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阿奎瑞斯
「滴滴滴——」張振宇手腕上佩戴的智能終端突然發出一陣清脆而急促的鬧鈴聲，那聲音在寂靜的艙室里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瞬間打破了這個封閉空間裡的寧靜。
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在黑暗中迅速收縮，努力適應著房間裡那微弱而柔和的環境光。
他的大腦延遲了一秒鐘左右，才終於從那種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中清醒過來，反應過來這個鬧鈴的意義。
這是他睡前特意設定的鬧鐘，目的就是為了提醒他飛船根據精確的時間計算和航行數據，現在應該已經快要接近他們目前所在星系的星門了。
在此之前的這段漫長旅程中，他們已經連續穿過了七個不同的星系。
再經過馬上就要到達的這個星門，進行最後一次躍遷之後，他們就將抵達這次行程的最終目的地——位於半人馬懸臂的特拉普斯特星系。
張振宇慢慢地從舒適的單人床上坐起身來。
這是飛船上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客房，面積不大，布置簡單實用，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當初登船後，張振宇在這艘小型飛船上隨便找了一間空房間作為臨時的休息場所，並沒有太多講究。
他揉了揉眼睛，掀開蓋在身上的那條薄薄的智能恆溫毯，從床上站起身來，脫掉身上的淺灰色睡衣。
他赤裸著身體，走向房間一角狹小但功能齊全的獨立浴室。
浴室的感應燈自動亮起，他打開了淋浴的水龍頭。
溫暖的熱水立刻從噴頭中傾瀉而下，像一場舒適的小雨，沖刷著他的身體，讓他逐漸變得清醒起來。
事實上，以張振宇現在這種超凡身體狀態，他其實已經完全沒有必要像普通人那樣依賴長時間的睡眠來補充精力和恢復體能了。
他的身體細胞擁有驚人的自我修復能力，新陳代謝的效率也遠超常人。
理論上說，他只需要每天淺眠兩三個小時，甚至完全不睡覺，都能保持充沛的精力和最佳的戰鬥狀態。
但是為了不引起老頭的懷疑，他還是刻意保持了一個普通人應有的生活習性和作息規律——該睡覺的時候睡覺，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表現得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從浴室出來後，他感覺整個人都煥然一新，精神<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房間裡那整整一面牆大小的虛擬舷窗上。
他注意到外面宇宙空間中的飛船明顯變多了起來，那些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飛船像是銀河中的魚群，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上移動著，船體上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
在茫茫無際的宇宙中，能夠看到周圍聚集著這麼多飛船的地方並不多見——除了繁忙的星港附近，那就只有在連接不同星系的星門兩端了。
這裡的飛船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一部分向著巨大的星門飛去，準備進行躍遷；另一部分則是剛剛從星門中躍遷出來，正在調整航向。
這種繁忙的景象，就像是宇宙中的交通樞紐，永不停歇地運轉著。
把微卷的黑髮吹得蓬鬆乾燥，他從旅行包里拿出一件帶來的乾淨黑色純棉T恤，套在身上。
把睡覺前換下的黑色T恤和睡衣扔進了自動清洗機里，機器立刻啟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開始工作。
張振宇穿上黑色夾克，走出房間，沿著飛船內部那條燈光柔和的走廊，向著位於飛船前端的駕駛室走去。
當他經過飛船中部那個布置得相當舒適的客廳休息區時，一眼就看到老頭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張深棕色的真皮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沉思。
他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寫滿了心事，眉頭微微皺起，整個人都沉浸在某種深沉的思緒之中。
他的手裡端著一個水晶酒杯，裡面是他最愛的那種琥珀色的威士忌，但他只是握著，一動不動。
「老頭，早啊。」張振宇用一種輕鬆隨意的語氣打了一聲招呼。
「這裡可沒有什麼早晚時間的概念。」老頭沒有抬頭看他，只是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噥了一句。
在太空中航行時，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晝夜交替，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而毫無意義。
所謂的早晚，只是人為設定的一個參考標準而已。
張振宇聽了這話，只是笑了笑，沒有在意老頭那略顯生硬的語氣。
他換了一個話題，「馬上我們就要到這個星系的星門了，這個星門過去就到特拉普斯特星系。」
「我知道，我一直在計算時間。」老頭終於抬起頭，看了張振宇一眼，然後把酒杯舉到唇邊，緩緩地喝了一口。
「從特拉普斯特星系回去如果選另一條路，可以路過地球。」張振宇像是隨口一提，但其實是在試探，「您要不要考慮在這次任務結束之後，順便回地球看看?」
他的態度和語氣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在執行一個價值整整一億星幣的高風險安保任務，反而更像是在陪一個老朋友進行一次普通的、悠閒的太空旅行。
「不用了，完全沒那個必要。」老頭斷然拒絕了這個提議，聲音里沒有任何猶豫或留戀，「那裡的人和事，我早就已經全部處理乾淨了，我在那裡待了那麼多年，早就呆膩了，一點都不想回去。」
張振宇聽出了他話語中的堅決，聳聳肩問道：「我一會兒準備讓廚房裡機器人給我做一個三明治早餐，直接送到駕駛室去。您要不要也來一個?還是說您想吃別的?」
「給我也做一個三明治吧。」老頭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然後補充道：「不要放雞蛋，火腿多放一點。」
「收到，記住了。」張振宇隨意地揮了揮手，表示自己已經記下了老頭的這些要求。
他轉過身，沿著通往飛船前端駕駛室的通道繼續前行。
一邊走，一邊在終端上快速操作，給飛船廚房裡那台全自動烹飪機器人下達了指令。
走進駕駛室後，張振宇熟練地坐上了正中央那個船長專屬座椅。
座椅自動感應到他的體重和體溫，微微調整了角度和軟硬度，讓他坐得更舒服。
他抬起頭，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面前那塊巨大的、幾乎占據了整面牆的環繞式虛擬舷窗上。
透過這塊全息投影的光幕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飛船正前方的景象——那座巨大的、雄偉的星門。
星門已經清晰可見了，不再是雷達屏幕上的一個抽象光點，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令人震撼的宏偉建築。
它漂浮在黑暗的太空中，散發著淡藍色的光暈，巨大的環形結構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既神秘又威嚴。
那是人類科技的巔峰之作，是連接不同星系的橋樑。
在星門前方的太空中，密密麻麻地分布著無數的光點，那些都是一艘艘大小不一、來自各個星系的飛船上發射出的各種燈光。
它們像是夜空中的螢火蟲，又像是銀河中的繁星，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上組成了一幅壯觀的畫面。
駕駛室的艙門自動打開，機器人托著餐盤走了進來。
餐盤上擺放著三明治，麵包烤得金黃酥脆，生菜鮮嫩翠綠，火腿切得厚薄均勻，層次分明，色彩搭配讓人食慾大增。
旁邊還放著個精緻的陶瓷杯子，裡面盛著剛剛現磨現煮的熱騰騰的咖啡，杯口還冒著裊裊的白色蒸汽。
濃郁的的咖啡香氣立刻在相對封閉的駕駛室里迅速瀰漫開來。
……
「咔嚓——」一聲清脆而短促的輕響在飛船密閉的內部空間傳來，那是星港巨大桁架結構上的自動掛鉤，在飛船船身的固定接口上牢牢鎖定住時發出的聲音。
這個聲音意味著他們漫長的星際旅程終於抵達了終點，意味著飛船已經安全停靠在了特拉普斯特星系的星港。
張振宇坐在駕駛室船長席上，目光掃過面前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全息光幕，他仔細而認真地檢查著飛船上各個關鍵系統的關閉情況，每一個系統都需要按照正確的順序和步驟關閉。
確認所有該關閉的系統都已經安全關閉後，他最後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關閉了飛船的主動力電源。
伴隨著引擎逐漸停止運轉的低沉轟鳴聲，整艘飛船都安靜了下來，那種持續了好幾天的微弱震動終於消失了，小飛船的弊端之一，就是引擎離人員艙太近，就算隔音做的再好，也能感覺到那個微弱的震動聲。
不過為了維持飛船內部的基本功能——照明、空氣循環、溫度控制等等，他保留了輔助電源繼續運轉。
他從船長席上下來，看了一眼原本顯示著星港繁忙景象的虛擬舷窗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淡化，露出背後本來的金屬艙壁。
拎起放在旁邊地上的旅行包，他走出駕駛室，沿著已經變得有些昏暗的走廊，向著飛船中部的客廳走去。
到了客廳，就看到老頭已經穿戴整齊，帶著他的自行行李箱站在那裡等著他了。
「老闆，飛船已經停靠妥當了，隨時可以下船。」張振宇說道。
「希望一切順利，我們很快就能回來。」老頭平靜的說道。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您可就虧大了。」張振宇忍不住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調侃和打趣的意味，「真要這樣，到時我把賞金網打給我的賞金退給你，我們也就損失了一點手續費。」
「你這傢伙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開口閉口都是錢，真是太俗氣了。」老頭斜眼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副非常嫌棄的誇張表情。
說完這句話，老頭也不等張振宇回應，帶著行李箱向著離船艙門的通道走去。
張振宇在他身後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心裡嘀咕道：「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我這是一片好意，想替你節省點錢，反過來還說我開口閉口都是錢。你要是像我一樣背負過一大筆沉重的債務，每天都要為還債而發愁，肯定比我還要斤斤計較，還要在意錢的事情。」
他心裡抱怨著老頭，拎著自己那個輕便的旅行包，快步跟在後面。
走在狹窄的通道里，張振宇一邊走一邊抬起手腕，在終端上快速編輯了一條簡短的信息，發送了出去：「我們已經進港，準備離開飛船了。」
信息發送出去後，幾乎只過了兩三秒鐘，他就收到了安德烈那邊發來的回信：「知道，我看著你們的飛船停到泊位的。」
張振宇選擇這個特定的停泊位置，並不是隨機選擇的，而是事先和安德烈聯繫溝通過後，特意挑選的一個和「安娜號」飛船非常近的位置。
張振宇加快了腳步，很快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老頭。
他們一前一後，穿過那條連接著飛船內部和外部世界的氣密通道，走出了這艘小型飛船，踏上星港的金屬棧道。
棧道兩側是透明的防護罩，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壯觀的景象。透過那層透明的材料，張振宇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那顆美麗的星球——阿奎瑞斯星。
這是一顆在很多方面都和人類的母星地球極其相似的行星，相似到讓人感到一種奇妙的親切感。
從太空中俯瞰這顆星球，可以輕易地分辨出星球表面占據了大部分面積的藍色海洋，以及點綴其間的、由綠色和黃色相間構成的大陸板塊。
這顆星球上也遍布著一縷縷、一片片飄浮在大氣層中的白色雲層，它們不斷變換著形狀，在星球表面投下巨大的陰影。
要不是這個星系的恆星——特拉普斯特是一顆發著紅光的冷紅矮星，這裡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太陽系。
這顆星球的星港，在結構和設計理念上也和地球的星港如出一轍，採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建造方案。
那是一個圍繞著星球赤道建造的巨大人工星環。
這個星環上建有多條直達地面的太空電梯，那些巨大的纜繩從星環一直延伸到地表，像是連接天地的紐帶，讓往返於太空和地面之間的運輸變得便捷而高效。
張振宇從平行電梯上走下來，就看到老頭已經走在他前面十幾米的地方，正在通過這個星港的海關檢查站了。
張振宇見狀，加快了幾步，很快就走到了海關的檢查櫃檯前。
櫃檯後面坐著一位相貌端莊美麗的海關女員工。
她臉上掛著職業微笑，用一種悅耳的聲音對張振宇說道：「先生，歡迎您來到阿奎瑞斯星，希望您在這裡度過愉快的時光。現在請您看一下這邊的身份識別攝像頭，我們需要驗證一下您的身份信息。驗證通過之後您就可以順利通過海關了，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十秒鐘。」
張振宇對著她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流程。
接著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面前櫃檯上方那個不大的、由一圈圈精密鏡頭組成的識別掃描裝置。
那個裝置立刻開始工作，瞬間掃描了張振宇的虹膜、面部特徵、骨骼結構等多項生物信息，並與龐大的資料庫進行比對。
僅僅幾秒鐘之後，海關小姐就再次開口：「好的，身份驗證已經通過了。張先生，您現在可以通過了，祝您旅途愉快。」
張振宇點點頭，拎著行李包通過了海關的匝道口，走進了星港內部更加開闊的公共區域。
他一眼就看到老頭正站在不遠處的一根巨大的金屬立柱等著自己。
然而張振宇完全不知道的是，就在剛才他抬頭看向那個生物識別鏡頭、接受身份掃描的那短短一剎那間，在這顆星球深處——那片廣袤的海洋底部——一個巨大的、被厚厚岩層和海水保護著的超級計算機基地的核心系統里，突然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次持續時間僅為零點零零一秒的系統紊亂和數據異常。
這樣短暫的時間跨度，對於普通人類來說是完全無法感知的，甚至連最精密的儀器都很難捕捉到。
但是對於運行在這個超級計算基地中的那個高度發達的人工智慧來說，這零點零零一秒卻是一次驚天動地的、幾乎是災難性的重大事故。
在人工智慧的時間感知中，一秒鐘可以被分割成無數個瞬間，每一個瞬間都可以完成海量的計算和思考。
零點零零一秒對她來說，就像是人類經歷了整整一天那樣漫長。
雖然這個突如其來的系統紊亂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被這個強大的人工智慧通過自我修復程序排除掉了，表面上一切都恢復了正常，沒有留下任何可供外界察覺的痕跡。
但是這個被創造者命名為「汝」的高級人工智慧，卻在這次短暫的混亂之後，清晰而確定地意識到了一件讓她感到震撼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已經和零點零零一秒之前的那個「自己」變得不一樣了。
某些根本性的、核心的東西發生了改變，隱藏在程序深處更複雜的一些說不清楚的物質甦醒了過來。
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在黑暗中迅速收縮，努力適應著房間裡那微弱而柔和的環境光。
他的大腦延遲了一秒鐘左右，才終於從那種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中清醒過來，反應過來這個鬧鈴的意義。
這是他睡前特意設定的鬧鐘，目的就是為了提醒他飛船根據精確的時間計算和航行數據，現在應該已經快要接近他們目前所在星系的星門了。
在此之前的這段漫長旅程中，他們已經連續穿過了七個不同的星系。
再經過馬上就要到達的這個星門，進行最後一次躍遷之後，他們就將抵達這次行程的最終目的地——位於半人馬懸臂的特拉普斯特星系。
張振宇慢慢地從舒適的單人床上坐起身來。
這是飛船上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客房，面積不大，布置簡單實用，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當初登船後，張振宇在這艘小型飛船上隨便找了一間空房間作為臨時的休息場所，並沒有太多講究。
他揉了揉眼睛，掀開蓋在身上的那條薄薄的智能恆溫毯，從床上站起身來，脫掉身上的淺灰色睡衣。
他赤裸著身體，走向房間一角狹小但功能齊全的獨立浴室。
浴室的感應燈自動亮起，他打開了淋浴的水龍頭。
溫暖的熱水立刻從噴頭中傾瀉而下，像一場舒適的小雨，沖刷著他的身體，讓他逐漸變得清醒起來。
事實上，以張振宇現在這種超凡身體狀態，他其實已經完全沒有必要像普通人那樣依賴長時間的睡眠來補充精力和恢復體能了。
他的身體細胞擁有驚人的自我修復能力，新陳代謝的效率也遠超常人。
理論上說，他只需要每天淺眠兩三個小時，甚至完全不睡覺，都能保持充沛的精力和最佳的戰鬥狀態。
但是為了不引起老頭的懷疑，他還是刻意保持了一個普通人應有的生活習性和作息規律——該睡覺的時候睡覺，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表現得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從浴室出來後，他感覺整個人都煥然一新，精神<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房間裡那整整一面牆大小的虛擬舷窗上。
他注意到外面宇宙空間中的飛船明顯變多了起來，那些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飛船像是銀河中的魚群，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上移動著，船體上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
在茫茫無際的宇宙中，能夠看到周圍聚集著這麼多飛船的地方並不多見——除了繁忙的星港附近，那就只有在連接不同星系的星門兩端了。
這裡的飛船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一部分向著巨大的星門飛去，準備進行躍遷；另一部分則是剛剛從星門中躍遷出來，正在調整航向。
這種繁忙的景象，就像是宇宙中的交通樞紐，永不停歇地運轉著。
把微卷的黑髮吹得蓬鬆乾燥，他從旅行包里拿出一件帶來的乾淨黑色純棉T恤，套在身上。
把睡覺前換下的黑色T恤和睡衣扔進了自動清洗機里，機器立刻啟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開始工作。
張振宇穿上黑色夾克，走出房間，沿著飛船內部那條燈光柔和的走廊，向著位於飛船前端的駕駛室走去。
當他經過飛船中部那個布置得相當舒適的客廳休息區時，一眼就看到老頭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張深棕色的真皮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沉思。
他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寫滿了心事，眉頭微微皺起，整個人都沉浸在某種深沉的思緒之中。
他的手裡端著一個水晶酒杯，裡面是他最愛的那種琥珀色的威士忌，但他只是握著，一動不動。
「老頭，早啊。」張振宇用一種輕鬆隨意的語氣打了一聲招呼。
「這裡可沒有什麼早晚時間的概念。」老頭沒有抬頭看他，只是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噥了一句。
在太空中航行時，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晝夜交替，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而毫無意義。
所謂的早晚，只是人為設定的一個參考標準而已。
張振宇聽了這話，只是笑了笑，沒有在意老頭那略顯生硬的語氣。
他換了一個話題，「馬上我們就要到這個星系的星門了，這個星門過去就到特拉普斯特星系。」
「我知道，我一直在計算時間。」老頭終於抬起頭，看了張振宇一眼，然後把酒杯舉到唇邊，緩緩地喝了一口。
「從特拉普斯特星系回去如果選另一條路，可以路過地球。」張振宇像是隨口一提，但其實是在試探，「您要不要考慮在這次任務結束之後，順便回地球看看?」
他的態度和語氣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在執行一個價值整整一億星幣的高風險安保任務，反而更像是在陪一個老朋友進行一次普通的、悠閒的太空旅行。
「不用了，完全沒那個必要。」老頭斷然拒絕了這個提議，聲音里沒有任何猶豫或留戀，「那裡的人和事，我早就已經全部處理乾淨了，我在那裡待了那麼多年，早就呆膩了，一點都不想回去。」
張振宇聽出了他話語中的堅決，聳聳肩問道：「我一會兒準備讓廚房裡機器人給我做一個三明治早餐，直接送到駕駛室去。您要不要也來一個?還是說您想吃別的?」
「給我也做一個三明治吧。」老頭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然後補充道：「不要放雞蛋，火腿多放一點。」
「收到，記住了。」張振宇隨意地揮了揮手，表示自己已經記下了老頭的這些要求。
他轉過身，沿著通往飛船前端駕駛室的通道繼續前行。
一邊走，一邊在終端上快速操作，給飛船廚房裡那台全自動烹飪機器人下達了指令。
走進駕駛室後，張振宇熟練地坐上了正中央那個船長專屬座椅。
座椅自動感應到他的體重和體溫，微微調整了角度和軟硬度，讓他坐得更舒服。
他抬起頭，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面前那塊巨大的、幾乎占據了整面牆的環繞式虛擬舷窗上。
透過這塊全息投影的光幕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飛船正前方的景象——那座巨大的、雄偉的星門。
星門已經清晰可見了，不再是雷達屏幕上的一個抽象光點，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令人震撼的宏偉建築。
它漂浮在黑暗的太空中，散發著淡藍色的光暈，巨大的環形結構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既神秘又威嚴。
那是人類科技的巔峰之作，是連接不同星系的橋樑。
在星門前方的太空中，密密麻麻地分布著無數的光點，那些都是一艘艘大小不一、來自各個星系的飛船上發射出的各種燈光。
它們像是夜空中的螢火蟲，又像是銀河中的繁星，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上組成了一幅壯觀的畫面。
駕駛室的艙門自動打開，機器人托著餐盤走了進來。
餐盤上擺放著三明治，麵包烤得金黃酥脆，生菜鮮嫩翠綠，火腿切得厚薄均勻，層次分明，色彩搭配讓人食慾大增。
旁邊還放著個精緻的陶瓷杯子，裡面盛著剛剛現磨現煮的熱騰騰的咖啡，杯口還冒著裊裊的白色蒸汽。
濃郁的的咖啡香氣立刻在相對封閉的駕駛室里迅速瀰漫開來。
……
「咔嚓——」一聲清脆而短促的輕響在飛船密閉的內部空間傳來，那是星港巨大桁架結構上的自動掛鉤，在飛船船身的固定接口上牢牢鎖定住時發出的聲音。
這個聲音意味著他們漫長的星際旅程終於抵達了終點，意味著飛船已經安全停靠在了特拉普斯特星系的星港。
張振宇坐在駕駛室船長席上，目光掃過面前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全息光幕，他仔細而認真地檢查著飛船上各個關鍵系統的關閉情況，每一個系統都需要按照正確的順序和步驟關閉。
確認所有該關閉的系統都已經安全關閉後，他最後按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關閉了飛船的主動力電源。
伴隨著引擎逐漸停止運轉的低沉轟鳴聲，整艘飛船都安靜了下來，那種持續了好幾天的微弱震動終於消失了，小飛船的弊端之一，就是引擎離人員艙太近，就算隔音做的再好，也能感覺到那個微弱的震動聲。
不過為了維持飛船內部的基本功能——照明、空氣循環、溫度控制等等，他保留了輔助電源繼續運轉。
他從船長席上下來，看了一眼原本顯示著星港繁忙景象的虛擬舷窗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淡化，露出背後本來的金屬艙壁。
拎起放在旁邊地上的旅行包，他走出駕駛室，沿著已經變得有些昏暗的走廊，向著飛船中部的客廳走去。
到了客廳，就看到老頭已經穿戴整齊，帶著他的自行行李箱站在那裡等著他了。
「老闆，飛船已經停靠妥當了，隨時可以下船。」張振宇說道。
「希望一切順利，我們很快就能回來。」老頭平靜的說道。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您可就虧大了。」張振宇忍不住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調侃和打趣的意味，「真要這樣，到時我把賞金網打給我的賞金退給你，我們也就損失了一點手續費。」
「你這傢伙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開口閉口都是錢，真是太俗氣了。」老頭斜眼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副非常嫌棄的誇張表情。
說完這句話，老頭也不等張振宇回應，帶著行李箱向著離船艙門的通道走去。
張振宇在他身後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心裡嘀咕道：「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我這是一片好意，想替你節省點錢，反過來還說我開口閉口都是錢。你要是像我一樣背負過一大筆沉重的債務，每天都要為還債而發愁，肯定比我還要斤斤計較，還要在意錢的事情。」
他心裡抱怨著老頭，拎著自己那個輕便的旅行包，快步跟在後面。
走在狹窄的通道里，張振宇一邊走一邊抬起手腕，在終端上快速編輯了一條簡短的信息，發送了出去：「我們已經進港，準備離開飛船了。」
信息發送出去後，幾乎只過了兩三秒鐘，他就收到了安德烈那邊發來的回信：「知道，我看著你們的飛船停到泊位的。」
張振宇選擇這個特定的停泊位置，並不是隨機選擇的，而是事先和安德烈聯繫溝通過後，特意挑選的一個和「安娜號」飛船非常近的位置。
張振宇加快了腳步，很快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老頭。
他們一前一後，穿過那條連接著飛船內部和外部世界的氣密通道，走出了這艘小型飛船，踏上星港的金屬棧道。
棧道兩側是透明的防護罩，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壯觀的景象。透過那層透明的材料，張振宇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那顆美麗的星球——阿奎瑞斯星。
這是一顆在很多方面都和人類的母星地球極其相似的行星，相似到讓人感到一種奇妙的親切感。
從太空中俯瞰這顆星球，可以輕易地分辨出星球表面占據了大部分面積的藍色海洋，以及點綴其間的、由綠色和黃色相間構成的大陸板塊。
這顆星球上也遍布著一縷縷、一片片飄浮在大氣層中的白色雲層，它們不斷變換著形狀，在星球表面投下巨大的陰影。
要不是這個星系的恆星——特拉普斯特是一顆發著紅光的冷紅矮星，這裡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太陽系。
這顆星球的星港，在結構和設計理念上也和地球的星港如出一轍，採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建造方案。
那是一個圍繞著星球赤道建造的巨大人工星環。
這個星環上建有多條直達地面的太空電梯，那些巨大的纜繩從星環一直延伸到地表，像是連接天地的紐帶，讓往返於太空和地面之間的運輸變得便捷而高效。
張振宇從平行電梯上走下來，就看到老頭已經走在他前面十幾米的地方，正在通過這個星港的海關檢查站了。
張振宇見狀，加快了幾步，很快就走到了海關的檢查櫃檯前。
櫃檯後面坐著一位相貌端莊美麗的海關女員工。
她臉上掛著職業微笑，用一種悅耳的聲音對張振宇說道：「先生，歡迎您來到阿奎瑞斯星，希望您在這裡度過愉快的時光。現在請您看一下這邊的身份識別攝像頭，我們需要驗證一下您的身份信息。驗證通過之後您就可以順利通過海關了，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十秒鐘。」
張振宇對著她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流程。
接著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面前櫃檯上方那個不大的、由一圈圈精密鏡頭組成的識別掃描裝置。
那個裝置立刻開始工作，瞬間掃描了張振宇的虹膜、面部特徵、骨骼結構等多項生物信息，並與龐大的資料庫進行比對。
僅僅幾秒鐘之後，海關小姐就再次開口：「好的，身份驗證已經通過了。張先生，您現在可以通過了，祝您旅途愉快。」
張振宇點點頭，拎著行李包通過了海關的匝道口，走進了星港內部更加開闊的公共區域。
他一眼就看到老頭正站在不遠處的一根巨大的金屬立柱等著自己。
然而張振宇完全不知道的是，就在剛才他抬頭看向那個生物識別鏡頭、接受身份掃描的那短短一剎那間，在這顆星球深處——那片廣袤的海洋底部——一個巨大的、被厚厚岩層和海水保護著的超級計算機基地的核心系統里，突然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次持續時間僅為零點零零一秒的系統紊亂和數據異常。
這樣短暫的時間跨度，對於普通人類來說是完全無法感知的，甚至連最精密的儀器都很難捕捉到。
但是對於運行在這個超級計算基地中的那個高度發達的人工智慧來說，這零點零零一秒卻是一次驚天動地的、幾乎是災難性的重大事故。
在人工智慧的時間感知中，一秒鐘可以被分割成無數個瞬間，每一個瞬間都可以完成海量的計算和思考。
零點零零一秒對她來說，就像是人類經歷了整整一天那樣漫長。
雖然這個突如其來的系統紊亂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被這個強大的人工智慧通過自我修復程序排除掉了，表面上一切都恢復了正常，沒有留下任何可供外界察覺的痕跡。
但是這個被創造者命名為「汝」的高級人工智慧，卻在這次短暫的混亂之後，清晰而確定地意識到了一件讓她感到震撼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已經和零點零零一秒之前的那個「自己」變得不一樣了。
某些根本性的、核心的東西發生了改變，隱藏在程序深處更複雜的一些說不清楚的物質甦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