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知父莫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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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知父莫若子?

  「孩兒非是照本宣科,而是覺得無偏無黨為基,施於政即為德政。」

  書房裡頭傳來三哥張懋修清朗的聲音。

  「所謂『無偏無黨,王道蕩蕩』者,《蔡傳》有言『偏,不公也。黨,私昵也。』,此言為君者應當公正無私,不偏袒不袒護

  天下為君主之天下,也需臣子輔弼共治,臣子代行君命,也必當公正無私不偏不倚……唯有君明臣賢,皆是不偏黨於一人,王道方能夠遍布天下以彰.」

  張居正的聲音又說道:「不然,此亦是《蔡傳》之思考,汝一味想著所謂『不偏不袒』,卻為其所拘,凡事自有權衡,豈是能一言以蔽之.」

  就在這個時候,書房門終於是被敲響了。

  「爹爹,允修求見。」

  張居正皺了皺眉頭,顯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照著從前來說,張允修這小子不應該一腳將門給踹開,然後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

  「爹爹你錯了,孩兒覺得.」

  然而,木門安安穩穩的什麼都沒有發生,唯有那一聲恭順的求見。

  這般轉變,著實讓張居正有些不太適應,他清了清嗓子沉聲說道。

  「進來吧。」

  房門被輕輕推開,張允修徑直步入書房之中,看到書房中變換的陳設愣了一下,鼻子抽動了一下,臉上的異樣神情一閃而過。

  隨後恭恭敬敬地行禮說道。

  「見過爹爹,見過三哥。」

  這恭順的模樣,一下子便連張懋修都有些不適應了,他扭頭看向幼弟,不由得有些關切地說道。

  「士元你身子不舒服?」

  張允修內心有一句媽賣批不知當講不當講。

  可面上還是微笑著說道。

  「謝三哥關心,我自然是沒事的,今日還教訓了四個不聽話的大夫,我素來防護嚴密,早睡早起,堅持運動,小小大頭瘟還奈何不了我.」

  張允修的防護水平,超過任何一個大夫,可以說是非常惜命了。

  聽聞此言,張居正倚靠在床邊,面露威嚴之色地說道。

  「適才我與惟時的談話你都聽到了吧?你覺得他說得如何?」

  不知怎麼的,張居正便是想聽聽幼子的見解,似乎他不說點什麼,心裡頭總是空落落的。

  張允修站在書房中央,恭恭敬敬的樣子,看起來完全便是儒家教育下謙謙君子的模樣。

  他躬身行禮,簡單思考一下便回答說道:「孩兒覺得三哥說得極好,不愧為狀元郎。」

  「嗯?」張居正竟然有些失望。「汝沒有其他想法,有什麼想法便說出來,沒事的,說不好為父也不會罰你。」

  張居正那渴求的模樣,便張懋修看在眼裡,一時間竟然有些哭笑不得不。

  老爹這是被頂撞習慣了,幼弟乖巧一些,竟有些難以接受?

  張允修十分無奈,見自己若不說點什麼,這個話題好像就要一直下去,只能點點頭說道。

  「那孩兒便補充一兩句?」

  「快說來聽聽。」張居正當即眼前一亮,身子都有些向前傾斜。

  張允修似有些糾結的模樣,隨後轉向三哥張懋修詢問說道。

  「可否問三哥一個問題?」

  張懋修愣了一下,沒想到竟然是朝著自己來的,可還是回答說道。

  「吾弟問便是了。」

  「兄長先前言,無偏無黨即為德政,愚弟便想問問,何為德政?」張允修想了想說道。

  此問一出,張居正便有些玩味兒的看向張懋修,問得好呀!

  張懋修面色一僵,覺得對方乃是在考校自己,自然也是起了好勝之心,他簡單思慮一番,便立即回答說道。

  「何為德政?愚兄想來必然首在朝廷用人,我大明擁有四海,倘若朝堂節用矮人,使民以時,各級官員且清廉自守.」

  「此間道理人人都懂,可為何我大明還是國家疲弊,亂象叢生呢?」張允修繼續詢問說道。

  張懋修臉上表情開始變得越發認真:「想來原因盡在上下揮霍無度,掠之百姓爾!這便是爹爹推行新政考成法之理由,若能扭轉此風,踐行上述諸事,德政自然可成。」


  「我卻覺得不是如此。」

  張允修搖了搖頭說道。

  張懋修緊緊皺起了眉頭:「士元有不同見解?」

  「非是不同見解。」張允修笑著說道。

  「而是兄長從根子上便錯了,不論是於《尚書洪範》,還是對於這『德政』理解,兄長從根子上便錯了,其餘一切豈有對的道理?」

  「你!」張懋修竟被懟得有些惱怒。

  天可憐見,他從前與幼弟沒有一點矛盾,甚至可以說照顧有加,為兄沒招你沒惹你,你小子這是做甚?

  張居正在一旁看熱鬧,嘴角不自覺地勾出一個弧度。

  對對對!就是如此!就是要這樣討論,這不比張允修忤逆自己精彩多了?

  「兄長稍安勿躁,且聽我慢慢解釋。」

  張允修稍微有些愧疚地看了一眼三哥,繼續說道。

  「兄長所謂修德政,無非要求是天下大同爾,何為天下大同?

  無非是官員清正廉潔,人人講信修睦,個個遵紀守法,可這樣的道德要求,聖人可以達到,能夠要求所有人達到嗎?」

  張懋修回答:「這正是聖人教化天下之目的,豈可因噎廢食?」

  張允修搖搖頭說道:「水至清則無魚,人治必然不能脫離人性,有魚就必然有污穢之物,此乃天性也,天性使然不以逆之,當以順之.」

  「何為順之?」張懋修緊緊皺起了眉頭。

  張允修一邊在堂內左右踱步,一邊慷慨激昂地說道。

  「莊子有言: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

  「出自《莊子駢拇》。」張懋修腦袋裡頭第一印象是蹦出這個。

  張允修繼續說道。

  「要允許接受污垢的存在,可也要著力定期排除污垢,要遵循魚的客觀規律,選取適合魚的治理辦法」

  「辦法是什麼?」

  張允修侃侃而談:「擴大魚塘是個辦法,換個適宜的魚塘是個辦法,改良魚種也是個辦法,變更魚料還是個辦法,兄長可看我於仁民醫館教導御醫,便是這換個適宜的魚塘.」

  一問一答之間,張懋修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開始積攢在自己的腦海中,臨門一腳,無論如何都沒法迸發出來。

  他又再次詢問說道:「可這與討論之『無偏無黨,王道蕩蕩』有何關係?」

  「兄長還不明白麼?」張允修盯著對方的眼睛,提高了語調說道。「水至清而無魚,官場之道無非是和光同塵罷了!」

  和光同塵!和光同塵!

  好個和光同塵!

  一旁目睹全程的張居正心情激盪,他眼睛都快要放出光來了,嘴唇微微抿起,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下來,看向幼子的眼神越發溫柔起來。

  張懋修身子往後一些,似有些理解又似有些不理解,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川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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