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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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洲說得唾沫橫飛,手舞足蹈,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面前那個掉了漆的大搪瓷缸子早就空了,連點油星子都刮不出來,此刻卻被他當成了最重要的道具。

  「你們是沒瞅見!那頭瘋豬,眼珠子紅得跟燒著的炭似的,呼哧呼哧地喘氣,整個就是個黑鐵疙瘩,『轟』一下就朝咱們浩子哥頂過去了!」

  他猛地把搪瓷缸子往前一推。

  圍著的一圈男知青,個個聽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呂宏偉最捧場,眼睛瞪得溜圓,緊張地追問:「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段洲得意地一揚下巴,猛地一拍大腿,「我們浩子哥是啥人物?臨危不亂!就在那根頭髮絲都快斷了的當口,他穩穩噹噹舉起槍,對著那畜生的眼睛——『砰』!」

  他把搪瓷缸子在破桌上「哐當」一聲巨響。

  「那野豬,轟隆一下就栽那兒了!血淌了一地!」

  段洲說得口乾舌燥,端起缸子想潤潤喉,才想起是空的,只好咂咂嘴,意猶未盡地繼續比劃。

  余浩坐在一邊,默默啃著手裡的窩頭,聽著段洲把自己吹得跟天神下凡似的,心裡既有點虛,又有點說不出的暗爽。

  從曬穀場回來他就琢磨明白了。

  大隊長當著全村人的面,把他和趙衛國夸上了天,對他哥嚴煜的事,卻只是含糊帶過。

  這肯定是煜哥提前安排好的。

  他不想招搖。

  所以,余浩一句話沒吭,任由段洲這個大嘴巴把自己塑造成打野豬的英雄。

  整個知青點宿舍,因為段洲的「現場直播」,鬧哄哄的,大伙兒吃著分來的肉,聊著天,好像山上的後怕都成了此刻吹牛的資本。

  只有一個人,像一滴墨,融不進這片喧囂。

  安三川。

  他縮在宿舍最陰暗的角落裡,那點光線到他那就斷了,幾乎要把他的影子都吞進去。

  面前碗裡的殺豬菜早就冷透了,白花花的豬油凝在湯上,像一層噁心的死皮。

  他低著頭,用筷子尖,一下,一下,機械地戳著碗裡那幾根蔫軟的酸菜,把它們戳得稀爛,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

  嚴煜……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盤旋,像一根扎進肉里的刺。

  一個能讓余浩這種炮仗脾氣都甘願聽話演戲的人。

  一個在山上立下潑天大功,卻能讓全村人默契地將他隱去,只留下感激的人。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下鄉知青能有的手腕。

  太聰明,太有能力的人,要麼是巨大的助力,要麼……是致命的變數。

  安三川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看來,自己得更加小心了。

  他緩緩夾起一根被戳爛的酸菜,面無表情地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那股子冷掉的酸澀和油膩,仿佛就是他此刻正在咀嚼的秘密。

  ………………………………

  與知青點的喧鬧和陰冷截然不同,嚴煜的小院裡,溫暖如春。

  屋裡火牆燒得暖融融的,把窗外的嚴寒隔絕得乾乾淨淨。

  嚴煜拎著剛燒開的熱水壺,走進裡屋時,腳步下意識放得極輕。

  煤油燈的火苗靜靜跳躍著,暖黃的光暈里,炕上的一幕讓他停住了腳步。

  阮棠側著身子睡熟了,懷裡還抱著胖乎乎的大橘。

  一人一貓胸口同步起伏,大橘喉嚨里還發出「咕嚕咕嚕」的滿足聲。

  嚴煜把水壺輕輕放在桌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他走到炕邊,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光線,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

  他俯下身,骨節分明的手指伸出去,在離她臉頰一寸的地方停了停,才極其輕柔地,捻起一縷貼在她唇邊的髮絲。

  髮絲又軟又滑。

  他的指腹卻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那點細微的粗糙感一觸即分,卻仿佛帶起了一陣微弱的電流。

  小姑娘睡得真沉,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刷子,在眼下投出漂亮的影子。

  許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她的小嘴微微嘟著,飽滿的唇珠在燈下泛著誘人的水光。


  一股甜絲絲的奶香,混著她身上獨有的馨香,霸道地鑽進嚴煜的鼻腔。

  嚴煜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一下。

  他看著那張近在咫尺、毫無防備的睡顏,目光暗了下來。

  他緩緩低下頭,呼吸也跟著變得滾燙,一點點靠近。

  就在他冰涼的薄唇即將碰上那片柔軟的前一秒——

  「吱!」

  一道白色閃電,「嗖」地一下從被角里竄了出來,穩穩噹噹落在嚴煜和阮棠之間!

  小白兩隻後腿人立而起,兩隻秘銀小爪子往腰上一叉,腮幫子氣得鼓成了兩個小包子,一雙黑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嚴-大壞蛋-煜。

  (壞蛋!你想偷親小主人!我看見了!)

  那架勢,活脫脫一個抓住了偷花賊的護衛隊小隊長。

  嚴煜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看著眼前這個戲比天還多的小東西,眼底閃過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他伸出兩根手指,快准狠地捏住了小白命運的後頸皮,把它從炕上提溜了起來。

  「吱吱吱!」

  小白頓時急了,四隻小爪子在空中瘋狂亂蹬,蓬鬆的大尾巴甩成了小風車,嘴裡發出激烈又短促的抗議。

  (放開我!你這個大壞蛋!我要保護小主人!)

  嚴煜全當沒聽見,手臂一伸,直接把它丟到了離阮棠最遠的炕尾。

  「吱……」

  小白在空中划過一道委屈的拋物線,輕飄飄地落在被子上,還彈了一下。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空蕩蕩的身邊,控訴地看著嚴煜,叫聲都帶上了哭腔。

  這點動靜,還是把阮棠給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里還蒙著一層水霧,像只剛睡醒的貓兒,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嚴煜。

  「哥哥?」

  她慢吞吞地從炕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軟糯,乖得讓人心頭髮軟。

  「水燒好了。」

  嚴煜看著她這副呆萌的樣子,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低,也更啞了些。

  「洗漱完,我們就睡。」

  「哦。」阮棠乖乖應了一聲,動作遲緩地開始穿鞋下地,還打了個秀氣的小哈欠。

  嚴煜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看她迷迷糊糊地走向洗臉架,目光專注而深沉。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

  他想,沒親到,有點可惜。

  不過,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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