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 章 荷鳶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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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之後,趙老死了。

  他是淵城第一名醫,行醫數十年,救人無數,誰能想到,到頭來竟連自己的病都看不好。

  他走得很安靜。

  沒有掙扎,也沒有留下太多痛苦。

  去世那日,他已經起不了床了,整個人瘦得厲害,躺在床上時,連呼吸都輕得像要隨時斷掉。

  趙荷鳶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她趴在床邊,一遍遍叫著「爺爺」,嗓子都哭啞了,可趙老卻只是艱難地轉過頭,看向陸離,臉上竟還擠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去病……」

  「真沒想到……你比我還能活……」

  他說著說著,自己竟低低笑了兩聲,只是那笑聲太輕,也太虛弱,聽著反而更叫人難受。

  「倒是老夫……看走眼了……」

  「居然……會先你一步走。」

  陸離站在床邊,沉默著沒有說話。

  趙老這時卻一點點斂了笑意,渾濁的眼睛定定看著陸離,聲音斷斷續續,卻很認真。

  「去病……你不是尋常人。」

  「老夫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來歷……可我知道,你不是壞人。」

  說到這裡,他像是已經有些撐不住了,緩了好一會兒,才又艱難地抬了抬手,指向一旁早已哭得滿臉是淚的趙荷鳶。

  「荷鳶……就交給你了……」

  「她……她不姓趙。」

  「她姓夏。」

  趙荷鳶聽到這裡,哭聲都是一滯,眼中滿是茫然與無措,顯然連她自己都從未聽過這件事。

  趙老目光有些發散,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十五年前……我在山下撿到她時,她襁褓里……帶著一枚掛墜……」

  「上頭只有一個『夏』字。」

  「所以我知道……她本該姓夏。」

  「可我不希望……她是夏荷鳶。」

  說到這裡,趙老眼中竟浮起了一絲極深的疲憊與憐意。

  「我只希望……她是趙荷鳶。」

  「是我趙凌……安安穩穩養大的孩子。」

  「去病……」

  他重新看向陸離,眼裡竟帶了幾分近乎懇求的意味。

  「替我……好好護著她,好麼……」

  「這孩子……真的很喜歡你這個哥哥。」

  「她……也真的很依賴你……」

  話音落下,屋內安靜得可怕。

  只剩下趙荷鳶壓抑不住的哭聲,一下下砸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

  陸離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點頭。

  「好。」

  這一個字落下,趙老眼中的最後一絲緊繃,終於徹底散了。

  他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終究沒能再發出聲音。

  片刻之後,那位行醫一生、救人無數的老人,便這樣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再無聲息。

  從那之後,趙荷鳶仿佛一下子長大了。

  她臉上的笑容明顯少了許多,話也比從前更少。

  趙老死後,那座原本就不算熱鬧的小院,忽然變得格外空蕩。

  她不願意一個人待在趙家,陸離去哪,她便跟到哪,像是只要稍微離遠一點,眼前這個同樣病著的人,也會像爺爺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她。

  她怕了。

  怕「失去」這兩個字,再一次落到自己頭上。

  時間緩緩流逝,轉眼又是半年。

  這半年裡,趙荷鳶的容貌越發秀麗了。

  她本就生得清秀,五官柔和,如今褪去了幾分少女時的稚氣,眉眼間也慢慢長開了些,反倒多出一種溫靜柔婉的味道。

  雖然腿腳有疾,走路總要拄著拐杖,步子也慢,可架不住那張臉越來越惹眼。

  再加上她時常陪著陸離出現在醫館,來來往往的人看得多了,注意她的人自然也越來越多。


  於是,醫館外頭「路過」的年輕人,便一天比一天多了起來。

  有的是借著抓藥的名義進來偷偷看她一眼,有的是站在門口裝模作樣地張望半晌,還有些膽子大些的,甚至開始托人上門,旁敲側擊地打聽趙荷鳶的年紀、生辰,隱隱已有了說媒的意思。

  對此,趙荷鳶起初幾乎毫無所覺。

  她的日子過得極簡單。

  簡單到好像除了陸離,便再也裝不下別的人,別的事。

  她開始學著做飯,雖然起初總是把粥熬糊,把菜炒咸,可還是一點點學了下來;她也開始學著在陸離替人看病時,替他抓藥、遞方子、記帳,甚至有時候還能幫著招呼病人。

  她腿腳不好,做這些事本就比常人費勁許多,可她卻很認真,認真到有些笨拙,又有些固執,像是非要靠自己的手,把陸離肩上的擔子一點點分過去似的。

  這日下午,醫館裡難得清閒。

  趙荷鳶坐在一旁整理藥包,陸離則在櫃檯後翻著醫案。

  片刻之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地開口:

  「荷鳶……今天何家公子又來了。」

  「哦。」

  趙荷鳶頭也沒抬,只低低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都沒停。

  陸離看著她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沉默片刻,又道:

  「荷鳶,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趙荷鳶這才抬起頭來,皺了皺鼻子,想也不想便回道:

  「我不要。」

  「哥哥都沒娶,我也不嫁。」

  陸離:「……」

  他看著她,半晌才道:

  「再大一些,就真沒人要了。」

  趙荷鳶聽了這話,頓時有些不高興,嘴一抿,連眼神都帶了幾分倔意。

  「我不管!」

  「哥哥不要總想著把我送走。沒人要我,哥哥也得一直陪著我。」

  ……

  轉眼,趙荷鳶十七歲了。

  這一回,她的生辰,陸離特意一早出了門,親自去買了她最喜歡吃的那家糕點。

  等他回來時,趙荷鳶正坐在院裡,膝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醫書,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他手裡的糕點,眼睛一下便亮了起來。

  「哥哥!」

  她站起身,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臉上終於又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笑。

  那笑容比從前收斂了許多,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肆無忌憚,可也正因如此,反倒顯得格外溫柔。

  陸離將糕點遞給她,道:

  「荷鳶,十七歲了。」

  「今年,你有什麼願望?」

  趙荷鳶聞言,先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糕點,隨後又抬頭看向陸離。

  這一次,她只是安靜看著陸離,沉默了片刻,才輕輕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也比從前內斂了許多。

  她是真的長大了。

  「哥哥。」

  「我想讓你帶我去一趟醉月樓。」

  這話一出,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陸離眼神微微一凝,抬頭看向她。

  趙荷鳶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

  「哥哥,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

  「放不下當初和你一起失憶、後來又被帶走的那個姐姐。」

  「她說不定……是哥哥曾經很重要的人。」

  「也許,是哥哥的心上人也說不定。」

  「哥哥雖然從不提,可我看得出來,你一直記著她,卻一直不敢去面對。」

  她說到這裡,語氣依舊很輕,卻比從前認真了太多。

  「所以,我十七歲的生辰願望,就是去一趟醉月樓。」

  「哥哥,你陪我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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