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四十八章「若天下無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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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6章 四十八章·「若天下無風(2)。」

  他們身後,還有一些看不清身影的實驗員。

  你未曾知道——

  「砰!砰!」

  「砰!砰!砰!砰——!」

  幾聲槍聲響起後,那麥子般倒下的幾道身影,心中最後懷著的,是怎樣的心情。

  他們為什麼要救你?

  為什麼要護送你去往廣闊的金色原野?

  為什麼要奮不顧身地送你出去?

  你知道的,你不是天才。除了寫故事,你什麼也不會,你做不出來令人頭疼的數學題,你是個廢物。

  可你現在只能向前跑——向前跑——身後槍聲不停,你一刻不停地向前跑——

  ……

  這一刻,

  註定凋亡衰敗的世界在這一刻拐了一個大彎。

  註定毀滅於萬物終焉之主的世界在這一刻逆轉了航道,向著相反的方向疾馳。

  幾個在歷史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研究員,一次意外的善舉,改變了世界毀滅的軌跡。

  一隻未來會力挽整個世界的幼年喜鵲,開始朝著天空高飛而去。

  ……

  「砰!砰!砰!」接連不斷的槍聲響起。

  實驗室的保衛仍在追趕你。

  你不敢停下,只能竭盡全力奔跑。心臟緊張得怦怦直跳,腎上腺素飈射,對死亡的恐懼支配了你的全身。

  跑,跑,跑。

  停下一點,就會被追上。

  你跑到汗流浹背,跑到精疲力竭,跑到雙腿像是灌了沉重的鉛,全身痛苦不堪,像一隻要死去的鳥兒……

  背後的槍聲終於停止了。

  你悄悄回頭看了一眼,追趕你的保衛終於被你甩開了,就連蒼白厚重的實驗城也再看不到了。你獲得了自由。

  劫後餘生的慶幸充斥了你的全身,肌肉的酸痛一瞬間爆發出來,你歪倒在地,渾身血紅。你幾乎被劇烈的疼痛懾住了呼吸。

  我要去哪裡?

  我還能去哪裡?

  你沒有野外生存的能力,滿身都是隨時會感染的傷口,身體處於瀕臨崩潰的分界線。僅僅七歲的理智也能讓你知道——

  你活不下去。

  死亡離你近在咫尺,以身體衰弱的速度來看,只需要幾分鐘你就會死。

  這一刻,你沉默地倒下,躺在滿是血跡的草地,像一頭等死的幼獸。

  等死吧。

  你沒有別的辦法。

  但在死前,你要看清自己的死亡地點怎麼樣,夠不夠美麗。

  你擦去滿臉的血水,呼吸愈發微弱,無意抬起頭——

  「——!」

  你看到了有生以來最壯美的一幕。

  鮮紅落入你金色的瞳孔。

  炊煙燻紅了晚霞。天空為夕陽繪成艷紅、水紅、玫紅、殷紅色的薄雲,絳紫色的瑩瑩暮靄壟斷了天地界。水汪汪的紅液覆敝了麥田,厚積薄發般在波瀾壯闊的鮮紅色中燃燒。

  頃刻間,整個世界的暮色與勃發都奔你而來。

  ——那是一場盛大的落暮。

  廣闊而無際的金黃色麥浪,在膠質感的丁達爾效應中舞動。風吹過金色便會翻滾,狂風將麥子撕裂,麥子卻爆發出比死亡與命運更燦爛的麥浪。

  暈紅色的光繚繞在你的瞳孔,讓你有種自己一同燃燒的錯覺。

  天色廣大,而你從不怯懦於自身狹小。

  ——一個人要出色到什麼地步,才能停下推動西西里弗的石頭?

  ——假定活著是一種懲罰,人無時無刻不在忍受虛無,最苦就如西西里弗一樣,我們又當如何?

  「……不。」你望著這樣浩瀚壯美的金色麥浪,輕微地吐出一個字。

  尊嚴感能使人在行動中,即使是無比荒誕的行動中,也能帶來一種與眾神截然不同的精彩與反抗。

  眾神希望西西里弗陷入永恆的消沉,可他偏不。他在永無止境的荒誕中實現了自我的超越與精神的永恆。


  你不想死,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哪怕作為一個庸才,你也要活下去。作為一位從未陷落於「神規定的虛無」之中的西西弗斯。

  ——這片海洋般廣闊的金色麥浪只是起點,你要一去飛向更高更遠的蒼天。

  ……

  【「媽媽,西西弗斯為什麼要把石頭推上去,明明石頭會一次又一次掉下來,有什麼意義?」】

  【每天睡前,四歲的蘇明安最喜歡聽林望安講故事。他拉著媽媽的青綠色旗袍,像個小豆丁。】

  【媽媽身著新中式旗袍,剪裁得體,身量纖纖。她戴著紅寶石耳釘,皮膚柔滑而白皙,最美麗的是她的手指,猶如青蔥白玉,一看就是一雙從來不幹活的手。】

  【「是做人的尊嚴感。」媽媽回答道:「尊嚴感能使人在行動中,即使是無比荒誕的行動中,也能帶來一種與眾神截然不同的精彩與反抗。眾神希望西西里弗陷入永恆的消沉,可他偏不。」】

  【「可這不是自欺欺人嗎?他威脅不了眾神,石頭也沒有任何意義。」蘇明安昂著頭。】

  【「現實中的我們更不如西西弗斯。」媽媽說:「西西弗斯有『眾神』為復仇對象,『石頭』為努力意義。而現實中的我們找不到任何實體化的喻體,僅僅是平淡的生活,與我們而言已是無法推上石頭的山坡。」】

  【「『在路上』與『過程』已經是一切,因為人生來就要向著死中去,宇宙浩瀚相對於人類的短壽而言,終其一生也不可能見到石頭推上山頂的那一刻,所以人類善於用荒誕對沖荒誕、用無趣嘲諷無趣,用重複貫徹重複。」】

  【蘇明安聽完後:「所以,西西弗斯只是做了我們每個人一直都在做的事——在沒有任何意義的人生中尋找意義,捏造不存在的幸福,命名為幸福。」】

  【「可那不是幸福。」】

  【「所以你要去推石頭嗎?」媽媽笑了。】

  【「不。」蘇明安笑了:「媽媽,我生來便在山頂。」】

  【——我生來便在山頂。】

  ……

  荒原上的積紅向你流淌而來,你昂起了頭。

  「咚!」

  你緩緩撐起滿是鮮血的身軀,滿頭紫發垂下。

  浩瀚夕陽下,你的身形那麼渺小,暮色凍結了你的血液。

  「……我不會去推巨石。」你輕聲說:

  「我不必為了逃避虛無,而虛構那一塊並不存在的『巨石』。因為它已存在於我身中。」

  「眾神要讓西西弗斯陷落於虛無,讓他找尋不到幸福。但倘若於我而言,幸福的定義僅僅是『曾存在過』,又如何呢?」

  「我生來便在山頂,若要推石,那便從高到低推下。」

  你坐在地上,呼吸越來越微弱,血越流越多。

  逃出實驗室時殘留的槍傷,讓你疼痛欲裂。你清晰地感到生命力在流逝,你快要死去……

  這時,你聽到了腳步聲。

  一個身影站在你面前,投下陰影。

  「嗯?」那個人說:「小孩,這么小的年紀,生欲與死志竟都如此濃烈。」

  那個人蹲了下來,手掌輕輕一抹,就抹去了你身上千瘡百孔的傷痕。

  你訝異地睜開眼,這個人竟然瞬間治好了你所有的傷。

  「你是?」你問。

  金色的麥海之間,那個人側頭,露出一張柔和的容顏,頭上長著一對兔耳:「我叫老闆兔。是來考察羅瓦莎的。」

  「考察?」你訝異道:「考察整個世界?你難道是神?」

  「不哦。」老闆兔眉眼彎彎:「我比神還高一些,不屬於你們的世界。你可以理解我是……外來客吧,我屬於一個遊戲系統,名叫世界遊戲。在未來,你們的這個世界,將會作為世界遊戲的最後一個場地。」

  這些名詞太陌生了,你聽不懂。

  ……

  【但「你」聽懂了。】

  【老闆兔原來早就知道羅瓦莎是世界遊戲的最後一個場地,甚至親身考察過。】

  ……

  「所以。」老闆兔蹲下身,拍了拍你的肩:「小司鵲,你可千萬不能死啊。你要兢兢業業維持好羅瓦莎的主線劇情。你長大後會是主人公。」


  你搖搖頭:「你想多了,我除了寫故事,什麼都不會。」

  老闆兔說:「未來的羅瓦莎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你茫然了。

  「你怎麼知道未來的羅瓦莎會是什麼樣?你難道會預言?」你說。

  「因為。」老闆兔的聲音忽然變得機械而制式:

  「因·為·不·止·一·次·了。」

  老闆兔很快離開了,除了隨手救了你,他沒有做多餘的事。

  後來,你輾轉來到了一座滿是金黃麥子的村莊,享受著身為庸才的平凡快樂,寫著自娛自樂的小故事。

  直到……你寫出了一塊會漂浮的草莓酥。

  第二紀元150年,創生體系出現了。科學再也測算不出準確無誤的數字。

  無數科學家醉著、笑著,帶著滿腔公式與論文,跳下了高樓。

  ……

  【《司鵲養成計劃》】

  【時間:第二紀元150年】

  【年齡:14歲】

  ……

  你開始頻繁地做夢。

  在夢中,你會夢見一棵巨樹,巨樹下坐著一個往茶杯里放方糖的白髮青年。

  你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總會如同一位指引人,解答你的許多疑問,並稱呼你為「喜鵲先生」。

  他給你講了許多遙遠的事,講述文明的興旺與命運,講述一個個異世界的風光。儘管你不知道他為何出現在你的夢裡,但你已經將他視作你的指路人。

  「我該如何稱呼你呢?」你說。

  他思考了很久,才給了你一個答案:

  「就叫我……燈塔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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