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死寂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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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沖啊——!」

  「殺啊!把小鬼子剁成肉醬!」

  接到命令的獨立團戰士們,像一群憋瘋了的猛虎,從潛伏的陣地上一躍而起。

  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瞬間撕裂了陳家峪的寂靜。

  每個戰士的眼睛都憋得通紅,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嗷嗷叫著,順著山坡沖向那條還在冒著黑煙的公路。

  在他們想來,剛才那陣仗,肯定是神仙友軍用大炮把鬼子給炸蒙了。

  但炮彈總有炸不到的角落。

  肯定還有不少活著的鬼子,或者沒死透的傷員。

  他們的任務,就是衝上去,用刺刀,用槍托,用牙齒,去結果了那些狗娘養的殘敵!

  這是一場追殲戰!

  是一場痛打落水狗的仗!

  戰士們已經做好了準備,準備迎接一場血腥的白刃衝鋒,甚至準備好了犧牲。

  張大彪一馬當先,跑在最前面,他那張黑臉上滿是嗜血的興奮。

  然而,當他們衝下山坡,腳踩上那片焦黑的土地時,那震天的喊殺聲,卻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刷刷地剪斷了。

  整個隊伍,從前到後,一個接一個地,都愣在了原地。

  喊殺聲,戛然而止。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些還在燃燒的車輛殘骸,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在嘲笑他們剛才那股多餘的衝勁。

  沒有槍聲。

  沒有慘叫。

  更沒有一個需要他們去補槍的敵人。

  「這……這是咋回事?」

  一個年輕的戰士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手裡的步槍不自覺地垂了下來。

  他的問題,也是所有人心裡的問題。

  眼前的景象,徹底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公路上,根本不是他們想像中那種炮彈炸出的、坑坑窪窪的彈坑。

  那是一個個巨大得嚇人、邊緣光滑得如同被鏡子切割過的圓形深坑。

  泥土像是被一股無法想像的力量憑空挖走了,露出了下面新鮮的、帶著濕氣的岩層。

  十幾輛日軍的卡車和指揮官乘坐的轎車,已經不能稱之為車了。

  它們變成了一堆堆扭曲、焦黑的廢鐵,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過之後,又隨手丟棄的玩具。

  沒有一輛是完整的。

  「俺的個老天爺……」

  張大彪站在一個最大的彈坑邊緣,那坑大得足以並排塞進去兩輛騾車。

  他呆呆地望著坑底,喉結上下滾動,半天憋出這麼一句話。

  一個參加過長征的老兵,顫顫巍巍地走到坑邊,蹲下身。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小心翼翼地比劃了一下彈坑的深度,又摸了摸那光滑的坑壁。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敬畏。

  「不對勁。」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告訴身邊的每一個人。

  「不對勁啊……這他娘的……這是什麼炮打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環顧著這片地獄般的景象。

  「老子打了半輩子仗,德國人的炮,小日本的炮,都見過。沒見過這麼個打法……」

  他仰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這……這莫不是老天爺發怒了,降下的天雷?」

  「天雷」兩個字,像是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在場的每一個士兵。

  他們開始在廢墟中尋找,尋找戰利品,也尋找敵人的屍體。

  可結果,讓他們更加毛骨悚然。

  他們找不到一具完整的日軍屍體。

  一具都沒有。

  到處都是燒焦的、無法辨認的殘骸,和一些散落在各處的、像是零件一樣的東西。

  一個戰士用刺刀的刀尖,從一堆扭曲的鐵皮里,挑起一頂燒得只剩半邊的佐官軍帽。


  另一個戰士,在十幾米外的一棵燒焦的樹下,發現了一隻還穿著高筒馬靴的腿。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場戰鬥,慘烈到了詭異的程度。

  它已經完全超出了這群純樸士兵的理解範疇。

  他們見過血肉橫飛的戰場,見過屍橫遍野的慘狀。

  可那些,都是人與人拼殺出來的結果。

  而眼前這個,不像。

  這更像是一個鐵匠,把一堆鐵塊和幾隻螞蟻,一起扔進了燒紅的熔爐里。

  勝利的喜悅,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找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混雜著敬畏與恐懼的沉默。

  戰士們不再喧譁,他們默默地執行著命令,清理著戰場。

  動作很輕,腳步很輕,仿佛生怕驚擾了這片土地上某種看不見的存在。

  他們開始相信了。

  發自內心地相信。

  之前聽團長和政委說的,那支幫助他們的「海外華僑友軍」,根本不是什麼凡人。

  那就是天兵天將!

  只有神仙,才有這樣的手段。

  只有天雷,才有這樣的威力。

  這場仗,是神仙幫他們打的!

  這個念頭,一旦在心裡生了根,就開始瘋狂地蔓延。

  戰士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眼神里的含義,彼此都懂。

  零傷亡。

  全殲日軍高級觀摩團。

  這場足以震動整個華北的輝煌勝利,就這樣,通過這些最普通的戰士們的眼睛,得到了最終的確認。

  它不再是指揮部屏幕上的一組冰冷數據。

  它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帶著硫磺和焦糊味道的、足以讓他們銘記一生的神話。

  也將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裡,種下一顆對那股神秘力量,無限敬畏的種子。

  就在戰士們默默清理戰場,將那些還能用的武器零件收集起來的時候,一個騎馬的人來到了山谷的入口。

  停下,旅長從馬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帶警衛員,只有他一個人。

  看到旅長親臨,戰士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挺直了腰板,準備敬禮。

  旅長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沒有說話,臉色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他就這樣一個人,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在這片剛剛經歷過神罰的土地上。

  走過那些扭曲的車輛殘骸,走過那些目瞪口呆的戰士。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地面上那些巨大而光滑的彈坑。

  最終,停在了那個最大的彈坑邊緣。

  就是張大彪剛才站過的位置。

  那裡,曾經是日軍觀摩團的指揮車,一面將官旗,就在那裡化為了灰燼。

  呼嘯的山風,吹動著他寬大的軍大衣衣角,獵獵作響。

  他就這麼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俯瞰著這人力所不能及的造物。

  良久。

  他緩緩地彎下腰,伸出了那只在無數次戰鬥中下達過衝鋒命令的、布滿厚繭的右手。

  他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他伸向那光滑的彈坑邊緣,仿佛想要去觸摸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滾燙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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