。」

  他生怕徐階腦袋一抽,要干出刺殺的事情,不論是張居正還是張允修,若是下手成功了還罷了,若是不小心失敗,給人抓住了把柄。

  不消說這江南紡織生意,便連他們的身家性命也是不保的。

  與朝廷對抗歸對抗,可還真犯不著,讓賭上全家性命的程度。

  「老夫是老了,可還不糊塗。」

  徐階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咬牙,聲音略帶沙啞。

  「我等不必太過出手,自當有人替我們出手。」

  「徐公之意.」王錫爵有些不解,卻也有些猜測,可僅僅是猜測,便已然令他驚出一身冷汗。

  「這還是不夠的。」徐階似是要出重拳了,不免輕蔑地笑道。

  「那晉商皆是一群軟蛋,為一黃毛小兒打怕了,做起事來卻畏首畏尾,若不奮力,唯有任人宰割的份。」

  王世貞則是說道:「晉商還是為我等出了力的,不過這些人確實是怕了,只敢躲在幕後行事。」

  「於幕後便是要老實。」徐階冷笑著說道。「今後咱們吃下那江南織造局,將期貨市場握在手中,那晉商們想必也不敢似往日那般傲慢。」

  徐階不單單是想要抑制朝廷的政令,更加是想要吃下張士元手中的搖錢樹、香餑餑。


  這一回,換做王世貞二人保守起來。

  王世貞提醒說道:「徐公,張家父子精於算計,想必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般簡單,學生想來還是要從長計議,此番應天生員一事,我們已然折損不少人手」

  「禁微則易,救末者難!」

  徐階卻不願聽從,很是堅決地說道。

  「此番若給那黃毛小兒起事,今後再想要對付,便是難上加難了。」

  見王錫爵、王世貞二人還想要開口,徐階擺擺手說道。

  「你二人不必再說,老夫心裡頭已然有計較。」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看向一直坐著沉默不語的次子徐琨說道。

  「子璠啊~為父讓你去聯絡江南諸地士紳,可有些眉目了?」

  徐琨有些木訥,可聽到老爹的詢問,還是立馬起身回答說道。

  「回爹爹的話,已然處置妥當了,士紳們皆是仰慕爹爹之威名,直言若我徐家有意出資,他們自然也會來幫襯一二,此乃我江南諸地存亡之時,定然不可懈怠。」

  聽這父子二人一問一答之間,仿佛真就在江南展開一場戰爭一樣。

  令人不禁想起,昔日太祖朱元璋與陳友諒,在應天府龍灣一帶,在鄱陽湖水域一帶,開展的兩場定鼎天下之戰。

  此戰之下,誰是陳友諒,誰又是朱元璋。

  王世貞與王錫爵二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神之中看出了擔憂。

  深夜。

  張家書房之內,一個罕見的情景出現。

  張居正與張允修父子二人,竟然在書房裡頭端坐著,二人相隔很遠,可埋頭伏案寫作的動作卻是極其相似。

  書房裡頭昏黃的燈火不斷搖曳,還時不時有一陣研磨的聲音。

  張居正時不時停下手中筆,抬眼打量一番幼子,見其毫無反應,復又搖搖頭,繼續處置今日的奏疏。

  過了一會兒,張允修那頭傳來一陣異動,張居正不免抬頭觀察一番,卻發現這個臭小子,不知為何偷偷摸摸地起身,一路摸出了門外而去。

  張居正見到那鬼鬼祟祟的模樣,忍不住嘆息一番,嘴裡念叨著什麼。

  「還是小孩子脾性。」

  隨後又抬眼看了看堂上,掛在角落的狸貓仙圖,眯了眯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張居正只顧著埋頭票擬奏疏,卻沒留心周圍的變化,直到在空氣中嗅到一股子濃郁的肉香,這才整個人打了個激靈。

  一到深夜,人總是會腹中空空,張居正從前總是習慣喝上一碗人參煨出來的雞湯。

  可近日來,仁民醫館的大夫又告誡張居正,要控制飲食,少服用大補之物,他便又過上了和尚一般的日子。

  這下子一嗅到空氣中的肉香,哪裡還能受得了。

  張居正終於是忍受不得,他將手中筆放下,下意識地說道。

  「游七,老夫不是說過了,近來斷然不可再食用燥熱之物,今日端上來的是什麼?可是什麼烤制之物?留下一點,剩下的你拿去給下人們分了」

  可他話還沒有說完呢,便瞬間戛然而止。

  因為張居正一抬眼,看到不是游七端上來什麼膳食,而是那逆子張允修,正用上好宣紙墊著,對著一頭黃澄澄的烤鴨大快朵頤呢。

  偏偏這小子吃得還十分具有門道,用一把小刀子,將烤鴨的皮肉切下來,粘上蘸料,就著熱騰騰的麵皮,麵皮裡頭還要加上些許青蔬,簡直是講究到了至極。

  可他的吃相一點兒也不講究,一口下去便將一份包好的烤鴨狼吞虎咽而下。

  那狼吞虎咽的模樣頗為令人嫌棄,特別是空氣中瀰漫的香味,更加令張居正感到煩躁。

  「咕咚!」

  張居正咽了一口唾沫,臉上卻是怒然說道。

  「張士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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