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爹爹孩兒在救你呀!要好好學國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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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7章 爹爹孩兒在救你呀!要好好學國富論!

  千戶所大堂之上,此刻左右無人,周圍皆是靜悄悄的。

  深夜裡唯有堂上一處燈火明亮,不斷閃爍的煤油燈,將張居正的臉龐映照得極為陰沉。

  一走近,張允修便看到老爹猶如鍛鐵一般的面容,那發青的面龐,不知道的,還以為張居正已然駕鶴西去了。

  待到走到近前,才聽張居正緩緩開口說道。

  「此番.賺了不少銀子吧?忙到如此深夜,倒是辛苦你了。」

  張允修臉上有些尷尬,他拱拱手說道。

  「孩兒不辛苦,為國分憂,為君分憂,乃是應有之義!」

  「張士元!」

  張居正忍不了了,拍案而起瞪著幼子說道。

  「爾口口聲聲說什麼為國為民,卻處處行牟利之事,揚奢靡之風,爾可知罪否?」

  張允修則是很奇怪地說道:「牟利便是為國為民啊,這有什麼衝突麼?

  奢靡之風富商士紳們奢靡起來,百姓們才能有活路啊~」

  這理所當然的樣子,更加令張居正生氣了,他瞪眼說道。

  「汝這又是哪裡來的歪理?古有晏子言『廉者,政之本也』,為臣者當『潔身守道,不與世陷乎邪』!

  宋時,朝廷上下奢靡成風,終因奢靡之禍,成靖康之恥!

  古之賢者皆是以儉素為美,汝何故言之鑿鑿?」

  「亡國又如何?」

  張允修現在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他都直言要「謀朝篡位」了,在老爹面前還裝什麼忠臣孝子。

  「若是平民百姓不能吃飽飯,這大明亡了便亡了。」

  「你」

  張居正一時語塞,覺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對方都說出這般話了,他再引經據典,將大義說出花來,也是無用。

  張允修搖頭解釋說道:「爹爹還是不懂,所謂寶貝,所謂奢侈品,專便是為這些士紳巨賈準備的,他們肯將銀子花出來,我大明經濟之困,才方可解決。」

  他眯起眼睛看向張居正。

  「爹爹想要推行一條鞭法,以白銀為錢幣,就必須讓他們奢靡,讓他們花銀子!

  孩兒不單單是在救大明,還是在救爹爹的一條鞭法。」

  「一派胡言!」張居正一甩袖子說道。「又是你那什麼經濟學原理?」

  張居正對於經濟學的看法是複雜的,有時候覺得此法能富國,有時候又覺得乃是禍國殃民之法。

  特別是拍賣會上所見所聞,更加令他生出恐懼。

  熟讀史書,那拍賣會上的場景,不免讓張居正聯想到「西晉門閥鬥富」「唐玄宗一騎紅塵妃子笑」等等典故,那皆是亡國之兆!

  「爹爹還是不太懂。」

  張允修一副高人風範,坐到老爹的對面,慢悠悠地給他倒了一杯茶。

  張居正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可偏偏又沒辦法反駁,因為對方確實有些東西。

  卻見張允修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說道。

  「爹爹或許不太懂經濟,可我乃是其中權威,後人甚至可能會稱我為經濟學界的『至聖先師』,請聽我慢慢道來。」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張居正撇過頭去,不願看臉不紅心不跳的孽子。

  卻聽張允修說道:「爹爹可知,春借秋還,利息翻倍?」

  張居正緊皺眉頭,生出了一點兒興趣,這涉及到他的專業領域了。

  「所謂『賣屋納官錢,拆屋代柴薪』,自古民間疾苦,每每逢災難大荒,普通百姓難免需借債度日,地方士紳豪強便趁此機會,加以盤剝牟取暴利。」

  「那爹爹推行『一條鞭法』,卻又是所為何事?」

  張居正瞥了一眼對方:「一條鞭法大有裨益,一來可消除繁雜苛捐,二來可均平賦役,使小民少些負擔,三來可減少沿途錢糧火耗,此利國利民之策也。」

  這些日子,他也習慣張允修「分三點」的說話方式。

  張允修眨巴眨巴眼睛說道:「一條鞭法確有裨益,可一切是基於什麼?」


  「自然是吏治。」張居正簡潔回答。

  「錯!」張允修十分確定地說道。「乃是基於白銀!百姓田賦、徭役及雜稅,全歸一條,皆以白銀納稅。」

  「那又如何?近些年來,大明商貿昌盛,坊間多用白銀交易,以白銀納稅,乃應有之義。」

  張居正十分篤定,他推行一條鞭法,從來也不是拍腦袋而行,此法最早可追溯到嘉靖九年,吏部尚書桂萼所上奏《任民考》。

  可以說「一條鞭法」,乃是經過多年積累總結下來,才得以推行全國。

  「問題便出在這裡!」

  以一個後世人的視角,張允修毫不留情地說道。

  「爹爹讓天下百姓以白銀納稅,可地里種出來的是糧食,他們要去何處獲取白銀?」

  「自然是」

  張居正一瞬間卡殼了。

  是啊,百姓們又沒有白銀,白銀都在士紳商賈手上呢,他們要想用白銀交稅,就必然需要尋士紳商賈兌換白銀。

  其中壓價盤剝,定然是會發生的。

  可他也並非全無準備。

  張居正神色凜然:「此事汝先前有所提及,老夫自有改進。

  自上月以來,朝廷於各地設錢莊為百姓兌換,地方衙門也可按照市價收購錢糧,以此糧食充實糧倉,以供災年之用。

  朝廷有專款撥付,施行此策。」

  想了想,他又補充說道。

  「此可與考成法並行,納入官員考核之中。」

  先前,張允修便提到了這個問題,張居正早就記載心裡,便同時給出了應對方案。

  張允修搖搖頭,很是不屑的樣子。

  「無用,此杯水車薪罷。」

  他說起話來絲毫不給面子,張居正沒好氣地說道。

  「那你說如何?」

  「解決之法甚是複雜。」張允修眯眼繼續說道。「自古以來,士紳豪強便『以末致富,以本守之』。

  這些人立志於入仕,入仕之後便立志於藏富。

  敢問爹爹,哪個士大夫家中沒有窖藏幾十萬兩白銀?」

  「也不盡然.」張居正有些遲疑。

  看了看老爹的表情,張允修頗為無語地說道:「也就咱們家中地窖空空如也。」

  張居正臉上有些不自然,隨即解釋說道。

  「天有不測風雲,藏富乃是為不時之需,此人之常情。」

  張允修則是斷然說道:「對於他們確實是人之常情,對於百姓可是災禍了,若爹爹推行一條鞭法,那更是變本加厲!」

  他起身瞪眼。

  「爹爹可知道,推行一條鞭法不單單有益處,還埋藏下更深的禍端。

  即便是爹爹以錢莊兌換之法,暫且止住士紳們盤剝百姓,可擋得住滔滔大勢麼?

  爹爹也曾讀過國富論,對於供需關係恐怕也了解,市面上若白銀越來越少,會發生什麼?」

  「供需關係?」

  張居正似乎明白了什麼,肅然說道。

  「白銀乃貨幣也,若白銀稀少諸多百姓於災年背負著債務,若要還白銀,必然是要還更多。」

  「不單單如此!」

  張允修毫不客氣地說道。

  「白銀少了定然會『銀貴錢賤』,市面上的銅錢也就越來越不值錢,銅錢在百姓手中,白銀在富商士紳手中,此消彼長之下,爹爹覺得會如何?」

  「這」

  張居正開始沒有什麼底氣了。

  張允修再上前一步:「爹爹著力推行一條鞭法,以白銀為賦稅,豈不是更加助長此風!

  如此下去,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百姓辛辛苦苦種出糧食,收到的是不值錢的銅錢,又要交予債主田息,又要負擔朝廷賦稅,還要受士紳豪強盤剝!

  百姓們活不下去了,朝廷自然也收不到賦稅!

  爹爹還覺得沒問題麼?」

  以張居正的視角來說,一條鞭法絕對是解決明朝經濟危機的良策。


  可是以後世人的視角來說,一條鞭法不過是解決了一時的問題,卻也埋下了一個禍根。

  這自然不能怪張居正,你如何期望一個古人,以經濟學深層原理來看待問題?

  更何況,大明這些年來一直有巨量海外輸入白銀,誰又能夠預見,不久的將來,將爆發一場「白銀危機」?

  大明賴以為繼的白銀,被猛然間切斷。

  外部沒了輸入,內部也少了流通。

  大明朝就會像是一個斷了營養液的病人,在病榻之上苦苦掙扎。

  然而,越是流年不利,士紳權貴們便越囤積白銀。

  顧炎武曾在《天下郡國利病書》記載「藏銀百萬,不肯市一椽」。

  囤積到什麼程度?吝嗇到什麼程度?

  就在李自成攻城之前,崇禎還以哀求的口吻,讓大臣們納捐餉銀,卻僅收來二十萬兩。

  李自成攻破京城後,從朝廷官員士紳權貴手中,足足搜刮出七千萬兩銀子!

  可以說,大明朝亡就亡在缺銀子上頭。

  聽完張允修這番話後,張居正怒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迷茫與困惑。

  「難道老夫錯了?」

  他堅持數十年之久,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冒著殺頭風險打壓皇帝,肅清一切反對者,為得不就是讓大明中興?

  這些年來,「考成法」「清丈田畝」「一條鞭法」接連推行。

  朝廷歲入以日劇增,好不容易有了中興之氣象。

  可這些東西,似乎又成為了大明滅亡的禍根?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非是爹爹錯了。」

  張允修搖搖頭說道。

  「而是時代洪流如此,人地關係發展到這一步,已然是積重難返。

  若想要變革,就不單單有一條鞭之法,還要有非常之法加以輔佐,給予我大明朝改天換地的機會!」

  「非常之法?」張居正緊緊蹙眉,腦袋裡頭想到了很多。

  張允修則是背著手,十分認真地說道。

  「吾之拍賣會,便是此法之踐行!」

  一瞬間,張居正原本迷茫的眼眸裡頭,突然又冒出一團火來。

  弄了半天,原來還是「拍賣會」?

  這小子便是編出這些東西來,給他的拍賣會開脫!

  他從未有這麼生氣過,怒喝一聲說道。

  「臭小子!這等事情豈容你戲耍!老夫今日便要清理門戶!」

  說話間,張居正便跳將起來,帶著積攢得怨憤,一腳朝著幼子踢去。

  「噹啷」地一聲,椅子被踹翻。

  好在,張允修身姿矯健,才堪堪逃過一劫。

  他不由得有些尷尬說道。

  「爹爹請聽我解釋。」

  「老夫不聽!爾這孽子,無君無父之輩!」

  大堂之內,張居正抄起自己不慎掉落的鞋子,便朝著幼子追打起來。

  張允修在大堂桌椅之間閃轉騰挪,嘴裡不斷解釋說道。

  「爹爹!誒呀~你莫要衝突,且聽我再慢慢道來!」

  「老夫不聽!爾給老夫站住!」

  見對方蠻不講理,張允修也怒了,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

  「老匹夫!再這樣下去大明便要亡了!」

  「老夫讓你說!」張居正猛地將鞋子朝著幼子扔去。

  「咚」地一聲,鞋子將桌案上的茶水打翻。

  張允修四處逃竄,嘴裡還斷斷續續地說道。

  「拍賣會乃是其中手段之一,為得便是讓士紳商賈們將銀子吐出來,市面上銀子才有流通!你這蠢笨的老匹夫,這也不懂麼.」

  「休要聒噪!」

  「還有便是要開源節流!讓市面上白銀多起來,緩解通貨緊縮,保障白銀與經濟運行需求的平衡。

  再同時提升生產力,貨物與白銀相輔相成,大明經濟方能復甦。

  最後再開拓海外市場!以海貿激活經濟循環!老東西!你根本沒好好讀我的《國富論》!」


  一路追打下來,張居正已然上氣不接下氣,可卻沾不到逆子一點衣角。

  他扶著桌案直喘氣,光著腳丫子,用另外一隻鞋子指著張允修罵道。

  「又是那經濟學之理,提升生產力?哪有那麼簡單!出海尋訪黃金洲?尋訪銀礦?虛無縹緲,你讓老夫如何信得!」

  張允修臉上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自己確實知道正確的道路,可讓古人理解,這條路是對的,那可太難了。

  畢竟張居正又沒有看過歷史,貿然提出出海,確實難以讓人信服。

  什麼都沒有,你跟他說海外有黃金,鬼才會相信你。

  所以張允修想了想說道。

  「爹爹不信,我卻有更為實際的辦法。」

  他笑了笑。

  「爹爹可收到應天巡撫殷養實的來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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