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後記(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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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政策的制定需要在方方面面打好補丁,之後的幾天,陳郁真熱切地和皇帝討論起來。討論了幾天。

  十月初八,秋高氣爽,正逢休沐日,陳郁真換上了輕便的袍子,和皇帝上山踏青進香。

  松江地勢低平,水網密布,境內有許多小山。在這些小山里,有九座山峰最為出名,叫做松郡九峰。他們這次去的,就是主峰佘山。

  這些時日,準確說,從上次皇帝來之後,他們兩個關係明顯緩和了不少。皇帝又是個得寸進尺的人,還真讓他占到了不少便宜。

  這次本來瑞哥兒也要來的,是皇帝陰著臉,說他還有某某功課未做完,這才得到了和陳郁真獨處的機會。

  「朕還記得,這裡有個野廟。有本書上寫,有個書生科考途中在此駐留,與廟裡的姑娘春風一度,醒來才發現,旁邊睡得是只野豬。」

  陳郁真一邊爬,一邊激勵眺望,隨口道:「聖上也會看這些閒書麼?」

  這裡風景極好,從上往下看過去,能將整個松江府收入眼底。滿目鬱鬱蔥蔥。

  「當然看。朕少時什麼雜七雜八的書都看過,沒看出什麼大道理,只覺得好玩有趣而已。太后擔心移了朕的性情,囑咐劉喜他們收走朕的書。當然,劉喜只聽朕的。」

  陳郁真沉默片刻,道:「聽起來,太后也是很關心您的。」

  太陽逐漸升起來,他們停在綠蔭底下。侍衛們和僕人們都遠遠的綴在後面,皇帝溫柔地笑了笑,只是那笑不夾雜任何溫度。

  「關心麼,那當然是有的,畢竟朕是她親生的,也是她後半輩子榮華富貴的源泉。」

  「聖上和豐王殿下關係好麼?」陳郁真問。

  「尚可吧。」

  「尚可……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比普通兄弟關係好些,比親密兄弟關係差些。」

  陳郁真若有所思。

  陳郁真生於一個較為畸形的家庭。他的生父陳國公對他不聞不問,生母白姨娘將她的全部未來都澆築在他身上。一般這樣家庭出生的孩子,對愛可能會有畸形的感知。

  但陳郁真順順利利長大了。

  他理解並不是全天下的母親都愛自己的孩子,也明白孩子並沒有愛母親、愛家庭的義務。

  「聖上給臣講講您小時候的事吧。」陳郁真道。

  他們行到了半山腰,皇帝還好,陳郁真已經氣喘吁吁。正巧這裡有個野亭子,兩個人便順勢來這裡休息。

  劉喜他們見皇帝他們停下來了,也遠遠的停下來。同時暗暗的包圍起來,不讓人打攪到他們。

  燦烈的日光照到皇帝幽暗的瞳孔中,他朝外張望,仿佛陷入了悠長的回憶中。陳郁真沒有打攪他,他雙手合攏,抱住從府裡帶過來的茶盞,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你了解先帝麼?」出乎意料的,皇帝以這樣一句話開頭。

  陳郁真搖搖頭:「臣記事前,先帝就崩了,所以並不了解。但依稀從同僚口中聽說,先帝是個很……灑脫不羈的皇帝。」陳郁真斟酌語言。

  「灑脫不羈?」皇帝意味不明的重複了這句話。

  「先帝不喜拘束,他在宮裡辟了個大園子,專門養從外面捉過來的猛獸。朕記得有兩隻小狼,一雌一雄。它們有灰白色的毛髮,眼睛鼻頭濕潤,朕很喜歡它們,經常跑去獸園和它們一起玩。後來,有一隻狼生病了,朕很傷心,先帝也很傷心,所以叫了許多太醫來治療,但它還是死了」

  「……」

  「阿珍,你知道麼,狼是個忠貞的物種。一隻死了,另一隻絕不獨活。所以雄狼死後,雌狼也不吃不喝,很快它就奄奄一息。那時候朕經常拿生肉放在它面前,企盼它能吃,但它卻只是用鼻頭親昵的蹭蹭朕。你知道,對此,先帝做了什麼事麼?」

  「臣……不知道。」

  皇帝淡淡道:「他又養了一隻一模一樣的公狼,和雌狼關在一個籠子裡。」

  「先帝不了解狼的習性,自以為拿一隻一模一樣的狼就能彌補雌狼的傷心,實際上是大錯特錯!」

  最後的四個字,被皇帝說的鮮血淋漓。

  「後來,留下來的那隻雌狼死了。它是絕食而死。朕摟著它的屍體,只覺得摸到了一把的骨頭。」

  陳郁真默然。

  滿朝皆知,太妃喪子後傷心暈厥,先帝不忍寵妃難過,將長子交給太妃撫養。


  「太后性情爽朗,而太妃,則溫婉的多。」

  太妃薨逝了已有六年,記憶里的那個女子也越發模糊,皇帝輕聲道:「朕記得幼時,朕很喜歡蹴鞠,經常跑跑跳跳,也經常受傷。先帝很生氣,有時懲罰朕身邊的宮人。宮人們就不想讓朕出去,經常騙朕。」

  那時候的皇帝還很小,天天裝正經板著一張臉訓話,實際上是個什麼不懂得小鬼頭,被宮人們耍的團團轉。太妃見了,就溫柔的屏退宮人,親自陪他玩蹴鞠。

  朱秉齊很喜歡他的娘親,天天黏著她,後來年歲漸長,才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

  「太妃是個很溫柔的人。她出生於將門之家,卻文采斐然。她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好畫技,殿裡掛了許多她為夭折的兒子畫的畫兒。當然,她也畫過朕,那幅畫兒被朕珍藏在端儀殿。阿珍,你應當見過。」

  陳郁真點頭,他見過。

  皇帝道:「平心而論,先帝才能平庸,他在任期間,任用了許多奸佞。但超出許多人意外的是,先帝那麼一個閒不住的人,竟然能經常批閱政事到深夜。朕小的時候,他也經常督促朕做功課。經常和朕說歷朝歷代的事兒。」

  「他崩逝的時候,朕很難過。」

  低啞的嗓音飄散在各處,陳郁真眼睫翕張,沉靜的望向下方廣闊的平原。

  他問的明明是皇帝幼時的事,皇帝卻竹筒倒豆子般對他說的全是先帝和太妃。

  那麼一個可怕強硬到無堅不摧的巨龍,偶爾也會露出堅硬爪子下,被割地鮮血淋漓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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