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量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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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量弓

  張居正猛地將量弓拍在桌案上,「啪」地一聲脆響,量弓弓弦瞬間崩裂。

  「好個陰陽丈量法!」

  他眼神中充滿著憤怒。

  「地方官員嘴上丈量田畝成績斐然,實際上乃是蠹國害民,再容此宵小之徒胡作非為,我大明危也!」

  朱學曾身子抖了一下,當即匍匐在地說道。

  「元輔息怒,地方也並非皆是用此弓,無非是個案罷了,大部分」

  「哼!」張居正冷哼一聲,盯著朱學曾說道。「那你便說說,這弓是從哪些地方得來的。」

  朱學曾一時間頭皮發麻,可事已至此,他也沒有什麼好隱瞞了。

  「應天府有一些.揚州府有一些.蘇州」

  朱學曾尚且還不敢指名道姓,只敢說明個大致方向,可這還是點燃了張居正的怒火。

  張居正怒然說道。

  「此等宵小之徒害國害民,去歲揚州府報增田畝八萬頃,現在想起來,簡直是觸目驚心。

  洪武年間,太祖高皇帝為防兼併,令富室分籍至異鄉,可如今倒好,讓這般碩鼠造出來兩把尺子!」

  朱學曾敢將量弓帶來,定然是生了為民請命的心思,可他雖正直,卻也不傻。

  量弓為什麼有三種?

  他作為地方官員再清楚不過,從前勛戚豪強鯨吞土地,那便無人知曉了麼?大明開國二百餘年,土地為何只減不增,朝堂連年虧空?

  無非是勛臣權貴們橫行霸道,兼併無度罷了。

  不是無人知曉,而是無人能治,勛戚豪強盤根錯節,不是天潢貴胄,便是與朝中某些大臣有千絲萬縷之聯繫。

  如何去查?如何能查?查到哪個朝堂諸公身上?

  行新政之後更是如此,清丈法令一經頒布,勛戚豪強之非議當即甚囂塵上。

  張居正乃是個有決心有能量的,憑著他自身的影響力和威望,還有宮中的支持,一時將反對聲音給壓下。

  可上有對策,下有政策,量弓在地方官員手上,他張居正還能夠事必親臨麼?

  這便是「量弓」事件的根本原因。

  朱學曾很糾結,他既看不慣此等欺害小民的行徑,又害怕元輔因此怒不可遏,貿然要徹查此案,那牽扯出來的,哪裡會是一兩個地方官員的烏紗帽?

  必將引起朝堂一場山呼海嘯一般的爭端!

  即便張居正身上有許多爭議,可朱學曾依舊是敬佩這名為國為民的當朝元輔。

  他連忙拱拱手說道。

  「元輔,下官以為此事干係重大,切不可操之過急,而今『一條鞭法』推行在即,若再貿然翻清丈田畝之舊帳,恐生出事端,得不償失。」

  張居正撇了一眼朱學曾說道:「我自推行新政以來,屢受非議,從前有人言新政為善政,也有人言新政為『農蠹』。

  然九年以來,吾決心推行新政,已然卓有成效,便是新政是非之最好明證.」

  為了新政,張居正已經背負了太多,可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愈加生氣。

  「噹啷」地一聲,桌案上的茶盞被一掃在地。

  他長須抖動目眥欲裂:「可這些人千不該萬不該,將主意打到百姓頭上,勛貴豪強自私自利,可又可曾明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之道理?

  若不嚴查,如何對得起天下百姓?」

  朱學曾哪裡料到,張居正竟然會暴怒至此,他當即後悔提及此事。

  連忙勸慰說道。

  「元輔不必如此動怒,依下官.下官來看,這陰陽量弓雖令人憤慨,可朝廷丈量土地還是卓有成效的,據下官來看,這新增三百萬頃田畝,五分有其四,終還是」

  等到朱學曾告退之後,張居正依舊枯坐在堂上,他漸漸冷靜下來。

  張居正能夠不明白,地方丈量土地有所貓膩麼?

  朝堂上之惡臭秘辛,為官幾十年來,他可太過明白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本以為地方官員無非是適當上下其手,卻沒想到他們竟如此大膽。

  「陰陽量弓」一事,為豪強減了幾成清丈之田畝,可也為普通百姓增量幾成本不該有之田畝。


  豪強們家大業大,靠著田畝來租賃集聚財富,可小門小戶之農家,幾畝田地是用來維持溫飽的,尋常日子交上田賦,已然是艱難,更何論多出幾成?

  可朱學曾說得也沒錯,此事貿然抖落出來,不一定便是好事。

  張居正是個疾惡如仇之人,可也非是個意氣之爭的莽夫。

  「量弓」之事,可大可小,若真較真起來,有多少人的人頭要落地?牽扯到多少人的利益?

  這必將迎來朝堂極大的反彈。

  如今他已然與諸多權貴站在對立面,若再掀桌子,誰能保證這些人不狗急跳牆?

  張居正同時也要考慮一點,要清算地方官員和權貴,就必將重新涉及新政,於國於民,是否利大於弊的問題。

  「陰陽量弓」一旦揭露,新政難保不受到質疑,地方權貴豪強被扒上一層皮,可他張居正乃至新政便可倖免嘛?

  當然,最為關鍵一點還是,張居正與皇帝之間的嫌隙。

  萬曆不像是從前對張居正言聽計從了,也有心要打壓其在朝中的威望。

  若沒有皇帝的支持,「陰陽量弓」之事無異於引火燒身!

  便連朱學曾也忍不住詢問二人之間的關係。

  「元輔與今上」

  張居正嘆了一口氣,千頭萬緒攏在一起,歸根結底還是要到皇帝那邊。

  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若失了皇帝的支持,即便是他張居正也僅僅是無根之水。

  可萬曆皇帝.

  張居正眼神有些閃爍,他看向了桌上那本《鹽鐵論》,自己於朝政之餘抽出空來,註解已然有些時日。

  學習書中桑弘羊之財稅改革,便可與而今大明朝改革之利弊得失參照,新政之原由難處,自然也能夠從書中知曉。

  「游七。」

  幾聲呼喚後,管家游七便從外頭匆匆趕來。

  「老爺有什麼吩咐。」

  張居正指了指書案上的《鹽鐵論》說道。

  「你托人尋馮公公,將這份東西送入宮中,讓馮公公交予皇帝,便說乃是居正所呈,望陛下用心研讀。」

  游七愣了一下,看了兩眼《鹽鐵論》,按下心中的疑竇,點點頭說道。

  「老爺請放心。」

  作為張居正的貼身幫手,平日裡與宮中的一干交流,也是游七在跑腿。

  等到游七收好《鹽鐵論》後,張居正又想了想說道。

  「今日士元去國子監,你也去看看,莫要讓他再惹出什麼事端來。」

  游七臉上頓時一苦,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點點頭說道。

  「老爺且寬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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