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 章 奪天一指!(7000大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來沒有一蹴而就的頓悟……有的,只是步步錯,步步悟。」

  他踏出一步。

  「這一世,我自微末中走來……」

  「我出世,我入世……有人說我無情,有人說我冷漠,有人說我殺人如麻。」

  「有人怕我,有人懼我,有人視我如蛇蠍,有人視我如豺狼。」

  「有人想殺我,也有人想與我相伴,想與我共此一生……」

  又一步踏出。

  「世人眼中,有千萬個我。」

  「可那些,都只是他們眼中的我。」

  「而我,只是我。」

  「我不為誰而活,也不因誰而定。」

  再一步踏出。

  「我眼中,沒有敵人。」

  「我只有腳下這條路。」

  「往哪裡走,都是向前走。」

  「我往哪裡走,哪裡便是大道朝天。」

  又一步。

  「因果,能束人一時。」

  「命運,能困人一世。」

  「可那都是世間加於我身之物,不是我真正想要的道。」

  「我不要一眼便能望到盡頭的因果。」

  「我也不要早已註定、可被人窺見的命運……」

  「因果,非我道果。」

  「命運,亦非我道果。」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陸離一步步走來,黑髮無風而動。

  每一步落下,他的身體都會微微一顫,每一步落下,他的面容都在變化。

  那張臉,不再只是趙去病,也不再只是陸離。

  那其中,竟還隱隱映出了雲娘,映出了何瓊,映出了那些他的敵人,甚至映出了雷天,映出了萬象寺老佛……

  像是一張眾生相。

  觀其面,似見天下。

  最後一步落下時,他緩緩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像是直接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今日,我只出一指……!」

  「不斬眾生。」

  「只斬束我之物。」

  「可斬化神。」

  「可斬因果。」

  「可斬命運。」

  「唯我之道。」

  「唯我而道。」

  隨著最後一句落下,陰窟之中,忽然安靜到了極點。

  眾人眼中,陸離的面容,終於徹底定格……

  那是一張年輕而俊秀的臉,卻又像是經歷過太多風霜。

  冷漠,無情,卻又仿佛容納了世間所有的情。

  矛盾。

  可怕。

  也深邃到了極點。

  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是映著星海,映著無數生滅,也映著眾人根本無法理解的東西。

  「去病哥哥……」夏荷鳶含著淚,怔怔地看著那張臉,像是連呼吸都忘了。

  而另一邊,塗費卻在這一刻,徹底失了顏色。

  「你……是……陸離?!」

  這一瞬間,塗費再也無法保持半點從容。

  在陸離面容徹底定格的那一刻,他渾身汗毛都猛地炸起,整個人像是看見了此生最可怕的噩夢。

  不。

  不只是他的噩夢,那是他身後整個萬象寺,都不願提起的噩夢。

  「你竟然還活著……」

  「怎麼可能……你明明已經——」

  他話還未說完,陰窟之中的黑氣竟齊齊一滯,連那翻湧不休的屍氣,都像是被什麼無形之力生生壓了下去。

  「……認得我,便好。」

  這句落下,塗費心中最後那點僥倖,徹底不在。

  真的是他!

  真的是陸離!


  「陸離——!」

  塗費猛地低吼出聲,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徹底失控之色,身後黑氣轟然爆開,整個人幾乎沒有半點遲疑,抬手便祭出那隻金缽。

  剎那之間,佛光暴漲,陰魂尖嘯,滾滾魔氣與金色佛輝交纏而起,直朝陸離鎮壓而去!

  「你既自己送上門來——」

  「那便給我死!」

  這一擊,他沒有半分試探。

  元嬰後期修為,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化神,再加上陰魔之力、佛缽兇器,全都在這一瞬間被他催到了極致。

  整座陰窟都在轟鳴。

  黑氣與佛光交織翻湧,像是要將這一方天地都生生壓塌!

  這等威勢,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莫說何瓊與東方小藍,便連金丹修為的落陽宗老祖,在這一擊面前,也只覺得自身渺小到了極點。

  那不是可以抗衡的力量。

  那甚至不是可以理解的力量。

  僅僅是一縷餘波,便仿佛足以將他們所有人都撕成粉碎!

  落陽宗老祖臉色狂變,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猛地一步橫出,擋在東方小藍身前,周身靈光盡數炸開。

  在他看來,這兩人,已然都不是自己能理解的存在。

  接下來,註定是一場真正的大修之戰。

  他做不了別的,只能拼盡全力,護住自己身邊最近的這個弟子。

  「哥哥,小心!」

  夏荷鳶臉色煞白,雖然根本看不懂那等層次的交鋒,卻依舊本能地感受到了那股毀滅般的威壓,失聲提醒。

  而另一邊,何瓊也徹底失態,雙目赤紅,狀若瘋魔,衝著塗費嘶聲吼道:

  「師尊,殺了他!」

  「殺了他!」

  「憑什麼又是他?!」

  「他不過只是個凡人!只是個螻蟻!!」

  可不管外界如何震盪,陸離的神色,自始至終都沒有半分變化。

  陰風呼嘯,金缽鎮天。

  少年衣袍獵獵,長發披散。

  只是緩緩抬起了一根手指。

  然後,朝前一點。

  這一指點出,沒有滔天靈光。

  沒有驚天轟鳴。

  甚至沒有半點聲勢。

  可就是這一瞬,整座陰窟像是忽然被按下了死寂。

  金缽停在了半空。

  佛光停在了半空。

  黑氣停在了半空。

  連塗費臉上那抹猙獰與驚怒,都像是凝滯了一瞬。

  緊接著——

  噗。

  一聲極輕的悶響傳開。

  塗費整個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化作了一團血霧。

  「什麼?!」

  落陽宗老祖瞳孔猛縮,心神巨震之下,幾乎本能地失聲低呼:

  「不愧是元嬰強者,這難道是……傳說中的……血遁術?!」

  他甚至來不及去思考更多,只能拼命催動靈力,將護體光幕撐到極致,把東方小藍死死護在身後。

  額頭之上,青筋都已根根鼓起。

  可下一刻,他卻怔住了。

  因為那團血霧,並未遠遁。

  也未重聚。

  而是停在半空中,微微一顫之後,竟開始無聲無息地消散。

  一點點。

  一縷縷。

  像是從這天地間,被什麼東西直接抹去了。

  而更詭異的是——

  隨著那血霧的消散,眾人心裡,關於「塗費」這個人的記憶,也開始出現了模糊。

  落陽宗老祖怔怔望著前方,眼神先是茫然,緊接著猛地一顫。

  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卻又抓不住。

  「那妖僧……」


  「他……」

  「他叫什麼來著……」

  東方小藍也是一愣,眉頭死死皺起。

  她明明知道,方才這裡站著一個極恐怖的人。

  知道那人將她們送入陰窟,知道那人是所有災厄的源頭。

  可此刻,她腦海里關於那人的樣子、聲音、名字,竟都開始飛快模糊。

  何瓊更是如遭雷擊。

  他眼中的瘋狂仍在,可那股瘋狂之中,卻忽然多出了一絲巨大的空洞與茫然。

  「師尊……」

  他下意識開口。

  可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住了。

  師尊?

  什麼師尊?

  他明明有一個師尊。

  可那人的臉,那人的名字,那人的存在,卻正在一點點從他記憶里被抹去!

  夏荷鳶也呆住了。

  她明明記得,方才有一隻手落在自己衣襟上,明明記得有一張讓她作嘔的臉近在咫尺。

  可此刻,她竟開始想不起那人的模樣了。

  甚至連「他究竟是誰」,都開始變得混亂起來。

  整座陰窟,徹底安靜了。

  只剩下那一團不斷散去的血霧,和眾人一點點失去記憶時,那種說不出的驚悚與茫然。

  因為陸離這一指,斬的不是肉身。

  也不是神魂。

  而是因果,是命數,是存在於眾生記憶與天地軌跡之中的「那個人」本身。

  這一指之下,塗費不是被轟碎。

  而是從因果輪迴、命運大勢之中,被生生抹去。

  凡與他有牽連者。

  凡與他有因果者。

  都將在這一刻,緩緩失去對他的全部記憶。

  他存在過。

  可又仿佛,從未存在過。

  ……

  這一幕,不只發生在陰窟之中。

  幾乎是在塗費被那一指抹去的同時,整個大千界,都因此掀起了無形的波瀾。

  所有見過塗費、聽過塗費、甚至只是與他有過一絲因果牽扯的人,都在這一刻,心頭莫名一悸,像是忽然失去了什麼。

  這份變化,與修為有關。

  也與他們和塗費之間因果牽扯的深淺有關。

  那些只遠遠見過塗費,或只是聽過「萬象寺有這樣一位強者」的修士,所感受到的,僅僅是一瞬心悸,像是胸口空了一下,皺起眉頭之後,卻又不知道究竟少了什麼。

  其中,甚至有元嬰強者。

  他們眉頭緊鎖,心神波動,隱隱感覺自己遺忘了某個重要之人,可再細想下去,那感覺卻又飛快散去,仿佛一滴水落入汪洋,再也尋不到痕跡。

  而那些知道塗費、甚至與他交集更深的化神強者,則看得更多一些。

  在他們的記憶深處,仿佛有一道模糊畫面一閃而過。

  那是塗費化作一團血霧,而後,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從因果之中抹去。

  可這畫面才剛顯化,他們便已臉色大變。

  因為他們竟本能地察覺到,若強行去截留這一段因果與記憶,自己也會遭受反噬!

  「這是什麼手段……」

  有化神強者心頭震動,不信邪地想要強行抓住那即將消散的痕跡。

  可下一刻,他口中便溢出了鮮血,神魂一陣刺痛。

  那強者頓時駭然,再不敢繼續。

  在如今黑海將臨之時,任何傷及自身根基的行為,都是愚蠢至極。

  更何況,塗費於他們而言,也不過只是個無關之人。

  片刻之後,他們終究還是放棄了。

  任由塗費這個名字,連同與之相關的記憶,一點點從自己腦海中徹底消失。

  但若說這天地之間,誰與塗費的因果牽扯最深——

  那無疑便是萬象寺。


  塗費,是萬象寺真正的頂層人物之一。

  而他的師兄,便是如今的萬象寺老佛,當世化神強者!

  幾乎是在塗費被抹去的瞬間,那位老佛便猛地睜開了雙眼。

  佛殿之中,原本平靜如死水的氣息,驟然掀起驚濤。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塗費隕落的那一瞬。

  「師弟……」

  一聲低啞聲音,自他口中緩緩吐出。

  緊接著,那聲音陡然拔高,竟化作一聲悲吼!

  「師弟!!」

  剎那之間,佛殿震盪,萬丈佛光沖天而起。

  這位萬象寺老佛,向來高坐蓮台,喜怒不形於色,可這一刻,卻再也無法維持那副古井無波的姿態。

  因為塗費,不只是萬象寺的一位元嬰長老。

  更是他同一時代走出來的師弟。

  當年那一代師兄弟,如今活著的,便只剩他與塗費二人。

  塗費這些年雖為人陰狠,手段狠辣,暗中更是無惡不作,可他始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未真正追究。

  因為在他眼中,塗費再如何狠,再如何惡,也依舊是自己最器重的師弟。

  他一直認為,塗費會是萬象寺未來的第二位化神強者。

  可如今——

  他親眼看見了塗費之死。

  卻看不清是誰出的手。

  更可怕的是,他不僅無法為塗費復仇,甚至連「塗費」這個人本身,都在自己的記憶中開始迅速消失!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也極其恐怖的感覺。

  他明明知道,自己有一個師弟。

  知道他剛剛死去。

  知道他對自己極其重要。

  可關於他的面容、聲音、過往,乃至名字,卻都在一點點變得模糊。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伸入他的識海,要把關於塗費的一切,連根拔起。

  「不——!」

  萬象寺老佛猛地起身,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周身佛光暴漲,化神修為轟然運轉,竟要強行鎮住自己識海中那段正在崩散的記憶。

  「給我留下!」

  他一聲低喝,竟不惜催動本命佛印,硬生生鎖向那即將斷去的因果。

  可下一瞬,他整個人猛地一震,口中鮮血狂噴而出!

  他的氣息瞬間衰弱了下去,可即便如此,他依舊不肯放棄,眼中反而露出一抹近乎瘋狂的清明之色。

  轟!

  他身後,一尊萬丈佛相驟然顯化,恢弘無邊,金光照亮了整個萬象寺。

  「所有弟子,誦《大寂滅明王經》!」

  這一聲傳出,整座萬象寺轟然震動。

  無數僧人齊齊盤坐,雙手合十,口中誦經之聲瞬間匯聚成海。

  梵音浩蕩,層層疊疊,響徹天地。

  萬象寺上空,一尊更加巨大的金色佛像緩緩凝聚而出,似要借一宗氣運,對抗那縹緲莫測的抹去之力。

  萬象寺老佛雙目赤紅,嘴角淌血,卻仍舊死死盯著冥冥虛空,厲聲開口:

  「所有弟子,都不許忘!」

  「老衲倒要看看,你如何抹去!」

  也就在這一刻,冥冥之中,他忽然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冷漠,無情,高高在上,像是在俯視眾生,俯視因果,俯視命運。

  他不知那是誰。

  可偏偏,那雙眼睛,卻給了他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下一瞬,一道冷漠的聲音,像是天地本身在開口,直接響徹在他的腦海深處:

  「你剩下的時間……」

  「只餘三月。」

  萬象寺老佛渾身一震,口中鮮血涌得更凶。

  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下方那些盤坐誦經的僧人,忽然一個接一個地崩潰開來!

  砰!

  砰!砰!

  一團團血霧,在萬象寺中接連炸開!

  那不是誅殺。

  更像是一種無法違逆的清除。

  像瘟疫蔓延,像因果反噬,像某種不可理解的天威,順著萬象寺與塗費之間最深的牽連,一路抹了過來!

  方才還梵音浩蕩的古剎,轉眼之間,便被濃烈的血腥氣徹底籠罩。

  「不……」

  萬象寺老佛目眥欲裂,身後那尊萬丈佛相也開始寸寸崩裂。

  咔嚓。

  咔嚓。

  他身下蓮台同樣浮現出一道道裂紋,佛光亂顫,識海中的那段記憶,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再次開始崩塌。

  塗費的臉。

  塗費的聲音。

  塗費的名字。

  關於他的一切,都在一點點消失。

  直到最後,再也不見。

  下一瞬,萬象寺老佛臉上的猙獰與痛苦,忽然停住了。

  他仍站在那裡。

  仍嘴角淌血。

  仍滿臉蒼白。

  可那雙眼中,卻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還保留著那份痛苦。

  卻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痛。

  唯有耳邊,那一句冷漠到極致的話,仍在不斷迴蕩:

  「你只剩下……三個月。」

  他臉上的痛苦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來越深的苦澀。

  心中那股不祥之感,也在這一刻攀升到了極致。

  忽然之間,他像是從那片空白里,硬生生抓住了一個模糊的名字。

  陸離。

  多年不見。

  難道他真的未死?

  難道……他真的要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尤其是耳邊那句「只剩三個月」,像一道催命之音,死死懸在他心頭,成了真正的倒計時。

  萬象寺老佛臉色劇變,再不敢有半分停留,當夜便起身離寺。

  他要去雷天盟。

  去求庇護。

  如今大千界三大勢力鼎立,萬象寺一直未曾真正站隊,只想著在幾方之間搖擺。

  可此刻,他已沒有別的選擇。

  若那個人當真未死,若這一切當真是他的手段,那麼以萬象寺如今的底蘊,根本不可能擋得住。

  他只能去投雷天盟。

  去依附那位真正立在大千界最頂端的人。

  ……

  而與此同時。

  雷天盟深處。

  無盡雷海翻湧,億萬雷霆明滅不定,將整片天地都映成一片慘白。

  雷海中央,一名老者枯坐不動。

  他神色平靜,周身氣息卻詭譎到了極點,也玄妙到了極點,像是早已與這片雷海,與這方天地,融為了一體。

  正是雷天。

  他已閉關多年,只為衝擊那真正的第二步。

  如今,他距離那一步,已經越來越近。

  一旦踏入第二步,他便是真正立於大千界絕巔的人物,甚至有望超脫這座牢籠般的大千界。

  也就在這一刻,他緩緩皺起了眉。

  他感知到了塗費的死亡。

  塗費此人,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意。

  可殺死塗費的手段,卻讓他第一次生出了幾分真正的興趣。

  「這是……何道?」

  「何術法?」

  雷天低低自語,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絲異色。

  因為這一擊,太過玄奧。

  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斬殺。

  那是一種凌駕於因果輪迴之上、甚至連命運大勢都不放在眼裡的道。


  像是在告訴這天地——

  我不順因果,不循命數,我只憑自己,一刀斬斷!

  這等道意,便是雷天,也不得不多看一眼。

  以他如今半步第二境的修為,其實完全有把握強行截住那一縷將要散去的痕跡,保留塗費在這世間最後的一點記憶。

  可他並沒有這麼做。

  相反,他只是靜靜感受著那抹大道殘痕,片刻之後,唇邊緩緩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是當初那隻小老鼠麼……」

  「不錯……」

  「竟已成長到了這種地步。」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在讚許。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待我出關之時……」

  「你這一身造化,你這一身道,你這一身命數,都會成為我的嫁衣。」

  說完這句話,他重新閉上了眼。

  神色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而關於塗費的記憶,也在這一刻,自然而然地從他腦海中散去。

  對如今的雷天而言,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他即將邁出的那一步重要。

  塗費死了,便死了。

  ……

  落陽宗,一座孤峰之上,琴音忽然響起。

  那琴聲起初還很輕,像雪夜裡的一縷風,從屋中緩緩流出,穿過庭前,拂過檐角,再落進漫天飛雪之中。

  小緣正坐在堂前,雙手抱膝,看著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大雪,聽著素月撫琴,臉上不自覺便露出了沉醉之色。

  她每一次聽素月彈琴,都會生出同樣的念頭。

  這世上,大概再沒有什麼,比坐在雪夜裡,安安靜靜聽素月姐姐撫琴,更美好的事情了。

  可漸漸地,琴音變了。

  那不再只是好聽。

  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琴音一點點從天地間喚醒了。

  天空忽然亮了起來。

  雪夜本該沉暗,此刻高空之上,卻有異象緩緩浮現。

  一輪雪白明月自雲層之後升起,月光清冷,照得整片天地都像蒙上了一層聖潔銀輝。

  而在那雪月之後,竟隱隱有龍影盤旋,有鳳鳴清越。

  龍吟低沉,鳳聲空靈。

  一者游天,一者振翅,竟像是在月後齊齊顯化,於雪夜之中共鳴起舞。

  這異象一出,整座落陽宗都被驚動了。

  大戰過後的宗門,地上還殘留著鮮血,四處還可見斷裂的法器與尚未來得及清理的殘肢,一眾弟子正在羅雲的指揮下,收殮屍體,處理殘局。

  可就在這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抬頭。

  他們看見了那輪雪月。

  也看見了雪月之後的龍鳳和鳴。

  有人手中的屍袋掉在了地上。

  有人滿臉鮮血,卻忘了去擦。

  還有人怔怔站在原地,只覺得這雪夜像是忽然變得不真實了起來。

  「這……這是什麼異象?」

  「龍鳳齊鳴……雪月懸空?」

  「是誰引動了天地?」

  而山峰之上,小緣也早已被那外面的景象驚得睜大了眼。

  「素月姐姐……」

  她呆呆望著天空,聲音都發輕了。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等她回過頭去時,整個人卻忽然愣住了。

  因為她發現,素月的神色,竟已變得無比縹緲。

  她依舊坐在那裡,依舊在撫琴,指尖輕輕撥動琴弦,動作並不快,甚至仍舊帶著她一貫的安靜與從容。

  可她整個人,卻像是正在被這琴音一點點洗去塵俗氣息。

  尤其是那張臉。

  原本的素月,便已足夠清麗,足夠俏麗,站在人群中,早已是讓人難忘的模樣。

  可此刻,她的五官竟還在緩緩變化。


  不是扭曲,不是誇張,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蛻變。

  像是畫中人終於走了出來。

  也像是明珠蒙塵多年,終於被擦去了表面的那層灰。

  那變化極輕,極慢,卻偏偏讓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開目光。

  小緣怔怔看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甚至不敢相信,世上竟真的會有這樣的容顏。

  那不是凡人可以想像出的美。

  不是濃艷,不是嫵媚,也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絕色。

  而是一種讓人看見後,心裡會本能發空、發靜、發顫的美。

  像雪月。

  像天光。

  像根本不該落在人間的東西。

  小緣這一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美的女子。

  她甚至覺得,就算是在夢裡,自己也根本想不出這樣的臉。

  而此時,素月身後,那輪雪月也仿佛漸漸與她重合。

  月光落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近乎虛幻的銀輝。

  龍鳳之影在高空中起伏,琴音則一聲聲傳出,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清晰,最後竟響徹了整個落陽宗。

  這一刻,無論是外門、內門,還是一眾長老弟子,全都在那琴音與異象之中慢慢失神。

  有人怔怔望天。

  有人心神搖曳。

  還有人站在原地,只覺得胸中無端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寧靜與敬畏。

  仿佛只要再多聽一會兒,便連身上的血腥氣,連今夜的殺戮與恐懼,都會被這琴音一併洗去。

  就連羅雲,也在這一刻忍不住抬頭望向那座山峰,臉上神色一陣變化,震驚、痴迷、熾熱,最終又全都化作了一抹更深的複雜。

  而屋中,素月卻仍舊沒有停下。

  她只是輕輕撥弦。

  琴音流淌。

  像在渡人。

  又像在渡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