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破繭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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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擁有你,美得像一場夢。】

  【我在夢裡與你相擁,醒來卻一場空。】

  愈發灼烈的光芒中,海野澪殘破的身軀內部,一種原始且暴烈的力量正從他每一寸血肉里噴薄而出。

  一瞬之間,飛翔和墜落同時發生,生命與死亡同時在場。

  血霧在光芒中蒸騰成淡紅色的薄紗。

  肌肉纖維一根一根地崩斷,又在斷裂的瞬間被新的纖維接續。

  骨骼發出沉悶的碎裂聲,像冰層斷裂的迴響,然後新的骨骼從裂口處長出來,覆蓋於體表,就像冷卻的熔岩外殼。

  他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延長。

  肩胛骨向兩側張開。

  肋骨的弧度重新塑造。

  每一次變化都伴隨著清晰的、令人牙酸的聲響,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撕裂,又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重塑。

  海野澪仰起頭。

  他張開了嘴。

  低沉的嘶吼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穿過正在變形的喉骨,穿過正在延展的頸項,最終衝出他張開的嘴時,已經變成了一種介於咆哮與悲鳴之間的、非人的聲響。

  他的頭部開始改變。

  額骨向前延伸,兩側的顳骨向上收窄,顱頂的骨骼在光芒中融解又重新凝結,最終定型為某種尖銳、利落的輪廓。

  額頭稜線分明,兩側延伸出鰭狀的結構,在光芒中呈現出冷硬的剪影。

  那不像是奧特曼應有的圓潤與溫和,倒更像是某種外星生物的頭骨。

  冰冷。

  原始。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那雙才重新擁有了人類瞳孔的眼睛,此刻正在被純白色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吞沒。

  那是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白,沒有虹膜,沒有瞳孔,只有兩片光。

  血從他的眼眶邊緣滲出來,在光芒中蒸發成淡紅色的霧氣。

  肋骨中央,皮肉正在被燃燒的飛鳥狀火光從內部灼燒。

  像一張薄紙被火焰從中心點燃,燒出一個邊緣焦黑的洞,而洞口不斷擴大,邊緣處翻捲起燃燒的皮肉,露出底下正在搏動的、被熔岩般的光填滿的空腔。

  幾乎就像是奈克瑟斯的能源核心,這是正在燃燒的能源核心……

  他的手腕處,皮肉正在被骨刃取代。

  那是兩柄從尺骨末端生長出來的、向後延伸的鋒刃——同溫層之刃。

  刃面不是金屬,也不是骨骼,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物質,在光芒中泛著冷冽的銀藍色澤。

  分不清是光還是血液之物,沿著刃鋒流淌,又隨空氣的阻力飄飛。

  一滴滴落在周遭廢墟的殘垣斷壁之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響。

  結衣看著這一切,沒有後退,也沒有閉上雙眼。

  她就那樣站在殘破的高樓邊沿,赤著腳,血從腳底的裂口滲出來,在混凝土的碎塊上印出暗紅的足跡。

  那些被碎玻璃劃出的細小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沿著她的臉頰、脖頸、手臂,畫出無數條細細的紅線。

  但她沒有感覺到痛。

  或者說,所有的痛都被眼前這團灼烈的光吞噬了。

  她只是看著。

  看著他被撕裂。

  看著他被重塑。

  看著他在血與光中完成這場不屬於人類的蛻變。

  然後她聽見了他的嘶吼。

  那聲音已完全不再是人類的聲音了。

  低沉……渾厚……

  像是從地殼深處傳來的共鳴,震得她胸骨發顫,震得她眼眶裡殘存的淚水被抖落。

  她看著那個已經不再像人類的輪廓在光芒中緩緩站起。

  不……更該說是重新挺立吧?

  脊柱一節一節地繃直,肩胛骨向後方展開,他將雙臂從廢墟中抬起,那些扭曲的鋼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從他身上滑落,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他的體型變得巨大。

  血肉一層一層地堆疊,骨骼一層一層地延伸,肌膚一層一層地覆蓋,直到早已坍塌的樓房,在他身下變成一片低矮的廢墟。


  結衣站在廢墟的邊緣。

  她仰起頭。

  她的愛人,此刻已是一具龐然大物。

  他的體表在光芒中呈現出灼紅色的紋理,像是熔岩在冷卻的岩殼下流動,隨著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那些紋路便明滅一次。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那顆正在燃燒的心臟,正通過這些光的脈搏,將這具軀體支撐。

  灼紅的血管從胸口蔓延到肩胛,又沿著脊柱一路向下,像一棵逆生的樹,根系扎在核心,枝椏伸向四肢。

  灼紅的血管在他的頸側搏動著。

  破碎的骨片覆蓋著他的胸膛,覆蓋著他的肩胛,覆蓋著他的脊柱。

  傷口還在。

  那些被「奧特曼」撕咬出的傷口,那些在掙扎中撕開的血痕,它們還在。

  只是現在,從那些裂口裡滲出的不是血,而是光。

  暗紅色的光。

  那不是奈克瑟斯奧特曼應有的姿態。

  與人們記憶中那個銀灰相間、姿態挺拔、眼眸溫和而令人安心的光之巨人相去甚遠。

  那更像是一頭從地獄爬回人間的怪物,被打碎了一百次又重新拼湊了一百零一次的怪物。

  是燃燒了無數次、熄滅了無數次、又被重新點燃了無數次的灰燼。

  但那也是他。

  是奈克瑟斯。

  更是海野澪……

  是她的所愛之人。

  結衣沒有開口。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胸口那顆飛鳥狀能源核心,它每一次明滅,都讓那片籠罩在新宿上空的濃煙被短暫地照亮。

  像一顆被埋在廢墟下的心臟,還在固執地跳動著。

  然後,他動了。

  那具龐大的身軀向前傾倒,像是被重力拖拽著墜入深淵。

  可他卻是以這種奇異的姿態奔襲,每一步都跨越數百米的距離,輕易便衝破音障,擴開一圈圈激波。

  可奇異的卻是,如此龐然大物的快速移動本應造成的破壞卻幾乎不見,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場所囚困、化解。

  海野澪沖向了「奧特曼」。

  而那披著奧特曼皮囊的東西也轉過了頭。

  它那隻完好的濁白眼眸在火光中轉動,它那裂開的嘴還在滴淌著粘稠的液體,皮套的碎片掛在它慘白的肌肉組織上,隨著它扭轉脖頸的動作輕輕晃動。

  依舊是那種陰惻惻的低沉笑聲,在燃燒的樓宇間迴蕩。

  可它的神情里,卻能依稀窺見疑惑的意味。

  它鬆開了攥在爪中的那根折斷的路燈杆,轉向海野澪,張開雙臂,像是在說——

  來吧。

  海野澪撞了上去。

  沒有揮拳,也不是踢擊 不是任何技巧性的格鬥動作。

  他只是單純地撞了上去,用那具才被重塑、還在流血、還在燃燒的軀體。

  兩具龐然大物相撞的瞬間,空氣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白環,從撞擊的中心向四周擴散,推倒沿途的殘垣斷壁,推起鋪天蓋地的煙塵。

  鋼筋混凝土的碎塊像炮彈一樣四散飛濺。

  但那些碎片在轉眼,被一層若有若無的光膜擋了下來,它們像是撞上了什麼突然減速,然後無力地墜落。

  命運的轟鳴在結衣的耳畔響徹,沖刷走她複雜的思緒。

  她只是微笑著,遙遙凝望,望著自己的愛人化作墜入長夜的火,默然無聲獻上祈禱與祝福。

  她啊,她的私心,讓她在這猶若泡影卻夢幻幸福的世界裡,不斷說服自己:

  那遙遠而沉重的過往裡,關於海野澪與奈克瑟斯的記憶,不過是一場夢。

  夢裡的他是光之巨人,是人間孤獨的守護神,是每一次都拼盡全力,卻還是會遍體鱗傷地倒下,令她心碎的存在。

  她恐懼著,海野澪會再一次陷入那孑然一身的境地,在徒增悲傷的日日夜夜中燃盡,化作墜地的灰。

  她僅僅只是想要留住他……


  可她又能用什麼去留住他呢?

  在原來那樣殘酷的世界裡,她僅僅只能是愛著他。

  所能給予他的,不過瘦弱的街道、絕望的日落、荒郊的月亮……

  不過,一個久久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試想著伸出這雙手,去觸碰他的臉龐。

  可觸及的,只是縹緲的虛無……

  在無數個深夜,她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開燈,只靜靜看著窗外那輪被城市燈火映得黯淡的月亮。

  她想,他此刻在哪呢?

  是在和哪只怪獸戰鬥,是在哪片廢墟中喘息,還是倒在某個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正用那雙已不再屬於人類的眼睛,望著同一輪月亮?

  她反覆凝視這些畫面,在腦海中一遍一遍地描摹,直到它們從鋒利的刀片,被磨成溫潤的鵝卵石。

  她用時間去熬煮,反覆去凝視,沉澱下那生命的悲傷。

  她甚至想,就這樣在深海溶解,漸漸朝深處沉溺下去吧……

  在這場悠長的夢裡,將傷痛都一併抹去吧……

  就這樣沉溺下去,在這溫暖的、柔軟的、用謊言和她自欺編織的日常里,永遠也不要醒來。

  想要逃避,想要抹去,想要駐留……

  想要在每一個清晨都看見他睡眼惺忪地對她說了聲「早啊」。

  想要在每一個夏天都和他一起牽著千歲的手走過那條掛滿紅色提燈的河堤。

  就看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然後把那些稍縱即逝的光,一粒一粒地藏進記憶的匣子裡。

  記憶在這裡交疊。

  她清晰地銘記著他的聲音,他的指尖,他的愛……

  他所殘留的光與影。

  可她還是選擇了鬆開那緊握著的手。

  夢總會醒,而醒來的人,終究要繼續往前走。

  親眼目睹著這團她親手再度點燃的火焰,穿越死厄義無反顧地墜向殘酷的人間,衝破迷霧暗夜。

  他是那樣熾熱灼烈,仿佛永遠不會熄滅,無論多少次,都會再度燃起耀眼的光芒。

  真正失去他時,結衣才發現,想像中應有的、難以承受的痛苦並沒有降臨。

  只是「噗嗤」一聲,像一罐汽水被打開了一樣。

  她明白的,她留不住他。

  不是因為她不夠好,不是因為她給的不夠多,不是因為她的愛不夠深……

  是因為,他從來就不屬於她一個人。

  他是海野澪,也是奈克瑟斯。

  他是那個在所有人都往寬路上奔跑時,獨自擠入窄門的少年。

  他從來就不曾屬於她——

  她只是有幸,陪他走過了一小段路。

  已經夠了嗎?

  「已經夠了哦。」

  她笑著輕說。

  即便她還想要,陪他在這漫長寒夜裡再多走一會兒。

  可是,已經繞了好遠、好遠的路了啊。

  所以……

  所有的痛苦啊,請飛走吧。

  飛走吧,請離他遠去吧。

  她想,如果是他的話,一定能夠終結那一切殘酷,就像此刻照亮她的月光,在長夜之後帶來破曉。

  到了那時,一定會重新相遇相識, 然後再一次愛上彼此吧。

  明天的露水還會在牆上凝結,也許明天清晨,門被輕輕推開時,就會漏進來的那一線屬於破曉的光。

  所以……

  「晚安,還有,明天見,我的蹲家。」

  淚光隨月色傾落,而她僅僅只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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