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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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陸離自然還不知曉,他與董香那點 「關係」,反倒成為了一道無形護身符。

  陸離坐在仙鶴背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猶如刀割。他的衣袍獵獵作響,眸子裡卻不見一絲波瀾。

  「花了半斤靈米,也算是我頭一回在仙門裡『奢侈』了一把吧。」他自嘲一笑,聲音淹沒在風裡。

  飛掠的山川靈田盡收眼底,天幕高遠,他卻只覺天地之大,無一寸是自己的地方。

  秋月的聲音在他腦中幽幽響起:「你若肯多殺幾人,這點路程都不必這麼辛苦。」

  「你閉嘴。」

  「嘖。」秋月輕笑一聲,「我只是心疼你罷了,小心被這冷風吹散了你那微薄的靈氣。」

  陸離沒有再理她。他習慣了這女人陰陽怪氣的調子,卻也清楚她從不會無的放矢。

  仙鶴緩緩降落在歸雲主峰的棲鶴台上,陸離翻身而下,腳剛踏上石板,腿肚子便是一陣發麻——這一季靈田的日子,雖不如山中求生的那些年苦難,可那種連日風雨中泥濘翻地、饑寒交迫的沉寂,才是壓垮人的磨石。

  他沒有回峰上分配的小屋,而是直接下山,逕自前往靈契閣。

  靈契閣的石門外,冷冷清清,只有風卷著幾片樹葉在檐下打著旋。

  陸離跨步而入,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半倚在櫃檯後的灰袍執事,正拿著靈器記帳。

  「你又來了?」灰袍執事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中帶著幾分譏嘲,「黃骨,來賒第二契?」

  陸離神色淡漠,從懷中取出一個包裹,放在櫃檯上。

  「我來還帳的。」

  灰袍執事手一頓,似是有些意外。他隨意打開,神識一掃,眉梢一挑:「一百一十斤靈米,帶利歸還?三個月……你這小子還真行。」

  「以後不會再來了。」陸離轉身便走,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執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哼一聲:「黃骨終究是黃骨……撐得了幾時?」

  走出靈契閣,天色已晚,暮色將山門染上幽紫。

  陸離仰頭望了眼天。

  「明天還得去看一眼她。」

  他喃喃自語,眼神沉了下去。

  秋月適時出聲:「你是真的執念深呢,明明那小丫頭早已棄你如履,還是死皮賴臉要湊過去。」

  陸離沒有否認,也沒反駁。

  「我知道。」他輕聲道,「這段關係,該斷……可魂血還在她手裡,不破冰不行。」

  「所以呢?你是打算跪在她面前乞憐,求她念舊情還你魂血?」

  「不是。」

  陸離眼中閃過一絲寒意,「我要她心甘情願地還我。」

  「哦?」秋月語調忽然饒有興致,「那你打算怎麼做?」

  陸離走得緩慢,每一步都似踩在過去的影子上,「我會想辦法讓她信我,倚我。實際上,男人最重要的利器還是足夠優秀!只要我有一天能夠真正成長起來,變得足夠優秀,總有拿回魂血的一天。」

  秋月沉默片刻,緩緩笑出聲來。

  「你啊,真是個好苗子……」

  「你該死得早一點。」陸離淡淡地說。

  「但我還活著——在你心裡、骨里、夢裡。」秋月輕輕地哼了一聲,如蠱如咒。

  陸離回到了歸雲峰後山,他的那間小屋早已布滿灰塵。

  推門而入,灰沉的光線灑在屋內,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打掃,而是靜靜看了一會兒,仿佛確認自己還活著。

  「從黃骨,到凝氣二層……三個月,像做了場夢。」

  他走到水缸邊,捧起一把冷水拍在臉上。

  隨後他取出剩餘的靈米包裹。

  他低頭看了眼,沉默許久。

  「利息一百一十斤靈米已還,如今我手裡只剩一百三十。」

  他呢喃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點決然。

  「我打算將其中的一百斤……送給董香。」

  腦海中,秋月仙子的聲音幾乎是嗤笑著響起:

  「你瘋了不成?一個地靈骨的天之驕女,整個宗門的資源都傾斜給她,你拿著區區一百斤靈米想打動她?陸離,你是奴僕,不是傻子。」


  陸離沒有立刻回應,而是望向山門方向,那是一條通向內門的石階,深邃幽遠,宛如通往兩種命運的分岔。

  他忽而輕輕一笑,聲音低沉得幾不可聞。

  「你聽說過嗎?」

  「聽說什麼?」秋月冷淡地回。

  「如果你有一百塊靈石,你給對方五十塊——對方不會覺得怎樣,只會覺得你還剩一半。」

  「但如果你只有十塊,卻將十塊全部給她……那意義,完全不一樣了。」

  秋月愣住,語氣也為之一滯。

  「你……」

  陸離垂下眼眸,目光沉靜如潭:「我不是要打動她。」

  「我這個黃骨螻蟻,催死掙扎,把命里唯一的『餘糧』,全都送到了她手上,再心狠的女人,也會有絲毫動搖吧——」

  秋月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思索著陸離這番話背後的用意。

  「你啊……」她輕嘆了一聲,語氣不再像往常那般嘲弄,「小小年紀,想法還挺多。」

  陸離沒有再理會秋月,他將那百斤靈米收好,用布包裹,仔細打結。不是禮物,是籌碼,是賭注。

  不是送恩,而是種因。

  次日清晨,晨光灑落在歸雲峰院落,陸離蹲下身,從自家地里抓起一把干土,默默地抹在臉上。

  泥土粗糲,蹭得臉皮微紅。他卻像是沒感覺一樣,甚至還往脖頸、袖口處抹了兩下,仿佛要把這幾個月田裡的風霜刻進皮肉里。

  「你這模樣,是去見人,還是去乞討?」秋月冷笑聲在腦海中響起,音色慵懶,卻帶著一絲譏誚。

  陸離眸光沉靜:「我本就是個黃骨種田的,去見她,若是乾乾淨淨的,她未必記得我是誰。」

  「倒是你自己一身風霜,她才會想起,當初是誰與他一同千里迢迢來幻仙門的,又如何在底層為她拼死掙扎的。」

  「再者……」他頓了頓,抬頭望天,聲音低沉,「我不是來求她施捨,我是來『還情』。」

  說罷,陸離將包裹紮緊,腳步穩穩地踏上歸雲峰內門。

  ⸻

  歸雲峰,道觀連綿,青瓦白石,白衣如雲。

  路上行人三三兩兩,皆是身負修為的內門弟子,眼見一個年幼的黃衣弟子走入主峰之地,許多目光下意識地投來。

  「喲,那不是陸離?」

  「董香的那個……奴僕?」

  「怕不是還妄想著巴結董香吧,笑死人了——他一個黃骨,也配?」

  四周的嘲諷細語如針刺耳,陸離面無表情,仿若未聞,繼續前行。

  一路來到歸雲峰主院之一,院落朱漆飛檐、白玉鋪地,靈氣繚繞如霧氣籠罩。

  門前站著一位白衣弟子,見他到來,皺眉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陸離拱手:「勞煩通稟一聲,陸離求見董香小姐。」

  「董香小姐?」白衣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眉頭挑得更高了,「你這打扮,是從豬圈裡爬出來的?也配來求見內門弟子?」

  陸離神情不變,只再次躬身:「陸離,求見董香小姐。」

  白衣弟子冷哼,轉身入內。

  ⸻

  此時,庭中。

  一池清水,石橋蜿蜒,亭中花樹搖曳。

  董香身著紫紋道裙,肌膚如雪,眉眼盈盈。她正與一位身姿曼妙、眉目明麗的白衣女子相對而坐,二人說說笑笑,氣氛輕鬆。

  「沈師姐,我終於突破凝氣二層了。」董香眉眼含喜。

  「才三月就突破?真不愧是地靈骨。」沈楚笑著點頭,「你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兩人正言笑晏晏,忽聽門前通傳:

  「董香小姐,外門弟子陸離求見。」

  董香指尖一頓,原本笑著的臉色略僵,半晌,低聲道:「他來了?三個月未曾出現,我都快忘記了。」

  沈楚挑眉:「陸離?誰?」

  董香低聲回道:「是一個……和我一起入門的僕從。」

  沈楚頓時笑出聲來:「啊,就是你那個什麼『護道仆』?黃骨出身的那個孩子?」


  「他來幹嘛?不會是求你帶他進內門吧?」

  董香被她說得臉有些紅,低聲道:「我讓他別來了……唉,通他進來吧。」

  沈楚捂嘴一笑:「倒是要看看,這位『小忠僕』要幹什麼。」

  ⸻

  沒過多久,陸離被領進院中。

  他神情肅然,衣袖上還沾著幾片乾草,臉上的塵土與汗痕清晰可見。

  他身上的那一股「泥田氣」,在這滿是香霧與靈氣的玉閣之中,顯得尤為突兀。

  董香一愣。

  他……竟然還是那副模樣,和入門時一樣,甚至比那時更黑了些,但是身材健康了許多,隱隱可以看到黃衣包裹下的肌肉,少年的眼神也比之前沉靜冷靜得多。

  「董香小姐。」陸離抱起包裹,低聲開口。

  「我這幾個月在靈田區,有些收穫。這是我自留的靈米……一百斤。送給你。」

  沈楚愣了。

  董香也有些錯愕。

  陸離將包裹輕輕放在石台上,隨後往後退了一步,仿佛怕弄髒了地板。

  「我知道你不缺,但這是我這一季度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看向董香的眼神,平靜如水。

  「若你覺得不方便,我現在就拿走。」

  院中一時沉寂。

  沈楚挑了挑眉,看了看董香,又看了看陸離,眸中意味漸深。

  院中沉默幾息。

  沈楚卻率先笑了起來,眼波流轉,看向陸離。

  「一百斤自留靈米?嘖嘖……」她輕輕晃了晃茶杯,似笑非笑,「小師妹知道靈田那邊的情況吧?新人入門第一季,能保個底就算不錯了。哪有餘糧?」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了幾分調笑:「這份心意可不輕啊……陸師弟是不是把這一季度所有積蓄,都送給了我們小董?」

  董香聽得臉頰微紅,眉宇間閃過一絲慌亂,卻還是強撐著鎮定,輕咳一聲,「沈師姐,別亂說話。」

  沈楚卻越發玩味了:「黃骨出身、身家清苦,卻還願意把靈米都拿出來,只為了博你一笑。董師妹,我都要羨慕你了。」

  陸離站在一旁,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修為低,也沒啥本事,靈石也沒多少……能拿得出手的,就只剩這些了。」

  「董師姐若是喜歡,我下季度……還能繼續送。」

  說這話時,他抬頭看向董香,笑容依舊,卻比入門那會兒多了幾分沉穩。曾經的青澀少年,竟隱隱有了幾分男人味。

  他膚色微黑,臉上帶著幾道曬痕,衣袍沾土卻整潔乾淨,骨架長開了不少,整個人越發顯得挺拔有力。

  曾經那個瘦瘦小小的「泥猴子」,如今站在亭前,倒真有了幾分「苦修少年」的英氣。

  那一瞬間,董香心頭一動。

  三個月前的那個黃骨奴僕、被人恥笑的跟班,如今卻帶著一百斤靈米大大方方站在她面前,笑得坦蕩又自然,甚至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終於輕輕開口,聲音淡淡,卻有點彆扭地偏開了頭,「外門生活艱苦,靈米……你還是自己留下吧……」

  沈楚在一旁輕笑著眨眼,像是看出了什麼。

  「放心,董師姐。我不需要這些。」陸離卻笑得更燦爛了,陽光一樣,「我的,就是你的。下季度我還會來。」

  「到時候,說不定,還不止是一百斤了。」

  就在陸離說出「我的,就是你的」這句話後,他拎起空空如也的布包,陽光下笑得乾乾淨淨,如那年初生的野草,一身泥土氣,卻頑強挺立。

  董香怔怔望著他,心頭忽然泛起一股酸意。

  這時——

  腦海中,秋月仙子不合時宜地冷笑一聲:

  「哎喲,你看看你,送糧送笑臉,還笑得這麼天真無邪……真是個地地道道的舔——不,忠犬。」

  「陸離,你就不怕舔到最後連根骨頭都沒有?」

  陸離沒有搭理秋月,只是繼續望著董香,目光溫和,靜靜地等待她回應。

  董香低頭避開他的眼神,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不去想——


  他高了,黑了,身子卻也壯實了。

  那張依舊青澀的臉上,寫滿了倔強與認真。

  她忽然想起了沈楚說的那句話:

  「把所有積蓄都拿出來,只為了博你一笑。」

  她的指尖輕輕握緊衣角。

  外門弟子的生活,她這些天也聽說了不少——靈田邊緣地帶、資源最差、衣食艱難、連仙鶴都捨不得坐,全靠走。

  但她從未真正親身經歷過。

  而這個少年,才多大?

  才入門三個月,便在風霜雨雪中苦修勞作,一粒一粒地種出那一百斤靈米,卻在見面時毫不猶豫地全數交給了她——

  沒有索求,沒有要求回報,甚至連多一句話都沒有。

  她心中忽然一軟。

  給你送東西並不常見,這些日子裡也有很多,甚至不少都是歸雲內門的青年才俊。但是願意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給你的卻少得可憐……

  ——這是……除了爺爺以外,第二個這樣對我好的人吧?

  她清晰地記得那日在山門之前,他站在黃骨隊伍中,被所有人輕視,被人冷眼。

  而她——親口對何師兄說:「他只是我的奴僕罷了。」

  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貶低他,他卻連一句怨言都沒有。

  此刻,竟還笑著站在她面前,將那所有收成,像是供奉一樣,雙手奉上。

  「他把我……當成唯一的依靠了吧?」

  一種奇怪的感覺,從心底蔓延。

  不是憐憫。

  也不是愧疚。

  是一種久違的、溫熱的感情,像是小時候看到受傷小獸的那種衝動——想要保護,想要安慰,想要將那份孤獨捧在懷中。

  「他這麼苦,卻還想著我……」

  「他不是我爹爹娘親,卻對我這麼好。」

  「我是不是……不該再這樣對他?」

  董香怔怔地看著陸離,忽然發現,自己很難靜下心來。

  ⸻

  「靈米我收下了。」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再那麼淡漠,而是多了一絲其它的色彩,「你……專注修煉便是。」

  「莫要太辛苦。」

  陸離依舊笑著點頭:「好,我聽董師姐的。」

  然後他轉身離去,步伐依舊輕快,仿佛心愿已了。

  沈楚看著他的背影,眯眼一笑:「哎呀,小師妹,你好像臉紅得厲害哦~」

  董香羞得別過頭,嗔道:「沈師姐你又取笑我……」

  可她自己也沒發現,她的指尖,正在悄悄地捏緊那包沉甸甸的靈米,像是握住了什麼,捨不得放開。

  這,就是情愫的種子。

  已悄悄埋下。

  董香垂眸不語,卻忍不住輕輕咬住下唇。

  沈楚看在眼裡,搖著茶盞,輕笑不語。

  她突然覺得,這場好戲,可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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