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棗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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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丁們搬來梯子,將廊下的紅燈籠取下,換上了早就備好的白燈籠。

  慘白的燭光升起,破開了幽暗的天空。

  頭昏昏沉沉,腳步也昏昏沉沉。陳郁真木然地在人堆里穿梭,已經穿好白色素服的下人們朝他張望過來。

  琥珀眼睛通紅,跪坐在榻前。她雙眼核桃般腫大,哽咽道:「二公子,您來見最後一面吧。」

  一張白布將榻上的女子從頭到腳的蓋住,琥珀掀開白布的一角,耳邊頓時響起悽厲的哭喊聲。

  陳郁真呆呆地跪了下去,整個人像是完全沒有了意識。

  琥珀道:「公子!節哀!」

  麻木,完全的麻木。

  陳郁真心裡空蕩蕩的,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白兼早就沖了上去,對著白姨娘的屍體哀嚎呼喊。白布被陳郁真扯出了褶皺,他屏著呼吸,碰到了姨娘冰涼的手指。

  陳郁真後知後覺的捂著臉頰,才發現早已淚流滿面。

  白姨娘的葬禮由陳郁真全程操持,他事事躬親,絕不假手於人。每日從早忙活到晚。

  葬禮的流程非常繁瑣,陳郁真每日都要熬紅了眼。好不容易有閒暇的時候,他也待在停靈的那個屋子發呆。

  在得知姨娘病故的當晚,已經入睡的皇帝匆匆忙忙的趕來,這個時候,任何安慰都是無力的,皇帝只能靜靜陪在他身邊,第二日小憩了片刻直接去上朝。

  在陳郁真連續熬了四五個大夜後,皇帝終於看不下去,出手叫停。

  那天久違的下了雪,陳郁真一身素衣,頭上裹著白巾,身形瘦削,面色蒼白的嚇人,整個人就像是一團白雪。

  皇帝按在他肩上都被嚇了一跳,實在太涼了。

  陳郁真緩了半拍才仰起臉,他很久沒睡了,動作十分遲鈍。

  「阿珍!這樣不行,你聽朕的,你去好好睡一覺,等睡飽了再過來。」

  陳郁真搖頭:「我不累。」

  他自顧自地跪在棺材前,自顧自得給靈前添香。

  皇帝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嘴唇抿起。

  不是沒有強制的能力,是只要皇帝稍微有這種想法,他就想起來,那個夕陽下,寧願放棄一切,也要在草甸小路上自由行走的陳郁真。

  於是所有的殘忍兇惡的想法都化為烏有。

  皇帝柔聲道:「你還有朕呢。」

  陳郁真正在掃香灰,聞聲,忽然冷笑了一下。

  白玉瑩是在白姨娘死後的第五天趕到的。消息傳來的時候,陳郁真在後院忙碌,而皇帝正好在他旁邊。

  皇帝不做聲,陳郁真主動說:「直接把表小姐請到靈前。等喪禮結束,就送她離開吧。」

  太監們得到吩咐走了,皇帝想了想:「你有什麼想對她說的,趁著這次機會,告訴她吧。」

  陳郁真沒明白:「什麼意思?」

  皇帝看著他,溫聲道:「一會兒我們一起去前院,你見她一面。」

  「……」

  陳郁真抬起眼盯著皇帝。皇帝含著笑,任他打量。

  「……不必了」陳郁真收回目光,慢慢地說。

  前院的人收到消息,立馬將那女子領過來。白玉瑩從得知消息後,就日夜不停的趕過來,可惜因為距離太遠,走了得有一個月。

  她在白府中住過一段時間,剛靠近,便看到府外一片白,下人們腰間都盤著一根白繩,她就知道自己來晚了。

  許久不見的親弟弟白兼候在棺前,白玉瑩眼裡卻沒有看見親人的喜悅。

  白兼道:「姑母等了你許久,臨走那天還在念叨著你。」

  白玉瑩悲傷不已。

  她祭拜完,拿了部分遺物,趁著沒人便忍不住問:「表哥呢?我想見見表哥。」

  白兼默默看她一眼:「表哥現在忙著,恐怕沒空。而且姐姐,你既然已經嫁給別人,就不要再見表哥了。」

  白玉瑩也知道這個道理,可是畢竟許久沒見面了。

  那天說來也巧,正是頭七。陳郁真在停靈的那間屋子燒紙,夜色朦朧,下人們都去睡覺了,陳郁真一個人跪在靈前。燭火映著他蒼白的面孔。

  白玉瑩本已經睡下了,她翌日要走,今日便早早準備睡下。可半夜間驚醒,想見姑母最後一面。


  她悄悄地出了門,皇帝派來盯梢的人沒想到她會出門,在門外睡了個天昏地暗。而陳郁真一貫不喜歡下人們陪同守靈,所以白玉瑩就這麼暢通無阻地進來了。

  「誰?」陳郁真敏銳的抬頭,發現屏風後有一道素白的身影。

  那道身影大抵也沒想到有人在,腳伸出去,又伸回來了。

  「是我啊,表哥。」一道女聲顫抖的說。

  陳郁真沉默良久,才道:「你來晚了。」

  素白身影哽咽道:「是我來晚了,沒見到姨娘最後一面。」

  炭火噼里啪啦燃燒,香灰的氣息瀰漫各處。白玉瑩問:「表哥,許久不見,你過的還好麼?他……他對你好麼」

  陳郁真答:「一切都好……你呢?」

  白玉瑩唇角浮上了一縷笑意,她說:「我和衛頌都很好。我們在當地買了一座大院子,購置了許多家業,我還買了當鋪、首飾鋪,生意十分好。對了,我還生了兩個孩子。」

  陳郁真溫柔道:「已經生了兩個了麼?是男是女?叫什麼名字?調皮麼?」

  「兩個都是男孩。一個已經三歲了,一個是今年剛出生的,才五個月大。」說起孩子,白玉瑩綻放了母親的光輝,「小的還好一點,大的太調皮了,老是捉弄衛頌,我們被他煩的不行。就連家裡的下人們也害怕他,躲著大少爺走。」

  陳郁真仿佛想像到了那副場景。

  「人們都說七八歲的小孩人嫌狗憎,可我們家的三歲就煩死了,整日嘰嘰喳喳的。天天抱著一本書在他弟弟耳邊嘟囔,說要教他讀書,真是笑死人啦。最近又偷走了他父親的紅印泥,非要將他弟弟的小腳印在紙張上。」

  「這很好啊。」陳郁真說。

  他看著屏風後的素白身影,輕聲道:「看到你們都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白玉瑩眼瞳顫動,她緊緊攥著面前的屏風,絲線都要被她長長的指甲撕裂。

  「表哥,人死不能復生,你要節哀啊。」

  陳郁真虛弱地笑了笑。

  他抬頭看向面前的靈柩,輕聲道:「其實,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但等它真正到來的時候,依舊很茫然。」

  「你現在就很好,有家人,有孩子。」

  白玉瑩想說什麼,陳郁真卻轉過頭去:「玉瑩,你明日還要趕路,儘早回去休息吧。」

  「表——」

  「回去吧。」

  白玉瑩注視著陳郁真的背影。

  北風悠悠刮過,火盆里的火苗一下子躥了起來,映在那個單薄瘦削的身影上,明明滅滅。

  其實這麼多年來,表哥一直是一個人啊。

  白玉瑩輕手輕腳地往外走,踏出屋門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陳郁真的背影。

  希望表哥能早日走出親人離世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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