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野狗也有憤怒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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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影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足有十秒。

  那雙冰封般的眼睛裡,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動閃過,像是在評估他這份滔天恨意的真實性和指向性。

  她似乎在衡量,一個被郭凱逼到這種地步、滿腦子只有還債和報復的人,是否還有心思、有能力去玩什麼窺探夢境的花樣?

  「郭凱?」沙影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那個富二代?」

  「除了他還有誰!」

  陳默嘶聲道,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搏鬥,

  「他就是個仗著家裡有錢有勢的畜生!我他媽遲早……」

  「遲早怎麼樣?」沙影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陳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那股狂暴的氣勢瞬間一滯。

  他眼中的瘋狂緩緩褪去,只剩下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恨意,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我要讓他……把他家那點臭錢,全他媽吐出來!

  讓他老子破產,讓他媽上街撿破爛!

  讓他郭凱跪在泥里,像條蛆一樣爬著要飯!這才叫解恨!」

  這平靜話語裡蘊含的極端惡意,比剛才的咆哮更具衝擊力。

  那是一種源自骨髓深處、不死不休的毒誓。

  沙影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她微微側過頭,視線再次掃過屋內,仿佛在空氣中捕捉著某種無形的痕跡。

  最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陳默身上,那銳利的審視似乎穿透了他憤怒的表象,深入骨髓。

  「昨晚,」她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切入核心,

  「小姐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感覺有人在窺視。」

  來了!真正的殺招!

  陳默感覺自己的頭皮瞬間發麻,但臉上的肌肉卻死死繃住,只露出一片茫然和錯愕:

  「窺視?夢?白小姐的夢?」

  他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難以置信,

  「沙小姐……您是說……那個?

  我昨天是看了白小姐很久……她太……太耀眼了,

  我這種窮小子,沒見過世面……

  可我發誓,我連靠近都不敢多想,更別說……夢裡?」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澀又帶著底層人的迷信,

  「這太玄乎了……

  是不是我白天太想抓住這份工作,晚上就……

  就魘著了?還驚擾到白小姐……我真該死……」

  他垂下頭,肩膀垮塌下去,聲音里充滿了惶恐和自責,將一個因「女神」一句無心之言而惶恐不安、生怕丟了救命稻草的底層青年演繹得淋漓盡致。

  沉默。

  死寂的沉默再次降臨,比剛才更加沉重。

  只有陳默粗重的喘息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沙影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他的頭頂,仿佛要剝開他的頭骨,直接審視他的腦髓。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沙影動了。

  她極輕微地,幾乎是不可察覺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細微得如同幻覺。

  「你的情況,我了解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毫無波瀾的冰冷,

  「做好白小姐交代的事。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管好你自己,還有你的麻煩。」

  她不再看陳默,轉身,黑色的身影無聲地滑向門口。

  「沙小姐!」

  陳默在她身後,聲音嘶啞地喊了一聲。

  沙影的腳步在門口頓住,沒有回頭。

  「請您……轉告白小姐,」

  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種卑微的祈求,卻又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

  「這份工作對我很重要……我會用命去做好。我陳默……爛命一條,但說到做到!」


  沙影的背影似乎微微凝滯了半秒,隨即,那扇破舊的鐵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門外昏黃的光線,也隔絕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壓力。

  「咔噠。」

  門鎖落下的輕響,在死寂的屋內異常清晰。

  陳默依舊保持著僵立的姿勢,背對著門。

  直到門外那輕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盡頭,他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猛地向前踉蹌一步,雙手死死撐住那張搖搖欲墜的桌子,才勉強沒有摔倒。

  「噗——」

  又是一小口鮮血無法抑制地從嘴角溢出,滴落在斑駁的桌面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強行調動情緒演戲,對抗沙影那恐怖的壓迫感,對此刻的他而言,不亞於又經歷了一場精神層面的酷刑。

  頭痛得像要裂開,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是尖銳的嗡鳴。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肺腑和大腦的劇痛。

  剛才那番表演,每一分惶恐,每一寸恨意,每一個卑微的姿態,都耗盡了他最後的心力。

  沙影信了嗎?

  那最後微不可察的點頭,是解除懷疑的信號,還是更深的審視的開始?

  他不敢確定。

  那個女人,本身就是一團無法看透的迷霧,一個行走的致命威脅。

  但至少,眼前這一關,他靠著一條爛命和刻骨的恨意,硬生生扛過去了!

  「郭凱……」

  陳默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跡,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偽裝褪去,只剩下深淵般的冰冷和瘋狂。

  沙影的警告言猶在耳

  ——「管好你自己,還有你的麻煩。」

  麻煩?

  郭凱就是他現在最大的麻煩!

  是懸在沈小禾和她家人頭頂的刀!

  是堵死他所有生路的巨石!

  被動等待?

  祈求白薇這條捷徑?

  在沙影這條「惡龍」的注視下,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太慢!太不可控!

  他需要更直接的力量!

  更快的反擊!

  他要郭凱現在就痛!

  要讓他恐懼!

  要讓那把懸著的刀,先砍在郭凱自己身上!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淬火的毒刃,在他劇痛翻騰的腦海中驟然成型,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必須接觸郭凱!

  不是通過沈小禾的夢,不是靠虛無縹緲的等待。

  是現實!

  他要親自去碰一碰這頭惡獸!

  去他的地盤,嗅一嗅他的恐懼,找到那把能將他和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拖入地獄的鑰匙!

  哪怕是以卵擊石,哪怕會撞得頭破血流!

  陳默猛地抬起頭,望向窗外。

  筒子樓外,城市的霓虹在濃重的夜色里流淌,像一條條冰冷的、擇人而噬的光河。

  那光河的深處,必然有一處屬於郭凱的巢穴。

  他眼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度徹底熄滅,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瘋狂在燃燒。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讓他這隻瀕死的野狗,也能狠狠咬下對方一塊血肉的刀。

  他需要錢,需要更多、更快、更直接的錢!

  浦西,香榭麗苑。

  暮色像濃稠的墨汁,一點點浸染著這片被金錢精心澆灌的土地。

  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在初上的華燈下泛著不真實的油綠,一棟棟風格各異、造價不菲的別墅如同沉默的巨獸,蟄伏在精心規劃的庭院深處,彰顯著主人不容置疑的地位與財富。

  空氣里瀰漫著昂貴草木的淡香,混合著一種冰冷的疏離感。

  陳默蹲在別墅區外圍一處茂密的冬青樹叢陰影里,像一塊被遺忘的、沾滿泥污的石頭。

  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沾著幾處油漬的工裝,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蒼白而疲憊的臉。

  一個鼓鼓囊囊、印著「迅捷維修」字樣的工具包隨意地扔在腳邊。

  這身行頭,加上他刻意收斂的、屬於底層青年的瑟縮姿態,讓他完美地融入了這片光鮮亮麗背後的陰影縫隙——一個為富人服務的、不起眼的維修工。

  他的精神力如同被過度拉伸的橡皮筋,依舊殘留著昨夜透支後的陣陣刺痛和虛弱感。

  每一次集中意念,都像有細小的鋼針在腦髓深處攪動。

  但他強行壓抑著所有不適,將全部感知凝聚成一道無形的、極其細微的絲線,小心翼翼地越過圍牆的鐵藝尖頂,避開可能存在的監控死角,投向那棟燈火通明的歐式別墅——郭凱的家。

  視野在精神力的延展下扭曲、拉伸,穿透冰冷的磚石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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