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 章 怨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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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月望著夜空中那隻佛缽,聽著其中傳出的悽厲慘叫,眸光第一次真正起了變化。

  那白狐,她雖從未見過。可對方身上的氣息,卻讓她本能地覺得熟悉。

  更何況,方才那白狐,分明是為了救她而來。

  此刻,聽著那慘叫聲,她那一向平靜無波的心,生出了一絲心疼。

  她向前走了一步,道:

  「大師。」

  「它方才……是為救我而來。」

  「此事,因我而起,大師若要降罪,便降在素月身上……莫再傷它。」

  這幾句話落下,夜空中的佛影,忽然將目光投向了素月。

  只一眼,那雙原本漠然的佛眸,竟微微一變。

  下一刻,那尊佛影迅速縮小,轉眼化作一個老僧虛影,手持金缽,出現在素月身前。

  「你……名素月?」

  素月點頭。

  老僧那雙渾濁的眸子,頓時微微眯起,臉色也變得陰晴不定。

  「明明只是凡人,身上卻有這般輕靈出塵之氣。」

  「身邊還有一隻金丹境的六陰靈狐暗中守護……」

  「奇怪,真是奇怪……」

  他心中已是驚疑不定。

  在他看來,凡人女子再如何出眾,也不該有這等氣質,更不該引得一隻金丹妖狐拼命相護。

  難不成,此女並非表面上這樣簡單?

  莫非是哪位大修士化凡歷劫,故意隱藏了修為?

  陸離當初留下的遮掩手段,自然不是塗費能夠輕易看透的。

  可越是看不透,便越讓他心中生疑,不敢輕舉妄動。

  就在他沉思之時,一旁的何瓊卻已忍不住冷笑開口:

  「師尊,弟子原本還想將此女獻給您。」

  「如今看來,她分明是個徹頭徹尾的妖女,專為蠱惑人心而來。」

  「既如此,不如直接將她殺了,也省得後患無窮。」

  素月聽到這話,神色依舊平靜,她只是再次看向老僧手中的金缽,緩緩開口:

  「素月生死,悉聽處置。」

  「只求大師……放過那白狐。」

  而她身後,小緣早已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聲音都帶了哭腔:

  「大師饒命!」

  「素月姐姐絕不是什麼妖女……絕不是!」

  「姐姐,她……心地善良,從未害過任何人……」

  塗費沉默片刻後,臉上卻露出一抹笑容:

  「素月。」

  「老衲不會殺你。」

  「相反,還會賜你一場仙緣。」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那隻金缽之上,語氣依舊平和:

  「至於那靈狐,不過是出言不遜,老衲才略施懲戒罷了,不會真取它性命。」

  「等磨去它那身頑劣性子,老衲自會將它還你。」

  此言一出,場中眾人皆是一愣。

  誰也沒想到,面對這樣一個凡俗女子,連這位手段通天的老僧,竟都顯得如此「寬和」。

  一時間,眾人眼中都露出了詫異之色。

  便是素月,眸光也微微起了變化。

  塗費卻並未多作解釋,只隨意抬手,指向不遠處一座山峰。

  「此山,這段時日便留給你。」

  「你可安心在其中修煉。」

  「待老衲徹底解決陰窟之患後,自會親手將那白狐還你。」

  「如此,可好?」

  「……」素月沉默著,沒有開口。

  塗費並不在意,只是目光一轉,落在何瓊與羅雲二人身上,聲音也淡了下來:

  「此山之上,除素月之外,其餘所有人,即刻搬離。」

  「沒有老衲允許,任何人不得踏入。」

  「更不得驚擾於她。」

  何瓊聽到這話,眼底頓時掠過一抹不甘,可終究不敢多說什麼,只能低頭應下。

  羅雲見狀,卻是心頭一松,至少,素月暫時算是保住了命。

  他連忙拱手,滿臉堆笑:

  「多謝塗大師開恩,多謝塗大師!」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素月,忍不住催促道:

  「素月,還不快謝過大師?」

  素月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那副冷淡模樣,讓羅雲臉上的笑微微一僵,心中也愈發苦澀。

  塗費又將目光落到何瓊身上:

  「何瓊,你即刻來陰窟一趟。」

  何瓊心頭一凜,不敢遲疑,當即低頭:

  「是,師尊。」

  話音落下,塗費那道虛影便緩緩散去。

  而那隻金缽,也隨之化作一道流光,直入夜空深處,轉眼消失不見。

  ……

  陰窟之中。

  洞窟深處,像是張開了一張無底巨口,漆黑,潮濕,密密麻麻的陰氣不斷自其中滲出,順著岩壁、順著地面,像活物一般緩緩爬行。

  而在更深處,屍體橫陳。

  一具又一具女子屍身,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死狀悽慘,肌膚裸露之處,滿是陰氣侵蝕後的黑斑與腐痕,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樣。

  塗費便盤坐在那屍堆之上,神色平靜,仿佛身下不是屍山,而是什麼極舒服的蒲團。

  在他身前,還跪伏著一名女子。

  她全身赤裸,身體還殘留著最後一點抽搐,顯然尚未徹底斷氣。

  可她雙目已然呆滯,臉上黑氣瀰漫,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切,只剩下一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空殼。

  忽然,一隻金缽破空而來,穩穩落入塗費手中。

  塗費也緩緩睜開了雙眼,道:

  「此刻老衲真身坐鎮陰窟,不宜輕動……」

  「素月此女,倒還要再看一看虛實……」

  他低頭看著金缽,眸光陰沉不定。

  「若她當真是某位大修士藏去記憶、化凡渡劫,貿然傷她,反倒可能將其驚醒。」

  「不如,等老衲陰魔身真正大成,再以真身去試一試她,也不遲……」

  說完這句話,他才重新將目光落在眼前那名還未斷氣的女修身上。

  只看了一眼,塗費眼中便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已經不美了。」

  「看來,三日一個,還是太慢。」

  「接下來,該加快些。」

  「便一日一個吧。」

  話音落下,他隨手一掌拍出。

  那女修連慘叫都未能發出,頭顱微微一偏,最後一點生機徹底斷絕,身體也被他如同丟垃圾一般,直接拋進了下方屍堆之中。

  只是,在徹底死去之前,她那早已麻木的臉上,竟隱隱露出了一絲解脫。

  塗費卻連看都沒再看一眼,只自顧自低聲道:

  「……不只是老衲的魔體的修煉要加快。」

  「何瓊的怨黽體,也該快些蛻變了。要讓他徹底化魔,其實也簡單……」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嘴角一點點勾起。

  ……

  而在靠近洞口、陰氣稍微薄弱一些的地方,還蜷縮著七八名少女。

  她們衣衫凌亂,面色慘白,一個個縮在角落裡,眼裡全是惶恐,像一群被丟進狼窩裡的幼獸。

  「小藍師姐……」

  其中一個少女緊緊挨著身旁之人,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馬上……又是一個三日了……」

  「我好怕……」

  被她喊作小藍師姐的,正是東方小藍。

  此刻的她同樣面色蒼白,唇上都沒什麼血色,可聽見這話後,還是勉強扯出了一抹笑,低聲安慰道:

  「別怕。」

  「我們落陽宗老祖還在,宗主……宗主也一定不會真的坐視這妖僧如此行事。」


  「他們不會不管我們的。」

  「他們一定在想辦法救我們出去。」

  那少女聽了這話,眼中終於多出一絲微弱希望,道:

  「真的嗎……」

  「可是,從宗門開始有人失蹤,到現在……都已經一年多了。」

  「從來沒有一個失蹤的人,能活著回來……」

  她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眼裡那點光也一點點黯了下去。

  「你說……老祖和宗主會不會其實早就知道這些事,只是一直在默許……」

  這一句話出口,四周另外幾名少女也都微微發抖,顯然,這樣的念頭,並不止她一個人有過。

  東方小藍聽得心裡一沉。

  事情到了現在,她其實已經明白,那老僧的可怕,絕非落陽宗能輕易抗衡。

  可越是這種時候,她便越不能讓眼前這些人徹底絕望。

  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寒意,低聲道:

  「相信老祖和宗主。」

  「他們一定只是在想辦法救我們……」

  就在此刻,陰窟之外,便忽然響起一道陰冷笑聲。

  「救你們?」

  「有我師尊在,誰能救你們?」

  話音未落,一道俊秀少年身影已穿過禁制,緩步走了進來。

  看清來人之後,那幾名少女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都褪盡了,一個個下意識地往後縮去,身體抱得更緊,像是看見了什麼比鬼怪更可怕的東西。

  「何瓊!」

  東方小藍猛地抬頭,眼中恨意幾乎要燒出來,牙齒死死咬住。

  她被抓來的那一夜,正是何瓊親自帶著羅雲出手。

  而且,真正主導此事的人,分明也是何瓊。

  在她曾經的印象里,何瓊縱然執拗,縱然對夏荷鳶糾纏不休,可終究只是心思偏執了一些,本性未必真壞。

  她甚至還曾在何瓊被人欺辱時,為他出過頭。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背地裡,這個人竟會是這副模樣。

  何瓊看著她,笑意更深了幾分,「小藍師姐。」

  「你也不必再指望什麼宗主和老祖了。」

  「你們的夏宗主,已經死了。」

  「如今落陽宗的宗主,是羅雲。」

  「夏宗主死了?!」

  東方小藍臉色驟變,幾乎是下意識地厲聲喝道:

  「不可能!」

  「你放屁!」

  「哈哈。」

  何瓊低低笑了一聲,隨手一揮,一柄飛劍已出現在掌中。

  東方小藍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縮。

  那柄飛劍,她認得。

  那正是夏宗主生前常用的一件極品靈器,極為珍貴,宗門之中沒有幾個人不識得。

  而如今,這柄劍,卻落在了何瓊手裡。

  那一瞬間,東方小藍心裡已經生出了極不好的預感。

  何瓊握著飛劍,像是故意欣賞她臉上的變化,語氣也愈發緩慢:

  「夏宗主,已經死了,而且……是我親手殺的。」

  「他的魂血,也是我親手掐滅的。」

  「至於落陽宗那位老祖……」

  說到這裡,何瓊唇角緩緩勾起,眼裡儘是譏諷。

  「他知道這一切,卻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你們啊……很快,就都能下去陪夏宗主了。」

  這番話一出,角落裡的幾名少女幾乎瞬間崩潰。

  「不要……」

  「何公子,求求你,放過我!」

  「我什麼都願意做,求求你別把我送進去……」

  有少女再也撐不住了,直接撲著爬了過去,哭著去抓何瓊的衣擺,不住磕頭求饒。

  何瓊卻連看都懶得看她們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裡,冷眼俯視,十分平靜地享受著這種被人跪地哀求的感覺。


  一個又一個女弟子爬過去求他。

  哭聲,哀求聲,混在陰窟潮濕的寒氣里,顯得格外刺耳。

  唯有東方小藍,一直沒動。

  她站在那裡,雙眼已瞬間紅了。

  夏宗主,是她在落陽宗最敬重的人。

  為人正直,行事磊落,對她也一直很好。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最後竟死在了何瓊這樣的卑劣小人手中。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恨意幾乎要溢出來,終於再也壓不住,猛地沖了過去!

  「你——該死!」

  她不是像其他人那樣去求饒,而是揮拳便打。

  可惜,她的法力在被擒來時便已被徹底封住,如今面對何瓊,簡直與羔羊無異。

  何瓊甚至連腳步都未動,只是隨手一巴掌抽了出去。

  啪!

  東方小藍整個人直接被扇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半邊俏臉瞬間紅腫起來,嘴角都溢出血絲。

  她撐著身子,艱難地爬起,死死盯著何瓊,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

  「你……為什麼?」

  「你既然口口聲聲說喜歡荷鳶,為何還要殺了夏宗主?」

  「他是她的父親!」

  「你到底是真喜歡她,還是只想毀了她!」

  何瓊聽完,卻只是低低笑了一聲。

  「毀她?」

  「是,我就是要毀了她的一切。」

  「她的父親,你,她那些同門,還有淵國那個令人不爽的臭蟲……」

  「我都會一點一點毀掉。」

  「只有把這些都毀掉,她才會真正只剩下我。」

  「到那時,她沒有地方可去,沒有人可想,沒有人可依,她就只能看著我,靠著我,最後……離不開我。」

  他說到這裡,眼裡竟生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溫柔,像是真的已經看見了那一天。

  「而我,也只要她。」

  「這樣不好麼?」

  聞言,東方小藍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皮,她看著眼前這張仍舊俊秀的臉,只覺得面前根本不是人,而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怪物。

  何瓊頓了頓,目光在東方小藍臉上停了片刻,笑意更深了些。

  「……只要最後,她眼裡只剩下我,就夠了。」

  「小藍師姐,你們誰都不懂。」

  「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更愛她……」

  說完這句話,他再未停留,轉身便朝陰窟更深處走去。

  「你這個瘋子!」

  東方小藍終於忍不住罵了出來。

  可何瓊的身影並未停頓,很快便被陰窟深處的黑暗吞沒,只剩下那腳步聲一點點遠去,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許久之後,東方小藍胸口仍舊起伏得厲害。

  何瓊的手段,實在太過扭曲,也太過陰狠。

  夏荷鳶若當真落進他手裡,往後只怕會活得比死還可怕。

  她眼底的恨意沒有散,反而在那恨之後,一點點浮出了更深的悲哀。

  「荷鳶……」

  「為什麼偏偏讓你,遇上了這樣一個瘋子……」

  ……

  ……

  「師尊……」

  進入陰窟深處之後,何瓊一眼便看見了盤坐在屍堆上的塗費,當即心頭一緊,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塗費緩緩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卻露出一絲森然笑意。

  「何瓊。」

  「你可知,你最近讓為師很失望……」

  此言一出,何瓊臉色頓時一變,幾乎沒有半點猶豫,立刻跪伏了下去。

  「徒兒愚鈍,不知做錯了何事,還請師尊明示!」

  「愚鈍?」

  塗費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冷得瘮人。

  「老衲傳你魔道真經,又給了你最適合你的路,再加上你這怨黽體,本該一日千里。」


  「可一年多過去了,你居然才從凝氣五層,爬到凝氣八層。」

  「這般進境,實在是讓老夫,失望透頂!」

  何瓊額頭已滲出冷汗,聲音也低了下去:

  「徒兒從不敢懈怠修行……」

  「呵呵……」

  塗費笑著搖頭,目光一點點陰了下來。

  「這不是懈怠不懈怠的問題。」

  「也不是愚鈍不愚鈍的問題。」

  「何瓊,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你這怨黽體,該如何去激發潛力,又該如何去逼出真正的蛻變。」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不捨得……」

  這幾句話落下,何瓊臉色瞬間煞白。

  他跪在那裡,指節都隱隱攥緊了,嘴唇動了動,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塗費俯視著他,聲音緩慢,卻字字如刀:

  「你明明知道,想讓怨黽體真正蛻變,便要讓心中的怨、恨、痛、失,徹底爆開。」

  「越痛,越恨,越失去,便越強。」

  「可你偏偏一直不肯去碰最關鍵的那一步。」

  「你把她留著,護著……如此心軟,修什麼魔?

  又怎配成為我塗費的弟子?」

  何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里已帶了幾分發顫的急切。

  「師尊息怒!」

  「徒兒絕無違逆之心!」

  「只是……只是荷鳶於我而言,終究有些不同……」

  「還請師尊再給徒兒一些時間,我一定更加刻苦修煉,絕不會讓師尊失望!」

  「時間?」

  塗費眼中冷意更盛,輕輕吐出兩個字。

  「晚了。」

  何瓊猛地抬頭,眼裡已露出驚惶之色。

  塗費盯著他,一字一頓道:

  「你不願親手斬去心裡的執。」

  「那為師,就幫你一把……現在,我要你親自將夏荷鳶送來這陰窟之中……」

  「老衲要當著你的面,將她煉成陰爐。」

  「只有這樣,你這怨黽體,才會真正蛻變……」

  何瓊聽到這裡,整個人都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跪在原地,半晌沒有動靜。

  他臉色慘白,眼底卻一點點湧出了血絲,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師尊……」

  「荷鳶……不行。」

  「她不行。」

  塗費眯起眼,俯視著他,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怎麼?」

  「你要違抗老衲?」

  何瓊渾身一顫,立刻低下頭去,可身體卻仍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徒兒不敢……」

  「徒兒只是……」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斷了。

  因為連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此刻的求情有多可笑。

  自己的一切,都是眼前這個老魔給的。

  功法,地位,修為,今日的一切,全都系在此人手中。

  在他面前,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說一個「不」字。

  可偏偏,他還是咬牙開了口。

  「師尊。」

  「除了她,誰都可以。」

  「徒兒願意替師尊抓更多的人,送更多的陰爐,哪怕明日就抓雙倍、三倍……徒兒都願意。」

  「唯獨她,不行!」

  陰窟之中,一時安靜得可怕。

  塗費看著跪在下方的何瓊,忽然笑了。

  「何瓊……」

  「你心裡,果然把她看得很重。」

  「甚至,重到讓你這樣的螻蟻,也生出了忤逆老衲的勇氣!」

  他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何瓊。

  「正因如此,她才必須死。」


  「她不死,你這輩子都成不了真正的怨黽體。」

  「她不毀,你這心,永遠化不成魔……」

  「夏荷鳶……不行!」

  何瓊死死低著頭,牙齒咬得發響,額角青筋一根根鼓起。

  終於,一絲絲黑氣開始自他周身緩緩浮現,像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一般,纏繞在他身前不散。

  他的雙眼,也越來越紅。

  那紅里,不再只是痛與懼,還多了一種近乎失控的怨。

  塗費看著這一幕,眼中的滿意之色越來越濃。

  他看見了何瓊的蛻變,也看見了他心裡那股越來越深的恨。

  其中有對命運的恨,有對趙去病的恨,有對夏宗主的恨,而此刻,更有一部分恨,已經落到了自己身上。

  可塗費根本不在意。

  他甚至樂於看見何瓊恨他。

  因為他要的,本就是這股恨。

  他不怕何瓊有朝一日強大起來,反過來將自己殺死。

  他甚至期待那一天。

  他想看的,從來不是一個聽話的徒弟。

  他想看的,是這怨黽體,究竟能將自己的道統與傳承,推到哪一步。

  而此刻,還差最後一把火。

  塗費望著何瓊,目光一點點凌厲下來,聲音也沉了下去:

  「怎麼?」

  「還不去?」

  「難道,要老衲親自出手麼?」

  「師尊——她不行!」

  何瓊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近乎失控的嘶吼。

  他周身黑氣轟然翻湧,像積壓已久的怨毒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炸開,修為竟也隨之瘋狂攀升,凝氣九層,凝氣十層,直至凝氣圓滿!

  這一幕,讓塗費眼中的滿意之色更濃。

  可何瓊自己卻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很清楚,塗費既已開口,便絕不可能再回頭。

  再求,已經沒有用了。

  再跪,也沒有用了。

  他只能搶在一切徹底失控之前,把夏荷鳶帶走!

  想到這裡,何瓊身形猛地一扭,竟不再多說一句,轉身便朝陰窟之外瘋狂衝去,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凶獸,速度快得驚人。

  塗費見狀,卻並未阻攔。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著何瓊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反而越來越冷。

  「好。」

  「很好。」

  「越是如此,你心裡的怨,便長得越快。」

  下一瞬,他已傳音而出,聲音直接落到了羅雲耳中:

  「羅雲。」

  「將夏荷鳶,立刻帶來陰窟。」

  「現在。」

  ……

  另一邊,羅雲還抬頭望著素月被安置的那座山峰,心裡酸澀難平,既不甘,又無奈,正自哀嘆之時,腦海中忽然炸開這道聲音,整個人頓時一個激靈,後背都涼了半截。

  「遵……遵命!」

  他連忙低頭應下,額頭已滲出冷汗。

  站在原地遲疑了一瞬後,他轉身朝夏荷鳶所在的山峰趕去。

  而與此同時,何瓊已經沖向了陰窟入口。

  他一路疾掠而出,眼底血紅未退,呼吸粗重,剛衝到洞口附近,他一眼便看見了東方小藍。

  沒有任何廢話,他直接伸手,一把將東方小藍抓了起來。

  「你——做什麼!」

  東方小藍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踉蹌,頓時怒目而視。

  可何瓊根本沒有理會她的掙扎,只一邊拽著她朝外飛奔,一邊聲音沙啞地開口:

  「我待會,會想辦法替你解開修為封印。」

  「我要你帶著荷鳶離開。」

  「立刻離開落陽宗。」

  「越遠越好!」

  他說這些話時,雙目赤紅,聲音低沉得像野獸喘息,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急迫與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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