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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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閉的車廂里,燈光昏暗。

  張振宇默默地坐在角落的金屬長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垂,看上去就像是在閉目養神一樣。

  然而,這僅僅是表象。

  實際上,他正以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感知能力」,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周遭的一切。

  感知力穿透了堅硬的合金車廂,將這個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地方,以另一種布滿電能網絡的方式呈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車隊在基地透明天幕的道路上行駛,在平穩駛過幾棟線條冷硬、毫無美感的灰白色功能性建築後,車隊拐了個彎,滑入了一棟看似極其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小樓的地下停車場。

  車輛停了下來,張振宇「看」到那一男一女兩位安全局的年輕官員正走到車廂邊。

  男人伸出手,在厚重的金屬艙門控制板上輸入了指令。伴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音傳來,艙門緩緩向外展開,地下停車場裡那顯得有些慘白的燈光照進了昏暗的車廂。

  兩人探進頭,目光落在了車廂深處的張振宇身上。

  在他們的注視下,這位被標為極度危險的「傳奇特工」,此刻正縮在陰影里,呼吸平穩,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一般。

  他們心中不由得暗自嘲笑:上面那些老頭子終究還是把這人想像得太過神勇了。一個已經退役了十幾年,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傢伙,怎麼可能還保留著當年那種令人聞風喪膽的能力?

  「張上校,請下車吧。」那位男性官員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與其說是出於禮貌,不如說是帶著一種例行公事般的敷衍。

  張振宇微微抬起頭,睜開了眼睛。

  他瞥了艙門處的兩人一眼,眼神平靜。

  接著,他雙手撐著膝蓋,不急不緩地站起身來,邁步走下了車廂。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帶著一種人工循環系統特有的過濾後的涼意。

  張振宇停下腳步,抬起眼帘,目光在四周不經意地掃視了一圈。

  除了他們三人,就只有一圈全副武裝、端著高斯步槍的特種士兵。

  至於那位傅督察長,卻連半個影子都沒有見到。

  張振宇看到這樣的場景,也就嘴角微微上揚,跟著那兩位安全局官員,朝著小樓的電梯廳走去。

  其實,他的視線雖然沒有捕捉到傅秉義,但他的感知早就鎖定了那位督察長的確切位置。

  在距離此處大約三十米開外,一處燈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裡,靜靜地停著一輛黑色的行政級飛車。

  傅秉義此刻正坐在那輛防窺玻璃後面,目光緊緊地注視著這邊,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走進門廳,地面是光潔的大理石,倒映著頭頂的燈光,顯得格外空曠。

  張振宇一邊走著,一邊轉過頭,用一種閒聊般輕鬆的語氣,對身旁的女性官員說道:「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談談正事?老實說,我並不想在這種地方耽誤太長的時間。」

  女人顯然沒有預料到他會突然的提問,腳步微微一頓,隨後本能地轉過頭,看向走在張振宇另一側的男同事。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男人微微皺起眉頭,對女人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女人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張中校,關於您的這個問題,並不在我們的權限範圍內。我們接到的命令只是將您護送至指定地點。至於其他的,抱歉,無可奉告。」

  張振宇聽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再言語,隨著他們走進了寬敞的電梯轎廂。

  正如他所料,男性官員轉過身,在一排密密麻麻的樓層按鍵中,按下了「-16」層的按鈕。

  從地表的外觀來看,這個基地只不過是一片低矮的建築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任何一個星球上的後勤基地。

  但那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的冰山一角。

  在這層平凡的偽裝之下,隱藏著一個龐大的地下空間,一層套一層,像一個迷宮。

  更重要的是,這個地下空間並不是互相連通的,各個部門之間隔著厚厚的牆壁和嚴密的安保,為的就是確保每個部門絕對的獨立性與信息隱私,最大限度地做到基層人員之間不相往來,避免信息泄露。

  電梯緩緩啟動,輕微的失重感傳來,電梯運行的聲音很輕,只有細微的「嗡嗡」聲,在安靜的轎廂里格外清晰。


  很快輕微的失重感消失,電梯在地下16層停穩。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門向著兩側平滑地滑開,露出了外面燈火通明的過道。

  在那兩名安全局官員一左一右的帶領下,張振宇沿著長長的走廊向前走去。

  走廊兩旁,是一間間緊閉的房門,沒有任何標識,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地方,也聽不到裡面的任何聲音,安靜得有些詭異。

  他們走了一會兒,穿過一條又一條分支走廊,最終,停在了一間牢房門前。

  不用仔細看也能分辨出,這是一間安全級別極高的臨時關押室——沒有門把手,牆壁是加厚的複合裝甲板,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堅固得足以抵禦高強度的攻擊,唯一的入口,是一扇沉重的合金大門。

  男性官員走上前兩步,將自己的右手手掌平貼在牢房門口那一小塊泛著幽藍色光芒的觸摸板上。

  「嘀——」一聲機械電子音響起。

  緊接著,那扇厚重的金屬大門伴隨著電機啟動的低沉轟鳴聲,向著一邊緩慢地滑開。

  男人轉過頭,看著張振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隻手向著牢房內部伸出,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張振宇站在門邊,沒有立刻進去。

  他轉過頭,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位女性官員,對方神色依舊平靜,卻始終保持著警惕。

  又掃視了一下後面,那四名始終保持著戰術警戒距離的特種兵,他們的槍口微微下垂,卻始終對著他的方向,眼神銳利,沒有絲毫放鬆。

  然後,他轉過頭,面無表情地邁開腳步走進了那間關押室。

  在他身後,又是一聲冰冷的「嘀」聲。那扇沉重的牢房門慢慢地滑動,最終嚴絲合縫地緊緊關閉起來。

  張振宇站在牢房中央,隨便掃了一眼內部的陳設——一間狹小的房間,四壁是冰冷的裝甲板,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掛在天花板中央,照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房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小小的金屬桌子,還有一把金屬椅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他徑直走到那張單人床邊,緩緩地坐了下來,後背輕輕靠在床背板上,閉上了眼睛,看上去像是要好好休息一會兒。

  其實,從他步入電梯的那一刻起,表面上是在配合押送,可實際上,他將絕大部分的感知精力,都集中在了留在地下停車場的那位傅秉義身上。

  在那輛黑色的行政飛車裡,傅秉義正在打著一個加密通訊。

  張振宇無法直接「聽」到通訊里的聲音,便死死地鎖定了傅秉義說話時的嘴唇開合,以及面部每一塊細微肌肉的運動軌跡。

  通過解讀這些,他在腦海中同步翻譯著對方所說的每一個字。

  這個通訊,是傅秉義主動打出去的。

  就在張振宇走進電梯廳入口,身影徹底從傅秉義視線中消失後,這位督察長便迫不及待地撥出了這個號碼。

  張振宇「看」著傅秉義的姿態。哪怕只是獨自一人坐在車廂里對著空氣說話,傅秉義的脊背也挺得筆直,身體甚至帶著一種下意識的微微前傾。

  單憑這種充滿敬畏的肢體語言,張振宇就能斷定,通訊終端那頭,絕對是一個地位高於傅秉義的大人物。

  只見傅督察長先是抬起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個按鈕。

  飛車前後排之間的隔音擋板緩緩升起,將后座變成了一個絕對封閉且安全的空間。

  做完這一切,他才坐直了身體,在自己手腕的個人終端上飛快地操作了一番。

  接著,他便安靜地等待著對方接通。

  通訊對面並沒有讓他久等,短短几秒鐘後,信號便接通了。

  那一刻,傅秉義甚至下意識地微微彎了一下腰,腰彎得幅度不大,卻透著十足的恭敬,隨後才用一種小心翼翼、帶著敬畏的語氣,開口說道:「是我,目標已經被關押起來了,位置在特級關押室里。」

  他說完,便閉上了嘴,微微低著頭,在聽筒里認真地聆聽著對方的指示,臉上的神情隨著對方的話語,微微變化著,時而點頭,時而皺眉,卻始終沒有插話。

  停頓了片刻,等對方說完,他才又接著開口,語氣依舊恭敬,卻多了一絲無奈:「說實話,我也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這麼順利。整個過程中,根本沒有發生任何衝突。按照我們原本的推演,只要他敢拒捕,我們就可以立刻以危害星盟安全的罪名,名正言順地讓他永遠消失。結果……他居然一點抵抗都沒有。閣下,不得不說,這讓我們有點被動。畢竟,局裡面還有不少傢伙想要保他,如果我們沒有合理的藉口,事情不能做得太明顯,否則會引起反彈,對我們不利。」


  這段話說完後,車廂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傅秉義依舊微微低著頭,神情恭敬,過了很久,他才連連點頭,接著說道:「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我們會『好好』審審他的。只要他堅持不開口配合,我們自然有充足的理由給他上些『手段』……」

  「放心,我會處理得乾乾淨淨,沒有後患。」他說完這句話便掛斷了通訊,吩咐司機開車離開了這棟小樓的停車場。

  張振宇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像慢動作回放一般,將之前傅秉義說話時每一次下頜的抬起、每一次嘴唇的閉合、每一次面頰肌肉的抽動,都重新回憶並重組了一遍。

  再三確認自己的「唇語翻譯」沒有出現任何偏差之後,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淡淡的平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雖然這場至關重要的對話他只能「聽」到屬於傅秉義的那一半,對面的大人物究竟說了什麼他無從得知,但張振宇已經可以確鑿無疑地得出一個結論:自己這一次,是真的捲入了一場精心策劃、且對自己極為不利的陰謀之中。這場陰謀,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要危險。

  張振宇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決定暫時放棄這種徒勞的思考。

  他索性抬起雙腿,身體向後仰倒在窄小的單人床上,雙手交叉枕在自己的腦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上,眼神放空。

  他的感知能力,再次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這一次,他感知的觸角伸得更遠、更廣,像潮水一樣,逐漸覆蓋了這片龐大基地的大部分區域。

  他的意識仿佛分裂成幾百個微小的碎片,分別落在基地的每一個角落,開始「觀察」起整個基地里每一個人的舉動,竊聽著他們的每一次交談,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他希望能在這片信息的汪洋大海中,找到一絲一毫有用的情報,找到自己被抓捕的真正原因。

  然而,現實卻給他上了一課。

  這裡並不是什麼紀律渙散的黑幫組織,而是星盟最龐大、最嚴密、也最冷血的情報機關——安全局的一處核心基地。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經過嚴格篩選、嚴格訓練的,他們深諳保密準則,也清楚泄密的後果。

  他們從不亂說話,從不在非保密環境下討論任務,更不會隨口和旁人提起任何涉密情報,哪怕是私下閒聊,也只是說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關於工作,關於任務,他們絕口不提。

  張振宇的感知掠過一個個辦公室、休息區、走廊,「張振宇」這個名字,或者與逮捕行動相關的任何字眼,在這幾百人的交談中從未被提起,仿佛這場秘密抓捕,從未發生過。

  或許,自己被秘密抓捕並帶到這裡這件事,基層人員根本就一無所知。

  這極有可能只是一場由少數幾個位於權力頂端的高層在密室中暗箱操作的陰謀,範圍極小,知情者寥寥無幾。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長時間、全方位、高強度監看基地幾百人日常行為與話語的操作,終於讓張振宇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這項能力的物理邊界。

  在這樣多線程地高強度運用感知能力幾個小時之後,他的大腦開始發沉,眼皮越來越重,意識也變得有些模糊,再也無法維持那種高度集中的狀態。

  他終於感覺到了疲憊,再也無法支撐,慢慢地合上雙眼,在這間牢房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

  對於如今身體機能早已跨越了人類常規範疇的張振宇而言,短暫的睡眠,很快就讓他精力充沛。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像撒網一樣將感知鋪開,在整個基地人員的對話里漫無目的地尋找蛛絲馬跡。

  這樣還是太耗費精力。

  他躺在床上,思考著下一步怎麼獲取情報。

  等待他們主動來找自己「談話」,然後在交鋒中巧妙地引導對方露出破綻、吐露內幕?這似乎是一個合乎邏輯的選項。

  然而,他很快便在心裡輕輕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天真的念頭。希望實在太過於渺茫了。

  這個基地里都是他曾經的同事,雖然能力或許有高下之分,但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的,無一例外都是整個星盟情報系統里萬里挑一的佼佼者。

  他們不是初出茅廬的新人,而是一群整天在謊言和試探里摸爬滾打、見慣了爾虞我詐的專家,心思縝密,戒備心極強,想要從他們嘴裡套出破綻,比登天還難。


  那就乾脆把那個傅秉義抓來直接審問?張振宇的腦海里,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傅秉義是內務總局的督察長,又是這次押送他的負責人,肯定了解內情,只要能抓住他,撬開他的嘴,一切或許就能真相大白。

  想到這裡,張振宇的嘴角不由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

  一個被關押在安全局最嚴密的特級牢房裡的危險囚犯,此刻正舒舒服服地枕著自己的雙臂,躺在那張如同鐵板一樣生硬的單人床上,認真且邏輯嚴密地籌劃著名,該如何綁架並審訊安全局的高官。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屬於機械裝置運作的摩擦聲打破了牢房的死寂。

  「咔噠」一聲,聲音是從那扇厚重得如同金庫大門般的合金房門處傳來的。

  張振宇沒有起身,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他依舊懶散地躺在床上,但感知能力卻早已不動聲色地「看」向了門外。

  原來門外是一個懸浮著的托盤,雖然看不到上面具體擺放著什麼,但對這裡的一切都非常熟悉的張振宇,一下子便知道,這是基地的系統定時送來的配給餐食。

  果然,厚重的牢門中間打開了一個僅供傳遞物品的小洞。

  那個造型極其簡單、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黑色托盤慢慢飄了進來,上面放著一塊方形的壓縮口糧和一杯水。

  張振宇一個翻身站了起來,上前去取托盤上的餐食。

  如果三分鐘之內,囚犯沒有將托盤上的東西取走,系統就會默認囚犯拒絕進食,托盤便會順著原路飄回,而直到下一次配給時間到來之前,他連一滴水都別想得到。

  不管是壓縮口糧還是飲用水,盛放它們的容器,都是一種摸起來像紙張一樣輕薄的特殊合成材料。

  張振宇取過這兩樣東西,隨意地放在桌子上。

  他轉過身,準備像剛才那樣,重新躺回單人床上,繼續籌劃著名他那關於如何綁架傅秉義的方案。

  然而,就在他剛剛轉過一半身體的那個瞬間,他的動作卻毫無預兆地停住了。

  他緩緩地轉回身,動作緩慢,沒有絲毫急躁。他走到桌子前的金屬椅子旁,輕輕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地盯在了那塊方形的壓縮口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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