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蘇遠對棒梗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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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城裡城外的大小工廠,都在緊鑼密鼓地搞「精簡」、搞「節約」。

  好些效益不好的廠子,裁員的名單一長串,工人們人心惶惶,生怕哪天自己的名字就出現在大門口的告示上。

  有的廠甚至整條生產線都停了,機器上落了灰,車間裡空蕩蕩的,只剩下看門的老頭兒守著。

  可紅星軋鋼廠,卻像是暴風雨中心的一小塊寧靜的綠洲,甚至有人私底下開玩笑說,這兒簡直成了「天堂」。

  廠里的工人們照常上班,照常領工資,對外面那些裁員的風聲,大多只是當新聞聽聽,知道歸知道,卻感受不到切膚之痛。

  畢竟紅星軋鋼廠是全市軋鋼廠裡頭效益最好的,訂單排得滿滿當當,機器日夜轉,別說裁員了,有些車間還嚷嚷著人手不夠呢。

  蘇遠也懶得跟底下人多說什麼。

  有些事兒,說了反而添亂。

  他心裡清楚,再怎麼裁員,再怎麼精簡,最後也落不到紅星軋鋼廠的頭上。

  這不是他自大,是事實擺在那兒。與其讓工人們跟著瞎操心,不如讓他們踏踏實實幹活。

  這天和平時一樣,蘇遠處理完廠里的事務,踩著點兒回到四合院。

  剛進垂花門,一眼就瞧見中院裡站著兩個人——黃秀秀和棒梗。

  看那樣子,顯然是等了有一陣子了。

  黃秀秀站在那兒,不時往門口張望,棒梗則靠在廊柱上,低著頭拿腳尖蹭地上的青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一見到蘇遠的身影,黃秀秀臉上立刻堆滿了笑,三兩步小跑著迎上來,聲音里透著殷勤和期盼:「蘇副廠長,您可算回來了!下班挺晚的哈,累不累?要不先回去歇著……」

  棒梗在那邊聽見母親這副語氣,眉頭皺了一下,把頭扭向一邊,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哼」。

  黃秀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飛快地用身子擋在了蘇遠和棒梗之間,像是要用自己的態度,替兒子遮掩住那點不恭敬。

  「蘇副廠長。」

  她壓低了些聲音,卻還是盡力讓語氣顯得熱絡,「之前跟您提的那事兒……您還記得嗎?就是棒梗工作那事兒……」

  蘇遠打了個哈欠,目光卻越過黃秀秀的肩膀,落在那個扭著頭、梗著脖子、一臉不忿的少年身上。

  他可以說是看著這孩子一天天長大的。

  小時候的棒梗,瘦巴巴的,一雙眼睛倒是有神,轉得快,就是沒往正地方用。

  後來傻柱娶了黃秀秀,對這孩子掏心掏肺,吃的穿的用的,一樣沒虧待過。

  傻柱這人,憨厚,從不對孩子動手,頂多瞪著眼吼兩句。

  可黃秀秀不一樣,她管孩子管得嚴,該罵就罵,該打就打,一點兒不手軟。

  可管了這麼些年,棒梗還是這副德行。

  偷雞摸狗的毛病改了一些,可那骨子裡的叛逆、那遇事就梗著脖子的倔勁兒,愣是一點兒沒變。

  就這性子,自己要是就這麼把他收下,日後指不定惹出多少麻煩。

  蘇遠心裡轉著念頭,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看著黃秀秀那小心翼翼陪著笑的臉,再看看不遠處那個恨不得把「不樂意」三個字寫在臉上的棒梗,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想要這份工作,可以。」蘇遠開口,語氣不咸不淡,「可黃秀秀,你說不行。」

  黃秀秀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里閃過慌亂。

  蘇遠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是棒梗來找工作,又不是你來。怎麼也得他自己開口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黃秀秀,又掃過不遠處棒梗僵硬的背影:

  「黃秀秀,你是個聰明能幹的。」

  「你要是自己需要工作,開個口,我蘇遠絕不推三阻四。」

  「你這樣的,到哪兒都吃得開。」

  話音一轉,他盯著棒梗的背影,嘴裡發出輕輕的「嘖」聲,那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人。

  「可你這兒子……」

  話沒說完,可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黃秀秀的臉騰地紅了,羞愧地低下頭去,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院裡誰不知道她兒子是個什麼貨色?遊手好閒,偷雞摸狗,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如今被蘇遠當面點出來,她臉上火辣辣的,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棒梗的身子僵了一下,攥著廊柱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蘇遠也不急,就那麼站著,等著。

  年輕人嘛,總是年輕氣盛。

  他倒要看看,這棒梗能忍多久。

  平日裡被街坊鄰居在背後指指點點,那是一回事。

  如今當著親娘的面,被親娘尊敬的人這樣直白地嫌棄,這孩子要是還能忍得住,那倒真有幾分城府了。

  可依棒梗的性子……

  「媽。」

  棒梗忽然開口了,聲音硬邦邦的,帶著壓抑的怒氣。

  「咱們走。什麼狗屁工作,我不要了!」

  他轉過身,一把拉住黃秀秀的胳膊,就要往外拽。

  黃秀秀站在那兒,不知所措。她看看兒子,又看看蘇遠,臉上的表情又急又亂。

  之前不是說得挺好的嗎?蘇副廠長明明答應了給棒梗一個機會的,怎麼今天突然就……

  可話又說回來,蘇遠說的確實在理。

  要是自己站在蘇遠那個位置上,手底下要用人,敢用一個棒梗這樣的?

  又懶又混,油鹽不進,誰見了不頭疼?

  黃秀秀心裡那點火,燒得她難受,卻偏偏不知道該往哪兒撒。

  就在棒梗拽著她要走的當口,蘇遠那悠悠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黃秀秀,你也親眼看見了。不是我不想給你兒子機會,實在是……你兒子扶不起來啊。」

  棒梗的腳步頓住了,卻沒回頭。

  蘇遠繼續說,聲音不緊不慢,卻每個字都像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人心裡:

  「年輕人嘛,但凡有點兒志氣,被人這麼當面嘲諷了,哪怕拼著一口氣,也得想著做點事兒出來,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可你兒子想的是什麼呢?」

  「找個地方躲起來,繼續混吃等死。反正有爹媽養著,餓不死,對吧?」

  棒梗的肩膀微微顫抖。

  蘇遠的聲音還在繼續,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幾分嘆息:

  「要我說,你們這一家子,可真是把傻柱給坑慘了。」

  「他一個光棍兒,本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輕輕鬆鬆過日子。」

  「結果呢?娶了你,帶個老的何大清,還有三個小的。」

  「老的要看病吃藥,小的要吃飯上學,里里外外,全靠他一個人撐。」

  「要是沒有你們——」

  蘇遠沒再說下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黃秀秀死死咬著嘴唇,臉色一點一點變得煞白。

  這些話,她不是沒想過。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曾偷偷抹過眼淚,覺得自己拖累了傻柱。

  可平時她不敢想,不敢說,只能拼命幹活,拼命照顧好一家老小,用這種方式來還傻柱的那份恩情。

  這也是為什麼她這麼著急地要給三個孩子找出路。

  她不能讓棒梗和小當他們,也像自己一樣,一輩子欠著傻柱的。

  可棒梗偏偏這麼不爭氣……

  黃秀秀的眼眶紅了,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棒梗的腳步,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他的背影僵在那兒,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

  自己是傻柱的累贅?

  從小到大,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傻柱給的?

  自己讀書的學費,是傻柱出的。

  自己跟人打架惹了麻煩,是傻柱去賠禮道歉;自己在外面偷了東西被人追,是傻柱擋在前面……

  自己不但沒報答過,還時不時地坑他一把,偷他藏起來的零花錢,跟他對著幹,甚至因為許大茂幾句挑唆,就把他當外人防著。

  都二十多歲的人了,還要讓傻柱養著,還要讓親媽因為自己被人這樣嘲諷。


  現在,他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棒梗慢慢轉過身,面對著蘇遠。

  少年人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眼眶裡隱隱有東西在打轉,卻硬撐著沒讓它落下來。他的兩隻手攥成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蘇副廠長。」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不像剛才那樣帶著賭氣的勁兒了,「你也別說那麼多有的沒的。」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膛里那股堵著的東西都吸進去,然後緩緩吐出來:

  「我承認。我過去就是個廢物。」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黃秀秀愣住了,抬起頭看著兒子,眼神複雜。

  棒梗沒看她,只是盯著蘇遠,一字一頓地說:

  「你要是願意給我媽這個人情,我感激你。」

  「你隨便把什麼工作交給我,我要是干不好,自己滾蛋,絕不多待一天。」

  他頓了頓,聲音更硬了幾分:「就算我滾蛋了,那也是我自己廢物,跟我爹媽沒關係!」

  這話說得,終於有幾分男人的樣子了。

  蘇遠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里,有幾分滿意,也有幾分玩味。

  「好。」他說,「這可是你說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不緊不慢地打開,開始往外拿錢。

  一張,兩張,三張……

  黃秀秀的眼睛瞪圓了。那是十塊錢的大票子,一張就是她大半個月的工資。

  四張,五張……十張……十五張……

  蘇遠的手指修長,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極平常的事。可每多拿一張出來,黃秀秀的心就跟著跳一下。

  二十張。三十張。四十張。

  一千二百塊。

  蘇遠把錢包合上,往兜里一揣,然後將那一沓厚厚的鈔票,直接放在了棒梗面前。

  棒梗愣住了,看著面前那一疊錢,一時竟忘了伸手去接。

  蘇遠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我要你做的事,很簡單。」

  「有人托我收一些老物件。」

  「瓷器、字畫、老家具、舊書,什麼都行。」

  「這是一千二百塊本錢,你把這些錢,全換成老物件。」

  他盯著棒梗的眼睛:

  「一個月後,你帶回來的東西,我找人估價。」

  「如果總價值超過七百塊,你就繼續跟著我干。」

  「要是低於七百……」

  他沒說完,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他甚至沒再多看棒梗一眼,轉身就朝自家走去,步子不緊不慢,背影悠然。

  棒梗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一沓沉甸甸的鈔票,手在微微發抖。

  一千二百塊。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傻柱對他大方,零花錢從來沒斷過。可最多的那一次,過年給壓歲錢,也不過給了十塊。

  十塊錢,他揣在兜里,覺得自己簡直富得流油。

  可現在……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鈔票,那些嶄新的、散發著油墨味的鈔票,一沓,厚厚的一沓。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划過腦海——

  這麼多錢,要是……要是自己帶著跑了……

  那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狠狠掐滅了。

  可那念頭留下的痕跡,卻讓他的心砰砰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黃秀秀也呆住了。

  一千二百塊!那是她兩年的工資!

  兩年的工資,就這麼隨隨便便交給一個素來不靠譜的兒子?

  可隨即,她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棒梗的胳膊,手指攥得緊緊的,力氣大得棒梗都皺起了眉。

  「棒梗!」她的聲音壓得低,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和急切,「這錢,你一分都不能亂花!聽見沒有!」

  棒梗被她抓得生疼,卻沒掙扎,只是抬頭看著她。

  黃秀秀的語速飛快,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棒梗耳朵里:


  「蘇遠這是在考驗你!」

  「這麼大的本錢交給你,你以為只是讓你去收東西?他是在試你的人品!」

  「你要是拿著這錢亂花了,或者……或者干出別的什麼事兒,你這輩子都別想再在他跟前抬起頭來!」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再說,你爸媽……我和你爸,現在都在蘇遠手下做事兒呢!」

  「你要是出了岔子,你讓我們的臉往哪兒擱?」

  「你讓你爸以後怎麼在廠里做人?」

  棒梗聽著,臉色變了又變。

  財帛動人心。

  尤其是對一個沒見過世面、沒經過事的年輕人來說。

  可黃秀秀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那顆剛剛有些發熱的頭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媽,我知道。」

  他攥緊那沓鈔票,轉身就往家跑。黃秀秀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棒梗一進門,就把錢往桌上一放,轉身對著跟進來的黃秀秀說:「媽,快,幫忙!」

  黃秀秀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明白過來。

  這年頭,小偷多得很。

  街上溜達的那些閒漢,眼珠子整天轉來轉去,專門盯著那些看著就像有錢的主兒。

  要是棒梗就這麼把一千多塊錢揣在兜里招搖過市,用不了兩天,就得被人掏乾淨。

  她二話不說,翻出針線笸籮,又從箱底扯出一塊乾淨的舊白布,手指翻飛,幾下就縫出了一個貼身的小兜。

  「把褲子脫了。」她說。

  棒梗臉一紅,卻沒猶豫,脫下外褲。

  黃秀秀把那個小兜,仔仔細細地縫在了他的內褲上,貼肉的地方,縫得又密又結實。

  「錢放這兒。」她拍拍那個小兜,「除非人家把手伸到你褲襠里來,不然丟不了。」

  棒梗把錢一張一張放進去,放好之後,還用手按了按,確認妥當了,才穿上褲子。

  他從那一沓錢里抽出一張十塊的,遞給黃秀秀:「媽,這錢你幫我破開,我身上得留點零花的。」

  黃秀秀接過錢,點了點頭,又從柜子里翻出幾塊乾糧,用油紙包好,塞進棒梗的挎包里:「出門在外,別亂花錢吃東西,能省就省。」

  棒梗把挎包往肩上一甩,對著黃秀秀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媽,你放心。我不會給你和爸丟人的。」

  說完,他邁開步子,大步走了出去。

  黃秀秀站在屋裡,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眶裡那憋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可她的嘴角,卻彎起了一個弧度。

  那弧度里,有欣慰,也有期盼。

  這一切,蘇遠雖然沒有親眼看見,卻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他此刻正坐在自家書房裡,手裡捧著一本書,卻半天沒翻動一頁。

  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棒梗會怎麼做,他不知道。可那一千二百塊錢交出去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孩子要是經得住考驗,以後就留在身邊用。要是經不住……

  那也就這樣了。

  不過看他最後那幾步路,走得倒是比來時穩當了些。

  蘇遠放下書,輕輕搖了搖頭,笑意更深了些。

  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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