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 章 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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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樓中頓時一片譁然。

  不少人臉色都變了,連原本只是看熱鬧的客人,也都紛紛抬起頭來,眼中滿是震驚與熾熱。

  素月……真的被落陽宗的仙人看中了?

  那可是落陽宗!

  是整個淵國真正的霸主,是高高在上的仙門!

  而仙人,更是他們這些凡人一輩子都難見一面的存在。如今竟會親自降臨醉月樓,只為一個花魁?

  這消息,簡直像一道驚雷,直接劈進了滿樓人的心裡。

  一時之間,所有人對素月的好奇都被徹底點燃了。

  究竟是怎樣的奇女子,竟能引來仙人垂青?

  紅裙女子話一出口,自己也像是猛然意識到說多了,臉色頓時微微一變。

  她急忙收了聲,冷著臉往後退了半步,厲聲道:

  「來人!」

  「把他們給我趕出去!一個病鬼,一個瘸子,也敢在我醉月樓鬧事!」

  話音落下,樓中暗處頓時走出數名大漢。

  幾人身形高壯,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練過功夫的江湖好手。他們面目不善,動作極快,轉眼便將陸離與趙荷鳶圍在了中間。

  趙荷鳶臉色更白了,下意識抓緊了陸離的衣袖。

  可陸離卻只是緩緩抬起頭,眼神沉得可怕。

  也就在這時,人群之中忽然傳來一道急促聲音:

  「且慢!」

  只見一個衣著華貴、相貌頗為俊秀的年輕人,匆匆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臉上還帶著幾分焦急之色。

  他一眼便看見了被圍在中間、眼圈通紅的趙荷鳶,神色頓時一變,幾乎是下意識便擋在了兩人身前。

  「何公子?」

  那紅裙女子先是一愣,隨即語氣也收了幾分。

  高樓之上,梅姨淡淡的聲音隨之傳了下來。

  「原來是何公子。」

  「怎麼,你想保他們二人?」

  梅姨立於樓欄之後,居高臨下地望著下方,神色不冷不熱。

  她自然認得此人,乃是淵城一位侯爺家的公子,身份不低,她不願輕易得罪。

  何公子此刻卻顧不得許多。

  他看趙荷鳶這副帶雨梨花的模樣,心頭一陣發緊,又憐又怒,咬了咬牙,還是朝樓上拱了拱手。

  「還請梅姨高抬貴手。」

  「可否……給我一個面子?」

  他知道醉月樓背景深厚,更別說如今還和落陽宗扯上了關係,語氣都低了幾分。

  「今夜全場的花銷,由我一人買單,權當給樓里賠罪了。」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低低驚呼。

  今夜全場買單,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梅姨聞言,眉頭微微一挑,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淡淡一笑。

  「何公子既然都開口了,我自然要給你幾分面子。」

  說到這裡,她目光一轉,又落到了陸離身上,眼底冷意一閃而過。

  「不過,我也把話放在這裡。」

  「你以後,若再踏入我醉月樓一步。」

  她唇角微勾,笑意卻冷得滲人。

  「我便讓你和你這瘸腿妹妹一樣,也成個瘸子。

  到時,你那趙氏醫館,乾脆改名叫瘸子醫館好了。」

  此話一出,樓中頓時一陣鬨笑。

  也有不少人都從梅姨方才那番話里,品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逐客了。

  更像是梅姨在刻意針對這個病懨懨的年輕人。

  一時間,不少人暗中交換著眼神,心裡已各自生出了猜測。

  這趙小郎中,與醉月樓之間,莫非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舊怨?

  而人群中央,陸離眼中的寒意卻越來越重。

  恍惚之間,他只覺得眉心忽然傳來一陣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識海深處緩緩甦醒。

  下一刻,他仿佛看見了一片混沌迷霧。

  迷霧之中,似乎站著另一個「他」。

  那人神色冷漠,雙目緊閉,唯獨眉心處,像是有一隻眼睛正要緩緩睜開。

  那股詭異而危險的感覺,讓陸離體內的殺意幾乎瞬間翻騰起來。

  也就在這時,一雙手猛地抱住了他。

  「哥哥……不要!」

  趙荷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撲上來死死抱住陸離,聲音里滿是驚惶與哀求。

  這一聲,像是硬生生將陸離從那股狀態中拉了回來。

  他眸中的寒光微微一滯,眉心那股灼熱也隨之一頓,整個人像是驟然從某種深淵邊緣清醒了一瞬。

  陸離低頭,看向死死抱著自己的趙荷鳶。

  小姑娘臉色發白,眼裡全是淚,連身子都在輕輕發抖。

  他微微一怔,隨即抬手,替她抹去了眼角的淚,「荷鳶?」

  趙荷鳶死死抓著他的衣襟,聲音都變得急促起來。

  「快走吧,哥哥……今夜是我不好,是我太天真了!」

  「我們快走吧,哥哥……不見了,不見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拼命搖頭,仿佛只要陸離還留在這裡,下一刻便會有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發生。

  說完,她又強行壓下哭意,轉過頭,朝著那俊秀少年勉強扯出一抹發苦的笑。

  「今晚謝謝你了……何公子。」

  何瓊站在一旁,這還是趙荷鳶第一次這樣對自己說話。哪怕她笑得發苦,眼中還帶著淚,也仍舊叫他心頭一熱,連耳根都有些發紅。

  他竟有些侷促起來,連說話都結巴了幾分。

  「沒……沒事!」

  「趙姑娘,我叫何瓊……你、你記著便好。」

  可話音未落,陸離卻已輕輕揉了揉趙荷鳶的頭,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開,落到了何瓊身上。

  「何公子,可否替我照顧一下小妹,將她先帶走?」

  「帶走趙荷鳶?」何瓊一愣,「你要做什麼?」

  陸離卻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意很淺,也很冷。

  隨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越過樓中燈火,落到了高處的梅姨身上。

  平靜得近乎可怕。

  這些年,他早已發現自己的身體很古怪。

  當年雨夜殺人的時候,他便察覺到了這一點。

  後來在趙氏醫館待了兩年,他看似一直咳血、一直虛弱,可真正細想起來,許多傷勢癒合得遠比常人快得多。

  那種病弱,像是真的,卻又像只是一層始終籠在他身上的表象。

  更重要的是,他體內一直壓著一股很重的殺意。

  那種殺意並非一時起伏,而像是從骨子裡帶出來的,稍有刺激,便會翻騰而起。

  只是這兩年來,他跟在趙老身邊行醫救人,抄醫書,辨藥理,見了太多生老病死,也一次次強行把那股殺意壓了下去。

  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正在走一條對的路。

  一條和過去完全不同的路。

  可這一刻,看著趙荷鳶被人推倒在地,看著她紅著眼滿臉無措,看著她這樣被人當眾羞辱……

  陸離發現,自己還是無法釋然。

  他想殺人。

  他想把這滿樓的笑聲都撕碎。

  他想放出心裡那個一直被壓著的惡鬼。

  「不要!去病哥哥!不要!」

  趙荷鳶聽到他那句「將她帶走」,整個人一下子更慌了,像是被什麼最可怕的東西刺中了一樣,直接丟開手杖,不顧一切地抱住了陸離的脖子,死死不肯鬆手。

  「我不要跟別人走!」

  「去病哥哥!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哥哥帶我來醉月樓!我們走,我們現在就走,好不好!」

  她哭得聲音都發顫了。

  因為她想起了一個自己最不願回想的秘密。

  那一日,她纏著陸離去山裡想去找一種特別獨特的藥材,也是在那一日,她第一次見到陸離露出這種陌生到可怕的樣子。


  那時的陸離,雙眼被一種近乎死寂的黑意籠罩,整個人像是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一刻,大山里所有活物都死了。

  飛鳥從枝頭墜落,蟲鳴戛然而止,連風都像停了下來。

  她怎麼叫都叫不醒那樣的陸離,甚至根本無法靠近。

  後來她發了瘋似地撲上去,被那股力量震得吐血,鮮血濺了陸離滿臉,他才像是驟然清醒過來。

  而那之後,陸離整整昏迷了三天。

  連趙老都不知道真相,只當陸離是舊病驟然發作,幾乎就要熬不過去了。

  那幾日,趙荷鳶是真的被嚇壞了。

  她明明自己也被震傷了,氣血翻湧,連站都站不太穩,卻還是死死守在陸離床前,整整幾夜不敢合眼,生怕自己只要一閉上眼,再睜開時,陸離便已經沒了氣息。

  那時候,她幾乎以為,去病哥哥就要永遠醒不過來了。

  直到三日之後,陸離終於甦醒,她才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全身力氣,整個人鬆了下來。

  可也正因為那一夜她本就受了傷,後來又強撐著不肯休息,她自己也因此躺了將近一個月,才勉強緩過來。

  從那以後,這件事便成了她心裡最深的秘密,也是她最深的恐懼。

  她怕陸離再一次變成那副陌生而可怕的模樣。

  陸離依舊很平靜,他一點點將趙荷鳶的手從自己身上拉開,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

  「荷鳶。」

  「乖乖等我,好麼?」

  「先跟何公子離開……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緩緩抬眼,看向何瓊。

  那一眼,冷得何瓊渾身一寒,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抓住了趙荷鳶的手臂,要將她帶走。

  「不要!哥哥!不要!」

  趙荷鳶終於大哭出聲,拼命掙扎著想要撲回去。

  可也就在這一刻——

  一道琴音,忽然自樓上響起。

  琴音一起,滿樓皆寂。

  那聲音太乾淨,也太好聽,好聽得甚至不像人間之音,像是從雲上落下來的一縷月色,又像是春水過石時,最清最輕的那一下震顫。

  所有人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連原本翻湧不休的情緒,也像被那琴音輕輕撫過,驟然靜了幾分。

  趙荷鳶的哭聲一滯。

  何瓊也愣在了原地。

  就連陸離眉心那股灼熱翻騰的殺意,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壓住了片刻。

  滿樓上下,從未有人聽過這樣好聽的琴音。

  仿佛只這一聲,便足以壓下所有污濁、所有笑罵、所有惡意。

  而所有人心裡,也幾乎同時浮現出了同一個名字。

  ——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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