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後記(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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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是在某個清晨離去的。

  陳郁真照常醒來,屋子卻空蕩蕩的,皇帝帶來的人都消失了。陳郁真便知道,皇帝已經走了。

  小几上的瓷瓶里插著幾朵野牡丹,這個時節,不知道皇帝從哪弄來的。芬香撲鼻,陳郁真抱著花朵往外走,陽光照射到他瓷白的面龐上,陳郁真決定把花朵放在窗台上。

  現在陽光已經很好了,陳郁真靠在窗邊,纖長的睫毛垂下,指節分明的手指碰了碰花朵兒。

  按照皇帝的說法,太子殿下還有十日方到。

  陳郁真就數著日子過。

  從前的時候,他擁有很多東西,所以從不懼怕孤獨。可隨著年齡見識越長,他卻越發的懼怕孤獨。雖然他的年齡在當下還屬於非常年輕的一列。

  皇帝剛走的時候,陳郁真沒感覺有任何不同,只是用飯的人少了一個,也沒人陪他上值而已。

  可等踏著月色回家,院內空蕩蕩、孤零零,正屋幽暗,仿佛是吞吐靈魂的惡獸。陳郁真才後知後覺察覺到了難過。

  後來,正院的燭火就一直亮著了。

  哪怕陳郁真睡著了,榻邊的小案也要燭火長明。

  幸好,太子殿下很快就來了。

  「鐺鐺鐺鐺!」在所有人注視的目光中,太子殿下得意的炫耀手中的金寶,他眉飛色舞,太子金寶綻放耀眼的光芒。

  新年過了有倆月,瑞哥兒還是穿著一身金紅的衣裳,脖頸上掛著個沉甸甸的瓔珞。額頭上系了個紅帶子,眼睛閃亮,看著便知道是位富貴人家嬌養的小公子。

  太子此次來,是光明正大、告知給朝廷上下的。

  用的名義則是太子要跟著地方官員學習。

  也正因如此,太子在路上耽擱了許久,每到一處,就有當地官員求見叩拜。好容易到了松江,半個江南的官員又都過來參拜。忙活了三天,才空了下來。

  見面的時候,陳郁真自然是在那堆官員裡面的。他看著昔日怯弱的小廣王殿下,如今卻言笑晏晏、灑脫不羈地和那群老大人你來我往,自豪萬分。

  「師父,看看我的金寶金冊!」

  瑞哥兒捧著亮晶晶的物件到陳郁真面前,他身畔的嬤嬤們小心翼翼地用手虛扶著,生怕這寶貝物件給摔了。

  畢竟這是當年冊封太子的東西。尋常的吩咐也就罷了,若是太子想要下旨拿人,還要用金寶的大印的。

  陳郁真接過來,從光下打量。借瑞哥的福,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太子金印。

  看到的第一瞬間,他就挑起了眉。

  和他想的不同,太子金印居然很大。

  陳郁真是見過皇帝的玉璽的。不只是玉璽,皇帝當年為了得美人歡心,什麼混帳事都做過,就連當年的即位詔書,也被皇帝翻出來巴巴的捧給陳郁真看。

  作為一個文官、也是一名忠君愛國的文官。陳郁真當然沒有放棄『瞻仰古蹟』的機會,好好的拿過來看了個遍。

  皇帝自己的玉璽細細長長,看著很不起眼。沒想到太子的金寶,這麼——大。

  瑞哥兒得意洋洋:「師父,你掂量掂量,重不重。」

  他拉長語調:「這——可是純金的吶。」

  陳郁真顛了顛,差點沒拿動。旁邊的嬤嬤們都快哭了:「太子!別看了,放起來吧!萬一磕著了怎麼辦!」

  黃金質地可是很柔軟的,萬一磕壞了,這算誰的。

  「好啦,放起來吧。」陳郁真說。

  太子癟了癟嘴:「我這麼大一個金寶,這麼遠運過來的,才看了不到一刻鐘,那我不是賠死了。」

  「你拿過來只是讓看的麼?」陳郁真說。

  「當然不是!」說到這兒,瑞哥兒擠眉弄眼,他踱到了陳郁真旁邊,興奮道:「聖上囑咐過我,說哪個官員不好,就殺!不要心慈手軟!我給自己定了一個小目標,一年之內殺三十個人,怎麼樣?」

  陳郁真:「……」

  他困惑的歪頭,覺得自己的教育方針出了一點小問題。

  陳郁真緩緩吐出一口氣,「瑞哥兒,你這樣不對。當權者不能只憑自己喜惡殺人獎人。大明律不是個空擺設,聖上做事雖然無所顧忌,但都是有跡可循。」

  他擔心太子誤以為聖上是個只憑喜好懲戒的皇帝,還要和他學習。


  太子眨眨眼睛:「我知道呀。」

  他將金寶金冊收了起來,小孩垂著腦袋,像個蔫了吧唧的野白菜。

  「但是那些人很可惡啊。之前只以為我是你的親戚,就隨意的對待我。今天知道我是太子,又舔著臉說早知道我聰慧勇猛。變臉變得比翻書還快,看著就噁心。」

  「而且,師父,雖然他們都不和我說,但我也能猜到一點之前的事。」

  陳郁真一怔,太子嘟囔道:「那些想要置你於死地的人,我是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我會一直等待著,尋找他們的錯處。」

  陳郁真感動之餘,還有那麼一點的心情複雜。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某個夜晚,那時候太子還只是小廣王,皇帝說了一堆想要立太子的理由,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因為小廣王和陳郁真親近。

  因為小廣王會永遠護著陳郁真,哪怕某一日皇帝不在了,小廣王也會代替皇帝的位置,繼續護著他。

  當時這句話陳郁真並沒有往心裡去,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明白皇帝的用心良苦。

  「那你必須做個明君才行。」陳郁真溫聲道。

  太子抬起眼眸。陳郁真在光下很漂亮,像是牆上掛著的畫兒。他微微壓低身子,那雙清凌凌的眸子仿佛能望到人的心裡去。

  「你若是驕奢淫逸,殘暴不仁,那你的師父我也要遺臭萬年了。到時候我們師徒倆在史書上被人戳脊梁骨的罵。」

  太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畢竟還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子,被人一哄,臉頰就微微發紅。

  瑞哥兒看著陳郁真,小聲道:「不會的。」

  「嗯?」陳郁真沒聽清。

  瑞哥紅著臉:「我會努力的,不會讓師傅跟著我一起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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