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沒有事的時候親情才至上
大隊長陳鳳山背著手，踱進了院子。
他那張國字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黑沉沉的，帶著一股子戰場上才有的煞氣。
院子裡亂鬨鬨的吵嚷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間死寂。
「大半夜不睡覺，嚎喪呢？」
陳鳳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釺子，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目光如電，在院裡掃了一圈，最後盯在抱著柴火、哭得梨花帶雨的金予虹身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呂宏偉趕緊湊上去，搓著手乾笑：「大隊長，沒啥大事，就是……柴火的事兒，小誤會……」
「誤會？」
段洲的火氣「噌」就上來了，指著金予虹就嚷嚷：「隊長你來評評理！她這叫借？趁著沒人摸到我們男知青的柴火垛，這他媽跟偷有啥區別？！」
金予虹被指著鼻子，哭聲更響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陳隊長……我們屋的炕都成冰窖了，我和姐姐快凍死了……我們真不是故意的……」
她旁邊的金之虹，一張臉慘白，嘴唇都快咬出血來，恨不得當場鑽進地縫裡。
陳鳳山聽完，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
他當了多少年兵，什麼刺兒頭沒見過，小姑娘這點眼淚官司，在他這兒什麼都不算。
他走到柴火垛前，只掃了一眼，心裡就門兒清。
「集體生活，有集體的規矩。」他開口，聲音冷得掉渣。
「缺柴火，可以上山撿，可以跟大隊打報告。但手腳不乾淨，就是壞了規矩。」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刮過在場的所有知青。
「你們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不是來當大少爺大小姐的。連抱團取暖都學不會，還談什麼建設四化？」
一席話，說得所有人都臊眉耷眼地低下了頭。
金予虹的哭聲也像被掐斷了似的，卡在喉嚨里。
陳鳳山這才把目光落回她身上：「你，金予虹是吧？」
金予虹嚇得一哆嗦，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行了，別嚎了。」陳鳳山語氣里全是不耐煩，「既然這麼缺柴，大隊給你個掙柴火的機會。下禮拜開始，一個月，跟著去葦場割蘆葦。一天六個工分，每天收工，准你抱一捆蘆葦回來燒。」
這話一出，院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割蘆葦，那可是冬天最不是人幹的活。
河灘上的風颳得能把人魂都吹跑，蘆葦葉子鋒利，一不小心臉和手就得拉出道道血口子。
金予虹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著，卻在陳鳳山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就這麼定了。」陳鳳山一錘定音。
「都給我記住了，知青點是個集體。再有下次，就不是割蘆葦這麼簡單了。都滾回去睡覺！」
說完，他背著手，轉身就走，留下滿院子心思各異的年輕人。
余浩站在人群最後面，冷眼看著金予虹那副丟了魂的樣子，心裡一片麻木。
他自己的事，比這堆破柴火，要命一百倍。
他轉身回屋，冷風灌進來，炕上的餘思遠打了個哆嗦。
「表哥，怎麼了？」餘思遠已經吃完了飯，正捧著書看。
余浩沒吭聲，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骨。
屋裡沒點燈，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把他臉上的絕望照得一清二楚。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爸那句「必須告訴他們，路斷了」，和嚴煜那句「你爺爺兜得住」，像兩隻手，死死掐著他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
找爺爺？那等於投案自首，爺爺能把他腿打斷扔去邊疆。
可……他爸的命令……
「思遠，」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你是不是也後悔了？」
餘思遠翻書的手頓住，沒抬頭，只是從喉嚨里輕輕滾出一個字。
「嗯……」
就這一個字，把余浩心裡最後那點僥倖，碾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棉襖就往身上套。
「表哥，你幹嘛去？」
「我……我出去一趟。」余浩的聲音抖得厲害。
他必須去告訴他們一聲。
他還要去領罪。
他必須讓小姨和小姨夫知道他們想錯了。
他幾乎是逃一樣地衝出了知青點，一頭扎進茫茫風雪。
………………………………
牛棚旁那三間土坯房，在風雪裡像個孤墳，只透出一點微弱的珠光。
余浩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門口，心臟擂鼓一樣撞著胸膛。
他不敢敲門，就那麼站著，任由風雪把他堆成一個雪人。
「吱呀——」
門從裡面拉開。
是徐文博。
他看到門口的余浩，那張清癯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有事？」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一絲溫度。
「姨……姨夫，」余浩的牙齒上下打顫，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我……我給我爸打電話了。」
屋內，正在昏暗燭光下補衣服的余美娟，動作猛地一僵，豁然回頭。
那雙眼睛，死死地盯在他身上。
余浩被看得頭皮發麻，只能硬著頭皮，把字句從冰凍的喉嚨里一個一個擠出來。
「我爸……他聯繫了思遠在羊城的小叔公……」
「那個人……他說……他不知道這回事，他不管了……」
「他說……既然思遠跟著我下了鄉，就……就好好待著……」
他說完，整個屋子，死一般的寂靜。
余浩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兩道視線，一道是冰，一道是火，正在把他千刀萬剮。
「你……說什麼？」
余美娟的聲音飄了出來，又輕又細，像一根隨時會斷掉的蛛絲，卻帶著一股子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他說不管了……」
「那條路……斷了……」
余浩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先捅進自己的心臟，再遞到他們面前。
「你胡說！」
余美娟突然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叫，像一隻被逼到懸崖邊的母獸。
她扔掉手裡的針線，瘋了一樣衝過來，雙手死死抓住余浩的衣領，拼命地搖晃他。
「你這個謊話連篇的混帳東西！是你！是你把思遠唯一的活路給毀了！」
「現在你又編這種謊話來騙我們！你是想讓我們死心嗎？！」
「你是想逼死我們嗎？！」
她的指甲深深陷進余浩的皮肉里，眼裡布滿血絲，那裡面不是不信，是恐懼，是全然的瘋狂。
「我沒有撒謊！是真的！我爸親口說的！」余浩被搖得頭暈眼花，只能徒勞地大喊。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
他那張國字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黑沉沉的，帶著一股子戰場上才有的煞氣。
院子裡亂鬨鬨的吵嚷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間死寂。
「大半夜不睡覺，嚎喪呢？」
陳鳳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釺子，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目光如電，在院裡掃了一圈，最後盯在抱著柴火、哭得梨花帶雨的金予虹身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呂宏偉趕緊湊上去，搓著手乾笑：「大隊長，沒啥大事，就是……柴火的事兒，小誤會……」
「誤會？」
段洲的火氣「噌」就上來了，指著金予虹就嚷嚷：「隊長你來評評理！她這叫借？趁著沒人摸到我們男知青的柴火垛，這他媽跟偷有啥區別？！」
金予虹被指著鼻子，哭聲更響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陳隊長……我們屋的炕都成冰窖了，我和姐姐快凍死了……我們真不是故意的……」
她旁邊的金之虹，一張臉慘白，嘴唇都快咬出血來，恨不得當場鑽進地縫裡。
陳鳳山聽完，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
他當了多少年兵，什麼刺兒頭沒見過，小姑娘這點眼淚官司，在他這兒什麼都不算。
他走到柴火垛前，只掃了一眼，心裡就門兒清。
「集體生活，有集體的規矩。」他開口，聲音冷得掉渣。
「缺柴火，可以上山撿，可以跟大隊打報告。但手腳不乾淨，就是壞了規矩。」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刮過在場的所有知青。
「你們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不是來當大少爺大小姐的。連抱團取暖都學不會，還談什麼建設四化？」
一席話，說得所有人都臊眉耷眼地低下了頭。
金予虹的哭聲也像被掐斷了似的，卡在喉嚨里。
陳鳳山這才把目光落回她身上：「你，金予虹是吧？」
金予虹嚇得一哆嗦，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行了，別嚎了。」陳鳳山語氣里全是不耐煩，「既然這麼缺柴，大隊給你個掙柴火的機會。下禮拜開始，一個月，跟著去葦場割蘆葦。一天六個工分，每天收工，准你抱一捆蘆葦回來燒。」
這話一出，院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割蘆葦，那可是冬天最不是人幹的活。
河灘上的風颳得能把人魂都吹跑，蘆葦葉子鋒利，一不小心臉和手就得拉出道道血口子。
金予虹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著，卻在陳鳳山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就這麼定了。」陳鳳山一錘定音。
「都給我記住了，知青點是個集體。再有下次，就不是割蘆葦這麼簡單了。都滾回去睡覺！」
說完，他背著手，轉身就走，留下滿院子心思各異的年輕人。
余浩站在人群最後面，冷眼看著金予虹那副丟了魂的樣子，心裡一片麻木。
他自己的事，比這堆破柴火，要命一百倍。
他轉身回屋，冷風灌進來，炕上的餘思遠打了個哆嗦。
「表哥，怎麼了？」餘思遠已經吃完了飯，正捧著書看。
余浩沒吭聲，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骨。
屋裡沒點燈，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把他臉上的絕望照得一清二楚。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爸那句「必須告訴他們，路斷了」，和嚴煜那句「你爺爺兜得住」，像兩隻手，死死掐著他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
找爺爺？那等於投案自首，爺爺能把他腿打斷扔去邊疆。
可……他爸的命令……
「思遠，」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你是不是也後悔了？」
餘思遠翻書的手頓住，沒抬頭，只是從喉嚨里輕輕滾出一個字。
「嗯……」
就這一個字，把余浩心裡最後那點僥倖，碾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棉襖就往身上套。
「表哥，你幹嘛去？」
「我……我出去一趟。」余浩的聲音抖得厲害。
他必須去告訴他們一聲。
他還要去領罪。
他必須讓小姨和小姨夫知道他們想錯了。
他幾乎是逃一樣地衝出了知青點，一頭扎進茫茫風雪。
………………………………
牛棚旁那三間土坯房，在風雪裡像個孤墳，只透出一點微弱的珠光。
余浩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門口，心臟擂鼓一樣撞著胸膛。
他不敢敲門，就那麼站著，任由風雪把他堆成一個雪人。
「吱呀——」
門從裡面拉開。
是徐文博。
他看到門口的余浩，那張清癯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有事？」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一絲溫度。
「姨……姨夫，」余浩的牙齒上下打顫，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我……我給我爸打電話了。」
屋內，正在昏暗燭光下補衣服的余美娟，動作猛地一僵，豁然回頭。
那雙眼睛，死死地盯在他身上。
余浩被看得頭皮發麻，只能硬著頭皮，把字句從冰凍的喉嚨里一個一個擠出來。
「我爸……他聯繫了思遠在羊城的小叔公……」
「那個人……他說……他不知道這回事，他不管了……」
「他說……既然思遠跟著我下了鄉，就……就好好待著……」
他說完，整個屋子，死一般的寂靜。
余浩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兩道視線，一道是冰，一道是火，正在把他千刀萬剮。
「你……說什麼？」
余美娟的聲音飄了出來，又輕又細，像一根隨時會斷掉的蛛絲，卻帶著一股子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他說不管了……」
「那條路……斷了……」
余浩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先捅進自己的心臟，再遞到他們面前。
「你胡說！」
余美娟突然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叫，像一隻被逼到懸崖邊的母獸。
她扔掉手裡的針線，瘋了一樣衝過來，雙手死死抓住余浩的衣領，拼命地搖晃他。
「你這個謊話連篇的混帳東西！是你！是你把思遠唯一的活路給毀了！」
「現在你又編這種謊話來騙我們！你是想讓我們死心嗎？！」
「你是想逼死我們嗎？！」
她的指甲深深陷進余浩的皮肉里，眼裡布滿血絲，那裡面不是不信，是恐懼，是全然的瘋狂。
「我沒有撒謊！是真的！我爸親口說的！」余浩被搖得頭暈眼花，只能徒勞地大喊。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