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196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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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六年,四月。

  蘇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手中的報紙上,神色逐漸變得深沉而凝重。

  他敏銳地察覺到,某些不同尋常的事情正在發生。

  甚至已經滲透到字裡行間,透過這些印刷體的文字隱隱顯露出來。

  或許是局勢已經到了無法掩蓋的地步,又或者,有人根本無意遮掩。

  他將報紙輕輕擱到一旁,搖了搖頭。

  工廠里的氛圍對此總是後知後覺。大多數工人只認得自己的名字,能寫出幾個字已屬不易,要他們讀懂報紙、理解時局,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但仍有一些地方,信息的觸角早早抵達——比如大學。

  聽說近來高校里已經有不少人開始熱烈討論報上的內容,甚至有些學校內部已經分出不同的小團體,各自對文章進行著截然不同的解讀與爭辯。

  眼下的一切還停留在口頭爭論,但蘇遠清楚,要不了多久,這些言語上的交鋒便不會再滿足於紙面與唇舌,而會演變成真切的、鮮血淋漓的現實。

  蘇遠起身,打算去辦公室找楊廠長談談。

  推門進去時,楊廠長仍埋頭在一堆書卷之中。

  見是蘇遠,他頭也不抬地擺擺手:「有什麼事你去處理就行!」

  蘇遠只能苦笑。

  如今的楊廠長完全沉浸於升官的幻想里,連分內之事都已拋在腦後。

  回到四合院時,正是放學時分。

  蘇真興奮地跑過來拉住蘇遠的衣角:「爸爸,今天老師講了海瑞的故事!」

  他眼睛發亮,充滿期待:「你還知道海瑞別的故事嗎?講給我們聽聽好不好?」

  陳誠和彤彤也安靜地圍坐到一旁,一副準備聽故事的模樣。

  蘇遠卻微微蹙起眉頭。

  若在平常,講海瑞並無不可,可在這個節骨眼上,是不是太過敏感?那位老師偏偏在這時講起海瑞,是否也別有用意?

  想到這裡,蘇遠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今天,不如我給你們講個『小馬過河』的故事吧?」

  一聽不是海瑞,陳誠和彤彤頓時跑了開去。

  故事講完,蘇真卻若有所思地抬頭:

  「爸爸,你是不是想說......我們就像那小馬,只有自己試試,才知道河水深不深?」

  蘇遠撫了撫她的頭髮:「過不過河並不急。現在最重要的是明白——別人說的話,不一定就適合你。」

  蘇真安靜下來,忽然想起白天課堂上的那場爭執。

  一位老師正講著海瑞的清正廉潔,另一個老師突然衝進來,高聲斥責海瑞不過是「封建奴才」。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幾乎要動起手來,把孩子們都嚇住了。

  父親的話,仿佛在告訴她:不要輕易倒向任何一邊。

  時間悄然流逝,轉眼已是一個多月之後。

  ......

  六月。

  蘇真放學回來,臉上帶著不安:「爸爸,今天又有同學喊著要『破四舊』......一個同學背了句古詩,就被其他人追著罵。」

  蘇遠點點頭。

  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莫說是孩子,就連廠里一些工人也已經開始東挑西揀,四處「找問題」。

  好在紅星軋鋼廠是實打實的現代工廠,想找出什麼「封建殘餘」並不容易。

  最後,他們也只找出一幅牆上掛的廉價字畫,當眾燒掉了。

  那是街上花一兩毛錢買的仿品,燒了也沒人心疼。

  第二天來到軋鋼廠,蘇遠察覺到上班的人少了許多。

  車間角落卻圍著一群人,李主任站在中間,手裡揮舞著一張報紙,聲音激昂:

  「幹活?我們現在在做比幹活更重要的事!」

  他抖著報紙,近乎吶喊:「這是上面的精神!舊思想、舊文化,統統都要破除!我們不能讓這些封建流毒,腐蝕我們紅星軋鋼廠......」

  蘇遠幾乎要笑出來。

  李主任肚子裡本就沒多少墨水,充其量初中文化,字都未必寫得周正,此刻卻擺出一副振臂高呼的架勢。


  他懶得與之爭辯,只對工人們正色道:

  「都回到崗位上去。不正常出勤的,我會記錄在案。」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別忘了,『勞動者最光榮』。誰要不勞動,別怪我給他扣一頂『不勞而獲』的帽子。」

  這話分量不輕。工人們面面相覷,很快便陸續散開,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蘇遠瞥了一眼李主任手裡的報紙,淡淡道:

  「有空多干點實事,比什麼都強。」

  軋鋼廠里,秩序尚且勉強維持。但這樣的地方已不多見。

  校園裡早已亂成一團,尤其是中學和大學。

  一些高校里,學生自發組成各種團體,四處搜尋所謂「封建遺毒」,然後不由分說地砸毀、焚燒。

  連蘇真所在的小學也受了波及。

  這天,蘇真哭喪著臉回到院裡:

  「爸爸,明天不用上學了。」

  蘇遠眉頭一皺。

  「老師都沒了......他們先是吵架,後來差點打起來。現在學校只剩兩個老師了,去了也沒人上課。」

  蘇真說著,沮喪地低下頭。

  蘇遠卻微微一笑:「沒關係。放學以後,我可以教你們。」

  而在院子另一頭,閻埠貴早已躲著不敢出門。

  他一向喜歡顯擺些文墨,可這些天一到學校,就有人指著他喊「臭老九」。

  閻埠貴忍了又忍,直到最近不斷有人來找麻煩。他感到一種隱約的危險。

  若是繼續出現在學校,哪怕說錯一句話,都可能招來大禍。

  風已滿樓,雲壓城低。

  大潮將至,無人能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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