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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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起下了一場大霧。被朦朧水汽籠罩著,整個京城好似成了煙雨江南。

  白姨娘很早就醒了,她身子不好,總被疼醒。醒來時琥珀伏身在她榻邊,睡得酣然。白姨娘心疼琥珀夜裡辛苦,從不叫醒她。

  白姨娘輕手輕腳地下了榻,她僅穿著一身單衣。立在窗前,外面風嗚嗚的吹,好像垂死之人的嘆息。

  她胸腔間猛然爆發出巨大的咳嗽,咳得驚天動地,白姨娘用手帕捂住嘴巴,好容易不咳了,她打開手帕,手帕上赫然是鮮紅的血液。

  白姨娘對此熟視無睹,她熟練地將手帕扔到一旁,踮起腳朝外探望。

  ——她兒子,陳郁真要來了。

  -

  或許是因為有事記掛著,陳郁真很早便醒了。

  那時候天還將明未明,皇帝在他身畔深睡,甚至還沒到皇帝上朝的時辰。

  陳郁真輾轉反側,或許是心裡想著一會要見姨娘,他心情好的不得了,可興奮過了頭,人就睡不著。

  劉喜被他吵醒,探頭問他要不要先起。

  陳郁真便起來了。

  可起來太早也不行,又不能這麼早趕過去,姨娘還睡著呢,姨娘身子不好,他不能把姨娘吵醒。

  陳郁真便罕見地挑起了衣裳。

  端儀殿燃起了燈,劉喜顛顛地帶他往箱籠處去。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親眼見到的時候陳郁真還是被震了一瞬。

  「陳大人,這是冬季的大氅二十件,直身四十件,罩甲四十件,大毛衣裳二十件。此外還有玉帶五十條,荷包、扇袋、綬帶若干。」

  「這幾簍子,都是您最近新裁製的衣裳,算下來,也有那麼幾十件。」

  「您的衣裳太多,恐不能都抬出來看。奴才擅自做主,只抬了這些出來。」

  劉喜笑顏如花,他每說一句,每擺一下手,底下的小宮女就拖著一件衣裳到陳郁真面前展示。整個暖閣好似被各種各樣的衣裳堆滿了。

  燭光下,每一件都稱得上巧奪天工,陳郁真輕聲問:「按理說,你們才尋我回來,怎麼會有這麼多衣裳。」

  劉喜笑道:「陳大人,您不知道。雖然您當時『去了』,但聖上下令,您每年的衣裳都要按時裁製。一年四季都有的,聖上那邊裁製多少,您這邊就有多少。」

  雖然陳郁真心裡明白,這些東西,不過是皇帝一句話的功夫,但當親眼看見這些東西的時候,陳郁真心裡還是一陣無言。

  「那為什麼都是青色的衣裳。」看了半天,陳郁真實在忍不住發問。

  劉喜:「……聖上說您喜歡青色,所以便都是青色的。」

  「……」

  好吧。

  陳郁真的確很喜歡青色,但當全都是青色的時候,他也會很無奈。

  劉喜試探地問:「那下次……多點顏色?」

  「……不必了。」陳郁真當即道。

  如果讓他穿那些花花綠綠的衣裳,他還不如天天穿著青色呢。

  天漸漸變明,打扮一新的陳郁真端坐在太師椅上。

  他旁邊放著一碗濃茶,他卻絲毫未動。

  陳郁真頻繁地看外面的天色,頻繁地看正睡得香甜的皇帝。

  原本這個位置是沒有太師椅的,是陳郁真為了第一時間能觀察到皇帝的醒來,才特意搬到這個位置。

  他極有耐心地等著,可等著等著,要見姨娘的興奮勁壓過了君臣之情,陳郁真開始『不小心』跌落珍珠在地上。

  珍珠落在地上叮叮噹噹,可皇帝依舊睡得酣然。

  陳郁真皺緊眉頭,仿佛遇到了生平大敵。

  他隨手拿起旁邊的茶盞,正準備『不小心』掉落時,可一扭頭瞥見茶盞上的白玉纏枝冰瓷紋紋理,陳郁真頓了一下。

  「劉喜,拿個便宜的過來。」

  劉喜微笑著拿來一個小木槌,珍而重之地遞給了陳郁真。

  「這是前朝先帝用過的老物件,十多年了。聖上一直用它來辟邪。您放心用,摔不壞,聲音還大。」

  陳郁真仔細端詳,終於滿意地笑了笑。

  哐嘡一聲,耳邊響起巨大的聲音,皇帝從睡夢中驚醒,他還未睜開眼睛,伸手朝旁邊摸了摸。


  ——是空的。

  皇帝所有的瞌睡都沒了,他沉著臉坐直,還未來的及詢問,抬眼便看到不遠處陳郁真端端正正坐著,雙手放在膝上,一雙明亮的眼睛看過來。

  與平時樸素的打扮不同的是,他穿了一身鴉青繡金的袍子,從袖口到衣擺都是紋路,金金閃閃。頭上戴了一個小冠,冠上是大紅色的圓球。腰間配著一枚魚形的玉佩,腳踩玄色織金鞋履。

  青年面龐素白俊秀,眼眸烏黑閃亮。

  是個要見母親,便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陳郁真啊。

  皇帝心頭湧出熱意,他情不自禁道:「讓你等久了,其實,你可以喚醒朕的。」

  他還以為自己是自然醒呢。

  陳郁真用腳將那個木槌子藏在衣擺下面,慢慢地逃避皇帝感動不已的視線。

  「……你快點。」

  趕到白府外已是一個時辰後,京城被籠罩在大霧之下,陳郁真掀開馬車帘子,空茫茫一片。

  等走到近前,才能看到上方墨黑色的牌匾。

  門房看見他們,飛快的打開門。這是時隔很久很久,陳郁真第一次,能光明正大踏入自己的家門。

  皇帝站在他身旁,男人牽著他的手,和他一同進入這個院落。

  那些看顧他良久的僕人們站在路旁,看見活生生的他,不禁落下淚來。

  「公子,姨娘在裡面等你,您趕緊去吧。」

  身邊好像有風颳過,陳郁真放開了皇帝的手,小跑進了那間充斥著藥味的屋子。

  還未看見那個素白削瘦的身影,陳郁真便重重的跪在了榻前。

  他低聲道:「兒子不孝,讓母親久等了。」

  過了很久很久,他頭頂上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一雙蒼白細瘦,卻溫暖的手,輕輕地撫摸他的頭髮。

  皇帝進來時,這對苦命母子已經抱頭痛哭起來。

  男人垂著眼睛,懶散地坐在了最邊緣的位置,長長的眺望窗外的霧氣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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