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好『招待』我們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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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特SUV的引擎在寂靜的丘陵林地間發出困獸般的嘶吼,車燈刺破濃稠的黑暗,在崎嶇顛簸的土路上瘋狂跳躍。

  秦易緊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像重錘砸在他撕裂的心脈上,劇痛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海浪般衝擊著他的神經。

  嘴角一絲腥甜再次不受控制地溢出,被他狠狠用手背擦去,在昏暗的光線下留下一道猙獰的暗紅。

  他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鬆軟的林地邊緣刨出兩道深溝。

  車子停在一片高大橡樹和濃密灌木組成的天然屏障之後,徹底熄火。

  車燈熄滅的瞬間,無邊的黑暗與死寂瞬間將他吞噬,只剩下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悶響。

  攤開左手,凝露瓶緊貼著汗濕的掌心。

  黑暗中,羊脂白玉的瓶身流淌著溫潤內斂的微光,瓶壁上玄奧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在無聲地低語。

  瓶口那滴飽滿的七彩仙露,如同黑暗中凝聚的星辰,散發著純淨卻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代價……秦易清晰地感受著體內翻江倒海般的虛弱和劇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的痛楚。強行催動這滴仙露,後果難料。

  但胡里奧絕望的哭嚎、艾米麗和老人可能葬身火海的慘狀、小卡森那囂張的割喉手勢……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憤怒、冰冷的殺意,還有一絲對自身力量不足的狂暴不甘,在他胸腔里瘋狂攪動,最終壓倒了所有的痛楚和理智的警告。

  「媽的!」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秦易齒縫間擠出。他猛地攥緊凝露瓶!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狂暴的抽離感瞬間席捲全身!仿佛靈魂都要被硬生生從軀殼裡扯出來!眼前徹底陷入一片漆黑,耳中嗡鳴炸響,心臟驟然停跳了一瞬,隨即是撕裂般的劇痛!喉嚨里腥甜翻湧,他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身體劇烈地搖晃,重重撞在冰冷的方向盤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劇痛如同酷刑,幾乎讓他昏厥。但他憑藉著鋼鐵般的意志,強行穩住了最後一絲清明。意念如同無形的觸手,帶著一種近乎毀滅自身的狠厲,死死鎖定瓶口那滴仙露,將其全部的力量——那股能逆轉腐朽、催發生機的磅礴偉力——強行引導、凝聚、壓縮!目標不再是滋養,而是……毀滅性的催化!

  他推開車門,踉蹌著撲向林地邊緣一片在黑暗中影影綽綽的藤蔓。那是加州常見的野葛藤(Kudzu),以其瘋狂的侵略性和纏繞絞殺能力臭名昭著,被稱為「吃掉南方的藤蔓」。它們粗壯的藤條如同巨蟒般纏繞在橡樹上,深綠色的葉片在夜色中仿佛凝固的墨汁。

  秦易找到一株最為粗壯、根系深扎的野葛母株。他蹲下身,無視藤蔓上尖銳的毛刺劃破手掌,將緊握著凝露瓶的左手,狠狠按在了那虬結盤繞、布滿粗糙樹皮的粗壯根莖之上!

  「給我……長!」秦易從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凝露瓶中那滴被強行榨取、蘊含著毀滅性催化力量的七彩仙露,狂暴地注入野葛的根系!

  嗡——!

  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顫慄的波動,以秦易的手掌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仿佛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巨石!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那株原本在夜色中安靜蟄伏的野葛母株,如同被注入了惡魔的生命!粗壯的根莖在秦易手掌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肉眼可見地瘋狂膨脹、扭曲!深褐色的樹皮瞬間被撐裂,露出底下新生的、如同血肉般蠕動著的暗紅色木質!無數條原本只有手指粗細的藤蔓,如同被無形巨手拉扯,瘋狂地變粗、伸長、分叉!速度之快,在寂靜的林中帶起一片「沙沙沙」的恐怖摩擦聲!

  藤蔓的顏色在夜色中迅速由深綠轉為一種妖異的紫黑!表皮變得更加粗糙堅韌,布滿了密密麻麻、閃爍著幽冷光澤的尖銳倒刺,每一根倒刺的頂端都滲出一點粘稠的、散發著刺鼻辛辣氣味的暗綠色汁液!葉片也在瘋狂變大、變厚,邊緣長出鋸齒般的利齒,葉脈凸起如同扭曲的血管!

  更可怕的是,這些變異藤蔓仿佛擁有了原始的、嗜血的意志!它們不再滿足於纏繞樹木,而是如同無數條甦醒的毒蛇巨蟒,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貼著地面,向著西邊——響尾蛇牧場的方向——瘋狂地蔓延、穿刺、纏繞!所過之處,低矮的灌木被瞬間絞碎吞噬,地面被犁開深深的溝壑!空氣中瀰漫開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植物腥氣和那辛辣刺鼻的毒液氣味!

  秦易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癱倒在地。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是尖銳的耳鳴,每一次心跳都帶著瀕死般的沉重和劇痛。他大口喘息著,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全身,感覺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那片在黑暗中瘋狂舞動、如同地獄伸出的魔爪般的紫黑色藤蔓,嘴角卻扯出一個冰冷而邪異的弧度。


  「去吧……好好『招待』我們的鄰居……」

  ……

  當秦易強撐著如同灌了鉛的身體,驅車重新回到棚戶區的火場邊緣時,時間仿佛只過去了一瞬,又仿佛過去了很久。

  火勢已經被姍姍來遲的消防隊勉強控制住,但胡里奧那棟破舊的木板房已經徹底化為了冒著青煙、散發著刺鼻焦糊味的廢墟殘骸。焦黑的木樑扭曲著指向陰沉的天空,未燃盡的火星在灰燼中明滅不定,如同地獄的眼睛。

  警燈刺眼地旋轉閃爍,將周圍驚恐的人群和廢墟映照得光怪陸離。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正在現場維持秩序,詢問目擊者,臉色嚴肅。空氣中除了焦糊味,還瀰漫著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傷和憤怒。

  胡里奧跪在離廢墟最近的地方,巨大的身軀佝僂著,如同被徹底抽走了脊樑。他臉上、手上全是黑灰,頭髮被燎焦了一片。他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頭深深埋在臂彎里,肩膀沒有一絲抖動,只有一種死寂般的沉默。那沉默比之前任何絕望的哭嚎都更讓人心碎。馬科斯和幾個鄰居紅著眼眶守在他旁邊,想拉他起來,卻被他如同岩石般沉重的身體和那股死寂的氣息擋開。

  「艾米麗……奶奶……」一個鄰居婦女捂著臉,壓抑的哭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那麼好的孩子……老天沒眼啊……」

  秦易的心沉到了谷底。難道……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沾滿泥灰消防服的男人從廢墟邊緣走了過來,對著負責的警官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而疲憊:「徹底搜過了,沒發現……人。火勢太大,起得太猛,又是老舊木板房……可能……」他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如同冰冷的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胡里奧的身體猛地一震!死寂的沉默被打破,他緩緩抬起頭,那張被菸灰和淚水模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徹底失去了所有光彩、空洞得如同深淵的眼睛。他看向那片廢墟,又緩緩地、茫然地看向周圍的人群,仿佛在尋找什麼,又仿佛什麼都不再認識。那是一種靈魂被徹底抽離、只剩下空殼的絕望。

  秦易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冰冷怒焰和自責。他剛要上前——

  「爸……爸爸……」一個極其微弱、帶著巨大痛苦和恐懼的細小聲音,如同風中殘燭,從廢墟側面一堆濕漉漉的、被搶救出來的破爛家具後面傳來!

  這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夜風吹散,但對於胡里奧來說,卻如同九天驚雷!

  他死寂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巨大的身軀爆發出恐怖的力量,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彈起,跌跌撞撞地沖向那堆雜物!

  「艾米麗?!艾米麗!」胡里奧的聲音嘶啞破裂,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秦易和眾人也立刻沖了過去!

  只見在那堆濕透的破沙發和傾倒的柜子形成的狹窄縫隙里,蜷縮著兩個身影!

  老婦人——胡里奧的母親——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如紙,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黑灰,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在混亂中摔斷了。她身上披著一件濕透的、不知是誰的外套,氣息微弱。

  而在她懷裡,緊緊蜷縮著的,正是艾米麗!女孩身上同樣滿是黑灰,半邊臉紅腫著,額頭有一道不淺的傷口,鮮血混合著黑灰凝固在臉頰上。她的一條手臂無力地垂著,裸露的小臂上布滿了被火焰燎起的水泡和擦傷,觸目驚心。她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意識模糊,只是本能地蜷縮在奶奶懷裡,身體因為寒冷和疼痛而劇烈地顫抖著,嘴唇烏紫,發出斷斷續續的、痛苦的呻吟。

  「奶奶!艾米麗!」胡里奧巨大的身軀顫抖著,小心翼翼地跪在縫隙前,想伸手去碰觸,卻又怕弄疼她們,那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巨大的狂喜和後怕瞬間淹沒了他,這個鐵打的漢子,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臉上的黑灰滾滾而下。「活著……還活著……老天……」他語無倫次地哽咽著。

  消防員和醫護人員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搬開障礙物,將奄奄一息的祖孫倆抬上擔架。

  「女孩吸入不少濃煙,手臂嚴重燒傷,額頭傷口需要縫合,可能有腦震盪,需要立刻送醫!老太太腿部骨折,驚嚇過度,情況也很危險!」醫護人員快速檢查後,語速急促地說道。

  擔架被迅速抬向救護車。艾米麗在顛簸中似乎恢復了一絲意識,她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睛,目光在混亂的人群中急切地尋找著,最終落在胡里奧那張被淚水沖刷得溝壑縱橫的黑臉上。

  「爸爸……」她微弱地呼喚著,聲音帶著巨大的痛苦和無助,「好疼……奶奶……奶奶她……」


  胡里奧心如刀絞,撲到擔架旁,緊緊握住女兒那隻沒有受傷的小手,聲音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爸爸在!艾米麗不怕!爸爸在!醫生救你們!奶奶也會好的!都會好的!」

  艾米麗似乎想說什麼,但劇烈的疼痛讓她小臉扭曲,再次陷入半昏迷狀態,只有痛苦的呻吟從唇間溢出。

  看著女兒痛苦的模樣,看著母親蒼白昏迷的臉,胡里奧猛地轉過頭,布滿血絲、被淚水洗刷過的眼睛如同受傷的猛獸,死死盯向路口——那裡,警燈閃爍,小卡森和他的狐朋狗友正被兩個警察圍著做筆錄!他們臉上早已沒了之前的囂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緊張,但眼神深處依舊閃爍著不以為然的僥倖和推諉!

  「是他!就是他們放的火!」一個憤怒的鄰居指著小卡森對警察喊道,「我看見了!他們提著汽油桶!就是他們!」

  小卡森立刻跳了起來,指著那個鄰居激動地反駁:「你他媽放屁!血口噴人!你有什麼證據?!我們只是路過看熱鬧!火那麼大,誰知道是不是老房子自己電線老化?!」他旁邊的同伴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狡辯,試圖混淆視聽。

  警察皺著眉頭,顯然對這種各執一詞的局面感到棘手。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警察嚴肅地對小卡森說:「卡森先生,請配合調查,我們會調取附近監控……」

  「監控?警官,這鬼地方哪來的監控?」小卡森攤開手,臉上露出一絲有恃無恐的假笑,「沒有證據,你們可不能冤枉好人!我們可是守法公民!」他特意加重了「守法公民」幾個字,眼神挑釁地瞟了一眼擔架方向,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其隱蔽的、惡毒的弧度。

  那眼神,那弧度,如同最鋒利的毒針,狠狠刺進了胡里奧的眼底!瞬間點燃了他心中壓抑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怒火!

  「雜種!!!」一聲如同受傷野獸瀕死般的咆哮從胡里奧喉嚨深處炸響!他巨大的身軀猛地彈起,雙眼赤紅,如同兩團燃燒的復仇火焰!他像一頭徹底失去理智的暴怒棕熊,不顧一切地朝著被警察圍在中間的小卡森猛撲過去!那蒲扇般的巨手青筋暴起,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直直抓向小卡森的脖子!他要擰斷這個畜生的脖子!就在這裡!就在現在!

  「胡里奧!住手!」警察大驚失色,厲聲喝止,試圖阻攔。

  小卡森也嚇得臉色煞白,怪叫一聲就想往警察身後躲!

  場面瞬間混亂!

  就在這時!

  一隻冰冷而異常穩定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了胡里奧那肌肉虬結、充滿毀滅力量的手腕!

  是秦易!

  他的臉色在閃爍的警燈下白得如同剛從墳墓里爬出來,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擦淨的暗紅血漬。他抓住胡里奧手腕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身體甚至被胡里奧前沖的巨力帶得踉蹌了一下,但他那雙眼睛,卻冷得像西伯利亞萬載不化的寒冰,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冷靜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胡里奧!看著我!」秦易的聲音不大,卻如同冰錐刺骨,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混亂喧囂,直刺胡里奧狂暴的腦海!

  胡里奧前沖的勢頭被硬生生止住!他布滿血絲、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猛地轉向秦易!那眼神充滿了暴戾、痛苦和無邊的殺意,仿佛要將阻攔他的人都撕碎!

  秦易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那雙仿佛要滴血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胡里奧瀕臨崩潰的神經上:「你想當著警察的面殺人?然後呢?!讓艾米麗從醫院醒來,知道她唯一的父親成了殺人犯?!讓她在失去奶奶之後(如果老人救不回來),再徹底失去你?!讓那些雜種在法庭上繼續嘲笑你們,說你是『非法移民暴徒』,『罪有應得』?!這就是你給艾米麗的交代?!」

  胡里奧的身體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秦易的話,像一盆混合著冰塊的冷水,狠狠澆在他被復仇怒火燒得滾燙的理智上!艾米麗痛苦的小臉、奶奶蒼白的昏迷……這些畫面瞬間壓倒了純粹的殺戮欲望。他巨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無力的痛苦和恐懼——對失去至親的恐懼,對無法保護她們的恐懼!那狂暴的力量如同潮水般從他身上退去,扣住他手腕的秦易甚至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劇烈痙攣。

  「可是……老闆……他們……」胡里奧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巨大的委屈和悲憤,如同一個走投無路的孩子,赤紅的眼睛裡再次蓄滿了淚水,混合著黑灰滾落下來,「他們燒了我的家……差點害死我媽和艾米麗……他們還在笑……」他指向小卡森,手指劇烈顫抖。

  小卡森看到胡里奧被攔住,又聽到秦易的話,臉上那絲緊張瞬間被得意和輕蔑取代,他對著秦易和胡里奧的方向,毫不掩飾地做了一個極其下流的、侮辱性的手勢,無聲地用口型罵了一句:「墨西哥豬!活該!」


  這動作如同火上澆油!胡里奧的呼吸瞬間再次粗重!

  「閉嘴!」負責的警官厲聲呵斥小卡森,但也只是呵斥。他轉頭看向秦易和狀態極不穩定的胡里奧,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這位先生,控制好你的朋友!一切等調查結果!卡森先生,你們幾個,現在跟我回警局協助調查!」他示意手下將小卡森等人帶上警車。

  警笛再次響起,載著幾個嬉皮笑臉、毫無悔意的年輕人離開。留下的是滿目瘡痍的廢墟、刺鼻的焦糊味、鄰居們壓抑的啜泣和憤怒的低語,以及跪在地上、抱著頭髮出受傷野獸般壓抑嗚咽的胡里奧。

  秦易鬆開扣著胡里奧手腕的手,那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他冷冷地看著警車消失的方向,眼神深處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他彎腰,將虛脫般的胡里奧從冰冷的地上用力攙扶起來。

  「相信我,」秦易的聲音低沉,如同寒鐵摩擦,清晰地傳入胡里奧的耳中,「他們的『好運氣』,用完了。」

  ……

  縣醫院的走廊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氣味。慘白的燈光照在光潔的地板上,反射著刺眼的光。空氣里壓抑著無聲的焦慮和悲傷。

  急救室的紅燈亮著,如同一隻不詳的眼睛。胡里奧的母親在送醫途中一度心臟驟停,此刻正在裡面與死神搏鬥。艾米麗則躺在另一間處置室里,醫生正在處理她手臂和額頭的傷口。

  胡里奧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巨大的身軀蜷縮著,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他低垂著頭,凌亂的黑髮遮住了臉,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沾滿黑灰和血污的工裝褲,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壓抑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粗重喘息從他喉嚨里斷斷續續地溢出。馬科斯和兩個鄰居守在一旁,臉色沉重,一言不發。

  秦易靠在對面的牆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沉靜。他閉著眼,似乎在假寐,但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正承受著身體內部的巨大痛楚。每一次心跳都像一把鈍刀在緩慢切割心脈,過度催動凝露瓶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持續地侵蝕著他的生命力。他默默運轉著呼吸法,引導著體內那微弱的氣血暖流,艱難地修復著撕裂的創傷。

  時間在壓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急救室的紅燈終於熄滅了。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滿臉疲憊的醫生走了出來。

  胡里奧如同觸電般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醫生,巨大的身軀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微微顫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秦易也睜開了眼睛,目光平靜地看向醫生。

  醫生摘下口罩,看著胡里奧,語氣帶著職業性的沉重:「胡里奧先生?老太太的情況暫時穩定了,心臟驟停搶救回來了,但非常虛弱。腿部骨折已經處理,問題不大。主要是嚴重驚嚇和吸入性煙塵造成的呼吸系統損傷,還有基礎病……她年紀太大了,這次打擊非常大,需要長期靜養和精心護理,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另外……」醫生頓了頓,「她的意識似乎受到了很大衝擊,醒來後可能會有些混亂……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聽到母親暫時脫離危險,胡里奧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猛地一松,巨大的身軀晃了晃,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被旁邊的馬科斯一把扶住。他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劫後餘生般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

  秦易也暗自鬆了口氣。

  「艾米麗呢?」秦易替哽咽的胡里奧問道。

  「小姑娘外傷處理好了,手臂是二度燒傷,面積不小,會留疤,額頭傷口縫合了。主要問題是吸入濃煙導致呼吸道灼傷和輕度一氧化碳中毒,肺部有炎症,還在發燒。」醫生指了指旁邊的處置室,「她醒了,但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在喊疼……你們可以進去看看,但儘量安撫,別讓她太激動。」

  胡里奧胡亂抹了把臉,掙扎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艾米麗的處置室。

  秦易跟在後面。

  處置室里,艾米麗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小臉蒼白,額頭纏著厚厚的紗布,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被塗滿了藥膏、裹著繃帶,看上去觸目驚心。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淚珠,身體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微微顫抖著,發出小獸般無助的呻吟。

  「艾米麗……我的寶貝……」胡里奧撲到床邊,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顫抖地撫摸著女兒沒受傷的額頭,聲音哽咽沙啞,充滿了心疼和無措,「爸爸在……爸爸在這裡……不怕了……醫生給你治好了……很快就不疼了……」


  聽到父親的聲音,艾米麗艱難地睜開紅腫的眼睛,看到胡里奧那張寫滿擔憂和心疼的臉,淚水瞬間涌了出來:「爸爸……疼……手好疼……火……好大的火……奶奶……奶奶怎麼樣了?」她虛弱地問著,聲音帶著哭腔。

  「奶奶沒事!醫生救回來了!就在隔壁休息!」胡里奧趕緊回答,緊緊握住女兒沒受傷的那隻小手,「艾米麗乖,別怕,爸爸在,誰也不能再傷害你們了!」他笨拙地安慰著,巨大的手掌傳遞著粗糙卻堅定的溫暖。

  艾米麗似乎安心了一些,但手臂的劇痛讓她小臉依舊痛苦地皺著。她看向站在父親身後的秦易,眼神裡帶著一絲依賴和委屈:「秦叔叔……我好怕……」

  秦易走到床邊,看著女孩蒼白痛苦的小臉和包裹嚴實的傷臂,一股冰冷的怒意再次在心底翻湧,被他強行壓下。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伸手輕輕拂開艾米麗額前被汗水粘住的髮絲:「艾米麗很勇敢。別怕,好好養傷。等你好了,叔叔帶你去牧場騎馬。」

  「真的嗎?」艾米麗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被疼痛取代。

  「真的。」秦易肯定地點點頭,目光掃過她裹著厚厚繃帶的手臂,心中微動。凝露瓶……也許……一絲念頭閃過,但體內依舊翻騰的劇痛讓他立刻打消了這個危險的衝動。現在不行,代價太大。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一個穿著得體西裝套裙、身姿高挑曼妙的東方女子出現在門口。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肌膚如細膩的東方瓷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烏黑的長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露出修長優雅的頸項和一張精緻得無可挑剔的瓜子臉。柳葉眉下,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銳利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慵懶風情。瓊鼻挺直,唇瓣是自然的嫣紅色,此刻微微抿著,帶著一絲職業性的關切。她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果籃和一束新鮮的百合。

  她的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僅是因為她驚人的美貌,更因為她身上那種與這簡陋縣醫院格格不入的、如同華爾街精英般的強大氣場和東方韻味的完美融合。優雅、幹練、自信,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打擾了。」女子的聲音清悅動聽,帶著標準的普通話口音,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我是林晚秋。聽說牧場出了事,胡里奧先生的家人受傷了,特意過來看看。」她的目光掃過病床上的艾米麗和憔悴的胡里奧,最後落在了靠在牆邊、臉色蒼白的秦易身上。那雙丹鳳眼在秦易臉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探究光芒。

  秦易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林晚秋?華爾街投資人?她怎麼會在這裡?而且來得這麼快?

  林晚秋將果籃和花束輕輕放在床頭柜上,對著胡里奧微微頷首:「胡里奧先生,請節哀。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她的語氣真誠,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胡里奧茫然地點點頭,此刻他的心神全在女兒和母親身上,對這個突然出現的、氣場強大的陌生女人只有最本能的反應。

  林晚秋的目光再次轉向秦易,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職業化的微笑,如同春風拂過冰面:「秦先生,方便借一步說話嗎?關於落日牧場……有些情況,我想我們或許需要溝通一下。」

  她的笑容很美,如同精心繪製的工筆畫,但秦易卻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如同獵人審視獵物般的銳利光芒。這個林晚秋,絕不僅僅是來探病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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