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我要你兩成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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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紙?」

  關老爺子聞言,眉頭下意識地蹙了一下。

  擱在從前,看報確實是他每日不可或缺的功課。

  了解時政,揣摩風向,對於他這樣經歷過時代跌宕、手中又握著些「敏感」物事的人來說,是一種必要的自保本能。

  可近來,他漸漸覺得這報紙看得有些不是滋味了。

  版面之上,越來越多地充斥著一些口號震天、調門極高、卻言之無物或刻意引導的文章,與他所關心的民生實際、文化傳承、乃至他浸淫一生的古玩鑑賞,似乎都隔著一層朦朧的紗,甚至有些隱隱的對立感。

  那股瀰漫在字裡行間的、越來越不容置疑的單一氣息,讓他感到些許不適與疏離。

  因此,這段時間,他確實有意無意地減少了對報紙的仔細研讀,更多是隨手翻翻便擱置一旁。

  此刻聽蘇遠提起,他順手從石桌一角拿起一份幾天前的日報,就著漸斜的日光,快速掃了幾眼頭版和重要版面。

  標題依舊醒目,內容似乎與往常並無太大不同,依然是那些他既熟悉又感到隔閡的論述。

  他很快失去了興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將報紙重新丟回桌上,發出輕微的「啪」聲。

  「如果你要和我說的話,就源自於這報紙上的陳詞濫調,」關老爺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與疏遠,「那就不必多言了。老夫對這些,興趣不大。」

  蘇遠臉上那抹淡然的笑容並未因對方的冷淡而消減,他輕輕搖頭,目光卻比方才更為沉靜,仿佛能穿透紙張,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關老爺子誤會了。我要說的話,並非直接出自報紙。」

  「但......當今的世道人心、未來可能的走向,卻都能從這日復一日的字裡行間,看出些許端倪和徵兆。」

  「風起於青萍之末,有些變化,往往就藏在這些看似不變的重複里。」

  「故弄玄虛。」關老爺子瞥了蘇遠一眼,語氣里聽不出是批評還是簡單的陳述。

  他不再去看那報紙,仿佛那是個無關緊要的物件,重新將目光鎖定在蘇遠身上,帶著審視與談判的意味。

  「直接說吧,蘇副廠長。」

  「你繞了這麼大個圈子,究竟想用你這句『金玉良言』,從我這兒交換些什麼?」

  蘇遠迎著他的目光,神態從容,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討論天氣:「我要的東西,對您來說,或許不算少,但也絕非強人所難。我只要您所有收藏品之中的——兩成。」

  「兩成?!」

  饒是關老爺子涵養功夫深厚,也被這輕飄飄的兩個字激得眼皮猛地一跳,一股血氣差點湧上腦門,連握著茶杯的手指都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要他知道,他畢生心血所系,半輩子在動盪年月里精心搜集、拼盡全力才保存下來的這些老物件,每一件都傾注了無數心血與故事,有些甚至堪稱孤品。

  兩成?這簡直不是交易,是近乎明搶!跟直接剜他的心頭肉沒什麼區別!

  他強壓住心頭的火氣與荒謬感,從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眼神銳利如刀,刮過蘇遠平靜的臉:

  「好啊,真是好大的口氣!」

  「年輕人,胃口不小。」

  「那你倒說說,你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究竟有何等驚天動地的價值,能抵得上我這兩成身家性命?!」

  面對關老爺子的慍怒與質疑,蘇遠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愈發顯得氣定神閒。

  他甚至還悠閒地拿起桌上為自己倒的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才緩緩說道:

  「老爺子息怒。」

  「我這話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多麼驚世駭俗,而在於它可能為您保住剩下的八成,乃至全部。」

  「您若信了,早做綢繆,或許能最大程度地保全心血。」

  「您若不信,置之不理,將來時移世易,風雲突變之下,別說兩成,依我淺見,您可能連一成都未必能安然留下。」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誠地看著關老爺子:

  「當然,我蘇遠行事,向來不強人所難,更不做那空手套白狼的勾當。」

  「這樣,為了表示誠意,也為了證明我並非信口開河、危言聳聽,我可以先把這句話告訴您。」


  「您且聽著,自行斟酌。」

  「若是將來,事實證明我這話有用,助您避開了災厄,保住了寶貝。」

  「那麼屆時,請您將答應我的那兩成收藏,派人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即可。」

  「我信得過老爺子的人品,絕不催逼。」

  「若是將來,什麼事也沒發生,我這話成了笑談,那您自然什麼都不用出,全當今日我從未登門,您也從未聽過這些妄語。甚至。」

  蘇遠嘴角微揚,帶上一絲自嘲的弧度,「您若是覺得我今日唐突可厭,擾了您的清靜,大可以到我單位或者家裡,指著我的鼻子罵上一通,我蘇遠絕無怨言,躬身領受。」

  關老爺子盯著蘇遠看了半晌,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心虛或狡詐的痕跡,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蕩與某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終究是經歷過風浪的人,火氣慢慢壓了下去,理智重新占據上風。他冷哼了一聲,語氣依舊硬邦邦:「罵你?老夫還沒那個閒工夫,更沒那份興致。」

  他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石桌面,目光卻再次銳利起來:「不過,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倒是真想聽聽,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句話,能讓你有如此把握,又敢開出這樣的價碼。你說吧。」

  蘇遠見狀,知道火候已到。

  他站起身,走到關老爺子身邊,微微俯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極快卻又異常清晰地說了幾個字。

  那話語極其簡短,甚至沒有構成一個完整的句子,更像是一個關鍵性的提示或一個指向明確的判斷。

  然而,就是這寥寥數字,落入關老爺子耳中,卻仿佛平地驚雷!

  關老爺子原本平靜甚至帶著些審視的面容,在瞬間劇變!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縮,臉上的皺紋似乎都在那一刻加深了,握著石桌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霍然抬頭,死死盯住蘇遠近在咫尺的臉,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而有些發顫,甚至帶上了嚴厲的駁斥: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眼下華國剛剛步入正軌,大局穩定,人心思安,正是大力發展、休養生息的時候!」

  「怎麼可能會發生你說的那種......那種近乎荒唐的、毀棄一切的事情?!」

  「你這是危言聳聽!是妄測國事!」

  他的反應激烈,完全在蘇遠的預料之中。任何一個對當前社會穩定抱有信念、未曾經歷過那場未來風暴的人,乍聽此語,都難免會是這般反應。

  蘇遠直起身,後退半步,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波瀾不驚的微笑,仿佛剛才投下驚雷的不是他。

  「既然關老爺子不相信,那便當蘇某今日從未說過,您也從未聽過。此事,就此作罷。」他語氣輕鬆,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毫不在意。

  一旁的蘇真,雖然沒聽清父親具體說了什麼,但看到關老爺子如此激動地反駁父親,小臉頓時氣得鼓了起來。

  在他心目中,父親是無所不能、從不會出錯的。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仰著小腦袋,大聲為父親辯護:「關爺爺!我爸爸從來不會亂說話的!他以前說過的事情,最後都對了!這次肯定也不會錯!」

  蘇遠伸手輕輕按在蘇真的肩膀上,示意他不必多說。

  他對著猶自處于震驚與激烈反駁情緒中的關老爺子再次拱了拱手,態度依然客氣:「既然如此,那我們父子就不多打擾了。今日冒昧來訪,還望海涵。希望將來,還有能與老爺子您再見、喝茶聊天的機會。」

  說完,他牽著仍舊氣鼓鼓的蘇真,轉身便向院外走去,步伐沉穩,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直到蘇遠父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關老爺子仍舊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心緒難平。

  那句簡短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與他所認知的現實、所相信的未來激烈碰撞。

  他再也坐不住,背著手,在灑滿夕陽餘暉的院子裡焦躁地踱起步來,眉頭緊鎖,口中不時喃喃自語,又猛地搖頭。

  韓春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在他印象里,關老爺子向來是淵渟岳峙、喜怒不形於色的高人風範,何曾有過如此失態、彷徨不安的時候?

  蘇真的父親,到底說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他對蘇遠的佩服,無形中又加深了一層,甚至帶上了一絲敬畏。

  眼看天色漸晚,關老爺子還在不停地轉圈,韓春明小心地開口:「關......關爺爺,時候不早了,我......我得先回家了,不然我媽該著急了。明天......明天我再來跟您學東西?」

  然而,關老爺子仿佛沒聽見他告別的話,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抓住了韓春明的手腕,力道不小。

  他眼神灼灼,緊盯著韓春明,語氣急迫:「春明!你老實告訴我,蘇真他父親,最近......有沒有做過什麼不尋常的舉動?或者,你聽蘇真說過他們家有什麼特別的變化沒有?」

  韓春明被老爺子的反應嚇了一跳,手腕被抓得生疼,腦子飛快轉動起來。

  他和蘇遠接觸確實不多,和蘇真雖是同學好友,但最近自己沉迷於跟關老爺子學藝,和蘇真一起玩的時間也少了。

  他皺著眉努力回想,半晌,還是沮喪地搖了搖頭:

  「好像......沒什麼特別奇怪的吧?蘇叔叔平時上班下班,挺規律的......」

  忽然,他「啊」地輕叫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我想起來了!前陣子蘇真好像隨口提過一句,說他們家......搬家了!」

  「搬家?」關老爺子眼神一凝。

  「嗯!」

  韓春明點頭:

  「蘇真他們以前住的房子可漂亮了,又大又亮堂,跟小宮殿似的。」

  「但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搬到了現在住的地方。」

  「雖然也不差,但他說......感覺和普通人家住的,差距沒那麼大了,就是更......更普通了些?」

  他回憶著蘇真當時有些困惑的語氣,自己也說不太清楚其中的區別。

  關老爺子聽完,非但沒有鬆手,眉頭反而皺得更緊,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鬆開韓春明,不再說話,轉身快步走回石桌旁,將剛才丟開的報紙重新抓起,接著又衝進屋裡,抱出來一摞近幾個月的舊報紙。

  他就站在漸暗的天光下,一張一張,一版一版,極其迅速地翻閱起來。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粗略的掃視,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和審視,仿佛要從那些熟悉的鉛字和圖片背後,挖掘出隱藏的密碼。

  他的手指有時會在某些段落或標題上停留片刻,眼神越來越沉,嘴唇抿成了一條嚴肅的直線。

  不過短短十來分鐘,他將半年來的重要報導快速過了一遍。

  當他放下最後一張報紙時,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好從他臉上褪去,讓他的面色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站在原地,良久,才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驚疑,有恍然,更有一種深切的憂慮。

  「那個人說的......」他低聲自語,聲音乾澀,「恐怕......還真有幾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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